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你半生垂眸

　　夏然跑出班布寺，一路欢快地往家奔，跑到街中间时，急促的马蹄声在不远处响起，夏然一愣，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双目愤恨地盯着骑马那人。骑马的人是个男子，因怕风沙，所以捂着半张脸，他本全神贯注都在马上，可也许是夏然的目光太过凌厉，马过夏然时，那人情不自禁转头看向夏然，两束目光立时撞在一起，那人一个错愕便闪身过去。夏然瞪着他走远，这才又往家走。
　　茅草屋内，度生不在家。夏然想起他说过要去帮别人画壁画。反正村子不大，谁家新盖了房子自然一目了然，夏然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立秋就可以回去的消息告诉度生，便溜达着向村子里走去。

　　这个村子也就几十户人，靠近班布寺的都是些穷人，房子几乎都是茅草为顶、夯土为墙的破房子，越往村里走，住的越是富裕人家，开始出现瓦顶子。夏然一路走着，不断有人打量她，可是她毫不在意，要论服饰，她穿得并不离奇，顶多看起来有点儿像胡女，要说长相，她也没有到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貌，夏然知道他们这么指指点点多半与度生有关，周围的人越是这样，夏然就越想要表现的自信欢喜。

　　慢慢地，原本还不时来往行人的路上，就只剩下了夏然一个人，其他人要么站在路边看她，要么就故意和她躲开一段距离。夏然冷笑一声，毫不顾忌地向前走去。

　　终于在村里祠堂的旁边，夏然发现了一处正在修盖的大宅子，这宅子用的是青砖砌墙，云瓦做顶，虽然正在修建，但已经能看出豪华气派。夏然走到一个正在扛椽子的工人面前问道度生在哪里，那工人愣了愣，上下看了夏然好几眼，才抬起下巴指了指后面。虽然如此，夏然还是礼貌地想他道谢。

　　绕过正在粉刷的院墙，夏然一直跟着工人往里寻找。就冲现在看见的几处院墙来说，刚刷过的膙子没干，应该还不能画画儿，那度生到底在哪儿呢？夏然越走，身边的工人越少，犹犹豫豫走到一面前院和后院相隔的山墙前，终于看到了有人再画壁画。夏然高兴地快跑几步冲了过去。

　　山墙边上只有两个人，一个在勾兑颜料，一个在拿着青黛石轻轻打底，夏然小声问道：“请问，度生在吗？”

　　勾兑颜料的是个和度生差不多大的男孩儿，他抬头初见夏然时，眼眸一亮，可听到“度生”二字时明显皱起了眉头，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夏然以为他没听清楚，便蹲下身凑近了些又问道：“请问度生……”。

　　“滚开！”那个男孩突然一把推倒夏然，手上的油彩鲜艳明显地印在夏然素麻裙的肩膀上。

　　夏然手掌摁在满是小石子的地上，一阵吃痛，她怒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不会说话！”

　　另一个在墙上打底稿的年长男人赶紧走了过来，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夏然已经站起身，愤然拍了拍身上的沙土，又将肩膀上的油彩狠狠摸了摸，怒视着那个男孩儿说道：“度生不能选择谁是他的父母，就像你不能选择投生在富贵人家一样！他没做过错事，小心翼翼地生活，你们有本事欺辱他，为何不把直接去打侵扰你们的吐蕃人？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

　　夏然说完，不管不顾地扬长而去，留下那个男孩愣愣呆在原地。

　　绕过山墙，后面几乎更没什么人了。夏然越发迟疑，这毕竟是私宅，这么登堂入室地很不方便。正想着，夏然看见远处靠近马厩的地方有一个人蹲在地上，他面前摆着一个夯土垒成的大圈，而那人正在用手使劲和着什么。

　　夏然觉得那人身形有些像度生，但那人满身是泥根本看不清样貌。夏然悄悄走过去，直到距离他两米开外才清清楚楚地看清原来他就是度生！

　　度生蹲在地上，正用双手和泥！那泥池子中满是灰土和砂石瓦砾，旁边还堆着一些白灰，度生光着膀子，卷着裤腿，一直保持着弯着腰向前的姿势，他双手裹着的全是泥灰，两只手看不出五指。他艰难地将一只手深深插入满是瓦砾石子的泥浆中，一只手勾着旁边的木桶舀过一瓢水倒在泥浆中继续翻搅。此时的度生，腰弯的像是干枯萎缩的烂树枝，两只胳膊几乎每插到泥浆里一下都有生生折断的可能。夏然虽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却轻而易举、确定无疑地感觉到了他极度的疲惫，充满着绝望的凄惨。

　　泪水如瀑布般只从眼睛里涌出来，夏然想开口喊他，可是嗓子就像是被一大团破烂抹布堵着，连喘气都快要窒息。就在这时，一个男人推着独角车走了过去，对着度生骂骂咧咧道：“半天了才活了这么点儿！你肯定在偷懒！”说着那人一脚揣在度生肩膀上：“还不给你爷爷我把车装了！”

　　度生被踹地明显吃痛，但还是慌忙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头垂肩地拿起独轮车上的铲子将泥塘里的泥浆铲到那人车上，铲完之后，那人一把夺过铲子，还对着度生猛啐一口，骂道：“狗杂种！”
　　夏然又气又悲，身子颤抖不止。她愤怒看着推独轮车的人慢慢走远，又深深地望了望度生，转身走了出去。

　　推着独轮车那人正使劲沿着走廊上搭起的木板往前院推，夏然沿着回廊快跑几步，赶在他之前到了一处斜坡上。夏然左右看看无人，拿起旁边一个斧子对着木板猛劈了几下，那木板本来就薄，此时更是就要折断，夏然将那板子反面放上，悄悄藏在一边等着。没几分钟，那人推着车哼哼哈哈地便走上了斜坡，夏然屏息凝神看着，只听“咔嚓”一声，木板毫无意外地折断，那人连车带人摔了个人仰马翻，满车的泥浆兜头兜脸全部一点儿不剩地撒在了他的身上。

　　夏然冷笑一声，快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见栓马石上拴着一匹马，正是抽度生鞭子那人所骑，夏然走过去趁着没人，拿出削铅笔的小刀，将系在马肚子下的马鞍绳割松，骂道：“让你在随便抽人！等着摔断脖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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