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

　　皇阿玛恩准的“扬州城一日游”就在我与李文梁的说说笑笑中飞快地度过了，扬州的美食让我赞不绝口，同时“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的瘦西湖更是让我流连忘返，她就像一位少女，有着半掩半露羞怯含情的风韵，亭台楼阁、轻舟小桥，每一处景致，每一寸石阶，都写满了我们的欢声笑语，这一天一定会是让我铭记的一天。另外我发现，李文梁绝不简单，通过交谈我得知，他生于乾隆34年，仅仅比我年长6岁而已，十五岁的少年竟然做到了御前侍卫，没有点真功夫是不可能的,又是这样文武双全的奇才，真真的就像我当初想的一样，一个纳兰容若的翻版，一个我在这个时空里交到的朋友，一个让我感到亲切、舒心的朋友……
　　傍晚，李文梁把我送到了皇阿玛的翔凤艇边，习习凉风中，他微笑的脸似在我的眼前定格一般，只是笑，这笑仿佛就是他的招牌表情，笑中包含了他要说的一切，就像现在，他的笑一定在说：“格格，我就送你到这了，以后有时间我们还要同游。”
　　我亦冲他笑，他应该能读懂这笑容的含义：“谢谢你陪我疯了一天，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
　　站在甲板上，最后与他挥手道别，然后头也不回的跑进船舱，我终是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那一抹月白消失在落日的余晖中，因为这一别，却不知下次见面又是何时。格格与御前侍卫，本就是毫不沾边的两个角色，若是让宫里的人知道格格竟然和御前侍卫交了朋友，那绝对会成为各位主子茶余饭后的笑谈，我可不想当那些无聊贵妇的笑柄，哎！做个格格究竟还要失去多少自由啊！
　　皇阿玛的龙船还真是大呢，我一路小跑穿过不下二十个太监丫环才进了最里面的舱室——皇阿玛休息的地方，离舱门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就听见门口的太监扯着嗓子喊了句：“兰格格到！”我瞄了一眼那个通报的太监，没想到他正一脸奉承的看着我，这种嘴脸实在是见得太多了，本不想在意，可刚才那一瞄又让我觉得他好面熟的样子，这个太监……
　　“噢！你就是那天在养心殿外通报的那位公公啊，怪不得看起来这么眼熟呢。怎么你也随皇阿玛南巡啊！”
　　“奴才给格格请安！”他边说边在我面前大了个千，“格格好记性，正是奴才。奴才承蒙皇上恩典，得以随行，这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
　　哦！我真是庆幸没有穿成个奴才啊，一天到晚这么说话非得把我折磨疯了不可，出于礼貌，我还是耐着性子问了问这位急于巴结每一个主子的公公：“敢问公公贵姓？”
　　此话一出，他马上就变得惶恐不安起来，也许是从来没有哪位主子会这么与他说话吧，只是结结巴巴的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格格……折煞奴……奴才了，奴才，奴才叫刘贵儿。”
　　“格格，皇上宣您呢，快进来吧。”另一个尖细的声音适时地在我的耳边响起，是皇阿玛的贴身太监在唤我进舱。
　　太好了，终于可以暂时摆脱那个什么刘贵儿了，我飞快地冲他一笑，然后一掀帘子就把他甩在了身后。
　　哇，好软的地毯，整个脚掌几乎都陷进了长长的羊毛中，刚想蹲下来摸一摸这华丽的地毯，但马上又想到近来这么久了连安都没请呢，于是赶紧冲着前方软榻上的一团明黄行礼道：“兰儿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吉祥！”
　　“哈哈，兰儿，朕还以为这扬州城美景美食太多，你都不愿意回来了呢！你看看你，三月的天就能疯玩出一头汗来，快过来，给朕瞧瞧！”浑厚低沉的声音撞击着我的耳膜，平添了几分不真实感，虽然早已料到皇阿玛对于我的晚归不会生气，但这样的过分纵容却还是让我觉得惶恐。
　　我老老实实的挪着步子凑到了皇阿玛面前，没曾想他老人家大手一挥轻而易举的就把我抱到了他的膝上，惊得我那颗心啊，狂跳不已，我竟然坐到了乾隆的身上！原以为扑进他的怀抱就是限制级的动作了，没想到我还能这么安稳的坐在他身上啊！
　　“看这一头的汗，回头再着了凉！”说着皇阿玛便从袖中掏出一方丝质的帕子，仔细地为我抹去额头上的汗珠。
　　明黄的龙纹帕子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气，从我头上拂过的感觉凉凉的、滑滑的，却搞得我后背一阵阵发紧，看来皇阿玛还真是要把我宠上天了，想必我的那些哥哥姐姐们小时候可没有这种待遇，我还还真是沾了这“老幺”的不少光呢！
　　“怎么样兰儿？这扬州城可好玩？”皇阿玛笑眯眯的看着我，眼睛弯弯的，就像一个普通的老父亲，目光中充满了慈爱。
　　我一滞，但随即咧开了嘴冲皇阿玛笑道：“好玩！当然好了，扬州的人美、景美、食美，连空气都美呢！”
　　“哈哈哈哈……兰儿的见解好啊！哦，那个李文梁可曾尽心照顾你啊？”
　　“回皇阿玛，李文梁一直尽心尽力，每到一处景致都要给兰儿细细的讲解，还请兰儿吃了扬州的美食呢！皇阿玛，您这个御前侍卫啊，文武双全，很了不起的！”
　　“是啊，朕也是看中了这年轻人一身的本事，又忠心耿耿，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我果真没有看错人啊，李文梁竟然能得到皇阿玛这么高的评价，更何况他才只有十五岁，将来的仕途一定会很宽广的。
　　“兰儿？都不说要怎么谢皇阿玛吗？”
　　“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还没有谢恩啊！于是利落的从皇阿玛身上退下来，又一想反正地毯软得很，就顺势跪了下来，重复那句不变的话：“兰儿谢皇阿玛恩典！”
　　“哎——朕什么时候要你用这些虚礼谢朕了，快起来！”
　　嗯？不是说我忘了礼数啊，那要我怎么谢啊？我知道皇阿玛是历史上有名的喜奢，但我可没法像那些大臣一样进献些奇珍异宝。
　　“算了，朕也不跟你卖关子了，这样吧，从明天开始你就到容妃那去吧，她一个维族人，总归与其他嫔妃和不来，朕又不能总陪着她，所以……还要兰儿为皇阿玛分忧啊！”
　　容妃？就是上次在西苑见到的“香妃”了，怎么她也随驾啊？要我一个格格去陪她，亏皇阿玛想得出来，真想像不出最受宠的格格和最受宠的妃子在一起会是个什么效果。既然他老人家金口以开，我也就只有尊旨的份了，再说陪容妃也不是什么苛刻的条件，说不定乐趣也不少呢。
　　“替皇阿玛分忧是我们做儿女的本分，兰儿自当尽心陪伴容妃娘娘左右。”
　　“好，好啊！真实朕的乖女儿！”皇阿玛在得到我那样恭敬的肯定回答后，乐得一张脸活像朵盛开的菊花，唇边的两撇胡子也跟着颤抖起来。
　　我自然也是欢快的笑着，然而心里却添了一丝不安，难道刚刚还让我倍感亲切的皇阿玛也只不过是一个把利益看得高于一切的统治者？难道最爱的小女儿也可以成为他的工具？不，不会的，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太可笑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皇阿玛最疼爱的兰格格，我一定是玩疯了，才会冒出这么荒唐的念头。

　　第二天，我便带着迎春到容妃那里报到了。一上船刚好碰到了久未谋面的十五哥来给容妃请安，于是心情大好，天南海北的大侃了一通，不知为什么，虽然与他接触的机会并不多，但那种亲切感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也许是我的实际年龄与他相仿，交谈起来便丝毫没有距离感，这个总是喜欢轻拂我小辫子十五哥，可真是让我喜欢的紧呢！
　　告别了十五哥，也该是我进舱报到的时间了，于是快速的理理衣服的褶子，在丫头的带领下钻进了船舱。
　　不出我所料，容妃的船舱也是布置得充满了西域风情，我的两只眼都看不过来了，不过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还没行礼呢。
　　“兰儿恭祝容妃娘娘万福金安！”
　　“兰格格，坐！”
　　天!好生硬的汉语啊，就跟现代的老外说汉语一个味，估计那句“兰格格”也是现学的，我怎么听都像在叫“懒哥哥”。皇阿玛真是交给我一个好差事啊，连语言都不通，我要怎么与她沟通啊！
　　我只有一个劲地冲她微笑，希望能以此来消除一些尴尬；她倒是镇定自若的用维语指挥着一帮维族丫头给我端茶送水，还时不时地冒出一两句不怎么标准的汉语让我不要客气。经过一通又是手势又是猜测的交流，我终于跟她熟络了起来，人也渐渐的放松下来，开始细细的观察这里的一切。
　　容妃是个热心肠，虽然汉语说不了几句，还是很用心的给我介绍舱里的每一件装饰，急得我是抓耳挠腮就差上英语了，连一旁的迎春都熬不住了，帮着我连猜带比划弄懂容妃的意思，后来终于发展为我在一旁老老实实的看迎春和容妃一主一仆打哑语。但就是这样，也让我觉得十分的惬意。面前的容妃，没有华丽的旗装旗头彰显贵族身份，也没有浓重的脂粉掩盖岁月刻在脸上的细纹，只是随意的将头发挽成个髻，宽大的袖口随着她的每一次抬手而摆动，没有妖艳没有浮华，安静轻柔的像一潭清澈的湖水，这样的女人，即使没有了少女娇艳欲滴的容貌，但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更多的是贵族妇人的大气、恬淡与妩媚。难怪皇阿玛会如此的宝贝她，还要我一个堂堂的皇格格来给她解闷呢！
　　仅仅是一天的接触，就让我深深地喜欢上了这位美丽大方的维族娘娘，皇阿玛这次可是让我来对了！语言的问题会慢慢解决的，我和迎春准备轮番上阵，为容妃开设“汉语速成班”，以方便我们之间的交流。
　　船行一日，两岸的景色也越来越有江南的味道，许多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花花草草沐浴着春风展现着他们的活力，河道两旁的垂柳在傍晚的微风中婆娑起舞，我静静的趴在窗边，看着、感受着，更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与放松。容妃在忙着她们维族的祷告仪式，迎春在鼓捣她那些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女红，丫头们也都各自干着自己的活，唯独我，找不到一点可以做的事，也只有学大家闺秀凭窗远眺看看风景了。
　　要说这世上的事巧的时候还真是巧的吓人，偏偏又是在这样一个无聊的夜晚响起了悠远的琴声，初听不甚清晰，断断续续如淅沥的雨点敲打着树叶；但不久那熟悉的音符就像涨潮的海水，翻滚着涌进我的耳朵，惊得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又是他，丰绅殷德！我的两只脚好像失去控制一般，飞快地冲出了船舱，一出舱却险些撞上一个人，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仍是头也不回的朝着小船跑去，谁知身后传来的竟是那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格格，我陪您去吧！”
　　我脚下猛地一滞，但随即还是奋力向前跑去。迎春，即使有你陪我，那又怎么样呢？该发生的还是要按照它既定的结果进行下去，我要做的，是尽可能的去改变一些，也许未来就不会像我想的那么糟，也许我会有属于我自己的幸福，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仍是那艘熟悉的船，仍是那流淌的悲戚的音符，但前后的心情却大不相同，只因我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知道了我们的命运，如今再次来面对他，心中充满的除了无奈还是无奈，我到底应该做些什么，才能挽救我们的命运？
　　轻轻的掀开帘子，少年专心抚琴的身影猛地占据了我的视野，心里竟然没由来的一凛，为什么会是这种感觉？五味杂揉，似有满腹的话，却吐不出也咽不下。我默默地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熟练的拨弄着琴弦，我很是不解，仅仅是九岁的孩子，如何会有这样的恬淡与大气，和珅是怎么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更不解的是，我怎么就会被皇阿玛指给了他？
　　“格格，您很喜欢听我弹琴吗？”
　　突兀的一句话，琴声也随之消失，我一愣，怎么又是这样好不征兆的讲话，这孩子也成熟的吓人了点，也亏了我心理年龄大些，要换了一般的小孩还真受不了他。
　　我挪到琴桌的正面，两手都撑在桌上，拿出所有的信心与勇气毫不避讳的朝他的眼睛看去，我要读他，我要了解他！
　　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感受到我的目光，他还是乖乖的抬起了“高贵”眼睛的看向了我。
　　嗯……这目光……一定要这么温柔吗？一定要亮得可以照出人影吗？一定要把我看得说不出话吗……天！我怎么这么没用，我要说什么来着？这小鬼，遗传点什么不好，偏要遗传他阿玛那双水晶一样的眼睛，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那个……”我尴尬的收回盯着他的目光，说话的底气明显的不足，“其实我觉得你的琴声挺吸引人的，虽然调子有些哀婉，但这琴的神韵、曲子的意境还是让你诠释的极好。”
　　“真的！格格，你喜欢听我弹琴！”他一听我说完就“呼”的战了起来，满脸是不可置信的兴奋，随即又绕过琴桌大步迈到我身边，用他那双亮得迷人的眼睛死死的盯住我，似乎我刚才的话给了他莫大的奖励。
　　“嗯……不过……”
　　“太好了！”他猛地抓住了我的双肩，不等我把话说完就开心的叫了出来，“你竟然，你竟然喜欢听我弹琴，我，我，格格我……”
　　“好了！”小鬼人小力气可以点不小，我的肩膀都让他抓的火辣辣的，“我是喜欢听你弹琴，可今天我不是为听你的琴声而来。”
　　“是……吗？”明显感觉到肩上的压力一松，再向他看去，刚刚还是满眼的光彩一瞬间暗了下去。真是个孩子啊，只为我的意两句话情绪就能变化这么大，看来要想做到向他阿玛那样喜怒不形于色，需要的不只是时间的磨砺。
　　稍稍活动了一下让他捏的生疼的肩膀，很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你……那天说的都是真的？皇阿玛真的把我指给你了？”
　　“格格，我若是无中生有编排皇上的圣旨，那可是拿自己的性命在开玩笑。”
　　“可是，那年我们都只有五岁，皇阿玛为什么要那么着急着给我指婚？还有还有，从前的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大家都避讳这个话题？如果你知道，请你告诉我好吗？”
　　一丝淡淡的忧伤从他的眼底划过，他仍是直直的看着我，似要从我的眼睛看进我的心里，乌黑的眸子清晰的映出此时我迷茫又期待的表情。丰绅殷德，你在犹豫什么？是不是你也会像他们一样，绝口不提我的过去呢？
　　长久的对视终不是我的强项，没过多久我便败下阵来，看来他也不会说了，既然如此，我还在这添什么乱，还是回去继续无聊吧。
　　我微一侧身，抬腿向前迈出的一刹那却被一句话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兰儿，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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