来世FutureWorld

　　如果按照日期来算的话，现在应该还只是在夏天。准确的来说蔚国的四季几乎都是相同的，不管是春夏还是秋冬，得益于防风墙，光照板，与温湿调节工厂的工作，人们所处的正是最适合他们的环境，不会有风雨，也更不用说接触到自然原本有的事物。因为有了除尘网，街边也并不需要绿化带这种东西，当人们觉得自然可以从他们活着的一部分去掉之时，他们会将更棒的事物将它们取缔。偌大的国中每处看到的都是高楼林立，飞速运转的机械维持着自然曾经维持过的运转，现在的人们只需要躲在家中，安然地享受着自己创造的一切。高科技让人们过上了自己把自己囚禁在笼中的生活，在这样的生活中渐渐麻痹。
　　但是在国的外沿，隔着防风墙玻璃的囚中鸟儿能看见外边的黄沙漫天：贫瘠，没有生机，在暴风停止的一刹，世界就像是落入了死寂。沙石的恶魔在死寂下瞪着它们血红的眼睛，人类的过度开采以极大的牺牲换取了他们城市中心的高度繁荣，而外围的已榨干已一无所有已死去的大地与肆意的狂风荒沙，化为地狱将这片绿洲囚禁。
　　这地狱不会有炽热的焰火，但来自那儿的绝非“夏日”的寒冷已经渐渐地侵蚀了繁华与荒凉的交接。由于防风墙的尽职尽责，内部的人们竟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也顶多把那想象成滑雪场制冰机所能完成的工作——远远差得多了。
　　酒吧内紧挨着防风墙的落地窗边，发着呆的男子眼睛久久盯着人造城外那片死气沉沉的灰黄色的土地：此刻风没有停，夹携着沙砾狂吼着在空旷之上来回飞旋。几百米外的入城要塞那儿一个活人也没有。飞沙走砾撞击着坚硬的要塞建筑，男子仿佛听到了那悦耳的声响，如果砸在人体上会是怎么样的呢？他微微地扬起嘴角，在他看来面前的这真是一幅令人敬畏的奇景。
　　他感觉有些冷，于是缩了缩身子，从桌上叉起好几个章鱼丸子塞在口里。
　　“唔唔今黏——唔夏天比往年冷得多啊。”他的嘴被塞得满满的，热乎乎的食物让他有一种自虐的快感，“也许——呼！——也许这个夏天过去了就不会再有春天了呢。”
　　坐在他对面的拓尔门特抬头看了他一眼，闷声不响地继续喝酒。
　　“那些长官大人们也许知道它真的会来临了额。”那人自言自语着，背后那只造型奇特的机械单翼缓缓地伸展开，仿佛也和它的主人一样很烦躁似的，划在玻璃上拖出一长串尖锐异常的刺耳声音。他突然又笑了起来：“就算采取了措施也没有办法阻止了吧，呵呵——嗝。”
　　拓尔门特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他感到十分头疼的时候经常做这个动作。
　　“虽然说以前就觉得你是个疯子，J，但我现在很想问你，你真的相信所谓的末日？”
　　“末日啊……算是吧。”被称为J的男子笑了起来，收拾完盘子里剩余的食物，背过手，很温柔地抚了抚那只展开的机械单翼，“虽然说我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会来，但是至少我会去亲手制造它。”
　　“理由呢？”拓尔门特坐在背光的位置，看不到他的表情。
　　J放下手，“没·有。我只是讨厌这个到处是人造物的国家。”他想了想，又收回了这个判断，“非要说理由的话就是这个，嗯，她失控砍去了我的翅膀，我也因为这该死的东西杀掉了她。”他依旧是一脸阳光灿烂的表情，好像他所说的内容丝毫和他的心情没有关系。J身后的机械翼迅速收起，他接着轻言细语地说：“所以我会让所有无法控制的东西彻底报废，那样类似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在那之后我再折断剩下的这家伙陪她去天堂。”
　　拓尔门特听着，手指扣在了一起，低声喃喃着：“如果那时候雪已经带着末日降临了呢……”
　　“自动【AUTO】君我似乎没懂你在说什么——”J愣了愣，稍稍收起脸上将近危险的笑容，但下一秒又回到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是什么神话或者奇迹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更好呢——至少我可以省点精力了。”
　　他手撑着下巴，目光又投向了窗外，目光中流露出的一瞬温柔不像是客套与伪装能制造出来的。“她还没有看过雪呢……”J说道，盈满了笑意的眼睛里隐着一分难以预测的深意。
　　拓尔门特看着他的挚友，虽然不管他的哪一只眼睛都解不开他的挚友的谜，但他相信J是真心期待着那末日的到来的。——是因为疯子更能接受奇怪的事情吧。他在心里默默吐槽。招呼来服务生，在结账时有意无意地问J：“现在你的价位是多少？”
　　J立马精神起来，像是回答什么很光荣的问题一般高兴地说：“赏金榜上的排名大概是十个亿吧。”
　　“哦。”
　　于是J不明就里地被拓尔门特打包扔进了车的行李仓。
　　拓尔门特直接无视了车后面诡异的声响，启动行驶系统，输入最高速度指令和目的地，让完全智能程序载着他们赶向某个地方。此时城中已是半夜，空旷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超音速汽车毫无阻碍地在街上狂飙。
　　“抱歉J，只有这种办法才能把一个悬赏十亿的通缉犯逃过机器人的巡检运到城里面。”拓尔门特忍着笑，刻意用大一些的声音这样说给某个人听。沉寂了一秒之后行李仓里的踢打声更加剧烈了。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车就将他们带到了图书馆的大门前，拓尔门特停下车，把J放了出来，然后被那个遭受了车震而狼狈不堪的男子死死揪住了衣领。当然最后他还是幸免于J的拳头。他把手放在J的肩膀上，很难得地笑了起来：
　　“现在我想我有能力来帮你一把了，J，我会陪你一起走这条路的。”

　　三个小时前拓尔门特大致看完了这本Parousia，虽然说比往常的阅读格外有些吃力，他还是丝毫不讨厌用自己的大脑思考的这种感觉。
　　他就坐在这间光线有些暗的房间的地板上，结束了聚精会神的阅读，才迟钝地感觉地上有点凉。他把手向后挪了些，却不小心碰到身后的带着温度的物体。是那个撞在他身上的年轻人。他也正看着拓尔门特手里的书。
　　拓尔门特先是有些惊讶，而后略微有些无奈，明明一开始是很想观察这个被机器人奥弗兰称作少爷由可的，异于常人的家伙，结果自己沉浸在书里还忘记了这码事了。由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待在自己身后，不过很好，他也是安静地同自己一起看，并不吵。
　　“这家伙应该是有什么疾病……”拓尔门特回过头，看见一双赤红色的眼睛放松了警惕好奇地望着他，寻思着。一缕白发从年轻人头上的短而整齐中突兀地垂下来，俏皮地搭着他的一半眼眉。拓尔门特留意到他的皮肤，通体都是特殊的粉白色，这让他不论从人造人还是自然人来看都像是个异类，怎么说呢？他就像是一个长得还算好看的幽灵，但再怎么好看也能够把人吓一跳。
　　由可向他挪过来了一点，靠着他的背。“我看过、这本书。”他指着拓尔门特手里的Parousia，像是一个语言初学者一般不利索地把话说了出来。
　　拓尔门特习惯性地保持着沉默。他回顾了一下这本书的内容，这是一个以插图居多的传说故事，但可惜他也只能记个大概：

　　——一只豹子向着世界的最北方去寻找某样东西。
　　——一开始只有它孤单的走着，后来与很多也要去北方的动物们走到了一起。
　　——彼此之间建立了很深的友谊。
　　——那时候天上开始下雪，他们遇到的困难越来越多。
　　——伙伴们在路上死去，但没有任何一个放弃希望。
　　——最后大家都消失了，只有豹子孤单的到了终点。
　　——在那儿豹子看到了一直守护着极点的熊，熊告诉它，那样东西的存在是个谎言，你被神带到这里来是为了见证世界会死去后复生。
　　——后来熊和豹子与这世界一起沉睡了。
　　——雪覆盖了所有，在那之后时间又开始了新的轮回。

　　……所以那个梦就是一个契机吧，没有办法确认，但拓尔门特坚信自己的直觉。
　　梦中的雪原再一次浮现在拓尔门特的脑海里，他闭上了眼睛，想象着这个世界已慢慢沉入一片白色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空中飘零的雪花，梦幻迷茫织成所有生灵的安魂曲……
　　“豹子、”
　　……你说什么？
　　他猛然睁开眼睛，身后的由可正越过他的背把他手中的Parousia翻到某一页。他疑惑地顺着由可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插图中的其中一张，画面上正是描述着那只豹子在和剩下的最后一个朋友狼决斗后孤独地走向极点的情节。黄豹的唇部被撕去了一大块，后腿上洇着鲜红的血。它的眼中没有悲戚只有信仰，坚定不移而又艰难地走那最后一段路程。
　　那只白化的手拈着书页，又向后翻到另一个内容：在几乎看不出是极点的雪原的中央，一只白色的巨熊站在那儿，它的目光温和地落在豹子的眼上。“我。”由可轻声说。他变魔术一般拿出一个白色封皮的本子，打开是不同颜色的笔触，大部分都是不知所言的文字和奇形怪状的涂鸦。拓尔门特诧异的盯着这个年轻人，不知道这古怪的家伙下一步又要干什么。
　　由可忽然又低声絮絮叨叨，语速太快有别于之前的生疏以至于拓尔门特压根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碎碎念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而，拓尔门特看见一张俯着，向他微笑的脸庞。
　　“等你好久啦，豹子。”
　　一时间错以为灵魂换了角色，由可混混沌沌的眼神刹那间变得明晰，从他的喉咙中所发出的话语变成是另一个人的温润，似曾相识。那又是谁呢？他又在哪里呢？之前皆被尘封的一切缓缓开启，此刻脑中充斥尖锐的爆鸣。
　　拓尔门特按住了额，在由可说完那句话之后有许多声音在他的脑海中一齐响了起来。
　　“等你好久啦。”　“好久了。”　“拓尔门特。”　“豹子。”　“下雪了哦。”　“你会走到最后的，对吧？”　“拓尔门特先生。”　“豹子，我等你哦。”　“我会陪你一起。”　“不要放弃希望，伙计。”　“再见！”　“豹子。”　“要等到最后一刻哟。”　“她还没有看过雪呢。”　“要亲手制造末日么……”　“我等你哦。”　“拓尔门特先生。”　“豹子。”　“等你好久了……”
　　如同行走于回声的长廊，重复的话语频繁总要提醒他些什么。但在那他所听到的声音中，好像夹杂着未曾知晓的语句？……
　　拓尔门特仔细听了，在那众多的声音之中，有一个人的声音一直持续到最后。
　　“到北边去。
　　“那里有你想要的。”
　　……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拓尔门特在周围的一片宁静中缓过神，下意识去看他身边的那家伙。
　　不过由可仍是和一瞬的明晰之前的浑沌样子，懒懒地抬起眼憨憨的朝他微笑。

　　“据我所知ENDLESS最近的活动都是因凯撒元首加设的出城要塞而受到阻碍了吧。”他们走上通向最高结点的光带，拓尔门特敲了敲眼镜的边沿，问J。
　　被问话的人耸耸肩，“很抱歉告诉你的确如此，”他颇有些遗憾地说，强装着自己毫不在意，“因为自然灾害与那些长官大人们的‘保护主义’，目前国外的兄弟会总部无法和这边联络，也就是说我们这个支部被困在了国内。”
　　他看向拓尔门特，此时光带带着他们缓缓上升，他不自然地张开了那只单翼。拓尔门特盯着眼镜屏幕，点了点头鼓励J继续分析：“你请说，我需要了解你们的所有情况。”
　　“好的。现在剩余的主力还有2、5、7小队，加上零零碎碎的力量大概只有二三十人左右，大部分队员都是蔚国本地人，所以现在只是让他们在国内自找方式隐蔽，没有给他们派出任务……说到底还是缺乏所有资源，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能让人员集中……嘛什么都缺。”J又突然烦躁起来，很是生气地把身子偏向一边，自言自语道，“蔚国街上满是机器人，就算想要发动武装冲突也耗不起……兄弟们再怎么说也是肉做的，根本比不上那些东西组装的速度……”
　　拓尔门特打断了他，淡淡地总结道：“缺乏据点、武器、资源、人员，如果能有人造物作为火力补充就更好，虽然你讨厌它们，就是这些吧？”
　　恐怖组织头子粗鲁无礼地“嗯”了一声，自己和自己生着闷气。
　　他们此刻行走在长廊中，拓尔门特带着J往其中的一个房间走去。他们停在一扇木门面前，拉开普通的掩饰，一道电子指令锁展现在他们眼前。
　　J目瞪口呆地望着拓尔门特先是用眼镜调出来一张照片样的图像，然后，在那个看起来就很高级的电子锁上，开始输入密码。
　　“你这是……”
　　随着机器合成的欢迎声，厚重的合金大门徐徐地打开，J的脸上毫无保留地写着震惊。
　　欢迎来到图书馆最高控制中心。
　　拓尔门特勾起了嘴角，他的眼镜上的图像，是由可那充满了彩色笔触的本子上，色彩异常浓烈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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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没事吧？需要我帮你吗？
　　——那只威风凛凛的雄狮拦在豹子的面前，它却不像豹子曾经知道的那个种族带着标志性的凶恶。
　　——它是循着那些血迹跟过来的吧？但它并没有饥饿的样子。
　　——豹子看着自己因长途跋涉而支离破碎的脚爪，没有作声。
　　——你脚上出血了，要休息一下吗？
　　——晚上会起风，去我那儿避一避吧。
　　——你要去哪儿啊？豹子？
　　——这一次豹子回答了它，“北边。”它说。
　　——狮子看起来很高兴。“去北边啊，我也要去那里看看呢。
　　——有人在那儿等我，那是我喜欢的人。
　　——你也是吧？
　　——真好，我们都在那儿有人要找的呢。”
　　——狮子咧开嘴笑了起来。
　　——“豹子，我们一起去北方吧。”
　　【本章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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