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时光的彼岸

　　几日后的假期，董素菲一人来到市医院的妇科。她和黄医师约在九点钟，看看表，还有十分钟。她坐在医院的椅子上安静地等待。这些年来，每到固定时间，她都要来这里一次，每次闻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就会让她莫名的感到恶心。耳边则是他人间歇性的谈话，内容不外乎妇科问题。今日，似乎有点奇怪，到了九点钟，里面的患者还没出来，她不由有点着急，这样子的紧急情况会打乱她所有的安排。她站起身来，在门外踱来踱去，高跟鞋踏在砖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又过了大约五分钟，黄医师的门才打开，董素菲忙上前，不料看到的却是不久前才见到的胡曼妮。董素菲明显吃了一惊，眼睛不经意扫过她手中的单子上的字样，瞳孔立刻放大，她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她，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怀孕了？”

　　“你们还没有结婚，怎么会……”坐在安静的咖啡厅聊着这样的话题明显感觉有些许滑稽，“你们一直都在同居？”
　　这是一个问句，也恰恰是这个问句让她突然从这十几年的梦境中瞬间清醒过来，从未如此冷静地解决一个问题，而如今，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保持着高度的冷静，这真是让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胡曼妮淡淡扫了扫她的面庞，精致的脸蛋却是没来由的冷漠，她点点头说道：“我跟他已经同居五年了，从他大学毕业开始，我们就在一起。”
　　“你们没有做措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害怕一不留神，让面前的人难堪。
　　胡曼妮却把面前的果汁一推，“以前我吃药，但是我最近把药给停了。”
　　所以……这样子怀孕了？她怀孕了，孩子是苏南的。
　　“他知道吗？”
　　“知道。”胡曼妮变得有些许烦躁，“所以他要我来医院把孩子拿掉。”
　　听到这一句话，董素菲明显一惊。拿掉孩子？她从来没想过苏南会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没有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便听到胡曼妮指责的诘问，“董素菲，为什么你要出现？”因为她的出现，苏南决定舍弃这个孩子；因为她的出现，苏南推延了和她的婚期；因为她的出现，苏南开始逃避她。一切一切，只是因为她的出现。
　　她的声音有些许哽咽，却在坚持说了下去，“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出现？这九年来，都是我陪着他，他从一个新生到学生会主席，一步步都是我陪着他。他在大学里每一次失意唯一有的只有我。而大学毕业后，你又有没有想过他有多么艰难？没有一点关系，却要在政法界立足，这是何等困难！你看到过他深夜买醉的模样吗？你看到过他失意发狂的模样吗？你看到过他因司法不公而发怒的模样吗？不！你都没见过，那么多年来，守在他身边的人只有我！而现在，他是政法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现在他事业有成了，现在我要和他结婚了，结果……你回来了！可是，董素菲，那么多年来你都在哪里！”
　　这诘问让她毫无反问能力，只能默默接受她的指摘。对，那九年来她都不在，她在经历着自己的人生，一天天思念过去的岁月，以为他一切静好唯有自己命途多舛。不时也会怨恨，怨恨自己的思念，怨恨自己的不舍，怨恨他们两个走在一起而自己只能默默独享悲伤。这一切的怨恨只是因为——年少。
　　“曼妮，留下这个孩子，这是你和他的孩子。”她拿起包，一步步往外走，眼泪却像是泄了闸的水龙头止都止不住。她所有的感情都是属于她的，和他人无关。而她却还认为自己的不幸比任何人都多，果然可笑。自己想念了十六年又如何，就算自己的思念延展到九十年，都永远不会比得过胡曼妮的九年。何况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初的自己，这世界上只有她知道这十六年来发生了什么让他们两个越走越远永远都不可能再次相交。

　　她一个人静静坐在咖啡厅内，盯着面前的咖啡，却在未名地神游。她想起那一年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穿着白色的T恤，不同于同龄人的高高个子，而他又是偏瘦的，所以看起来很是单薄，可她却偏偏立刻注意到了他，就像是上帝安排的一样。
　　她又想到那个时候他们曾经有过非常严重的争吵，最后她气愤地把他的饭盒一摔，饭盒立刻摔得四分五裂，那时候的他见到这种情景不由哭了出来，而她原本是僵硬着脸，可却在他人的指责下也渐渐哭了起来，两个九、十岁的小孩就这样一同哭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欺负了谁。
　　还有一次过完年回到学校，他悄悄给她十块钱，说是零花钱，那时候她赶紧把钱收了起来害怕他反悔后把钱收了回去。
　　而最后一次他要送给她东西是在五年级的时候，那时候在全班同学起哄他把一颗糖果递给她，而她因为觉得是他人逼迫他的，隐隐自尊心的不允许导致她的拒绝。从此以后，再未有过。
　　此时想来往事，那个时候他们都太过年少了，从而导致所有的快乐和悲伤都像是在演戏一般，可谁知道，他们心里却是多么地真实。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家大超市里。她和朋友逛超市的时候碰到他和他妈妈，那时候同学和他的妈妈聊得不亦乐乎，而他们两个却在彼此偷偷望着彼此，独享那不能触碰的距离。那时候的她真怕自己一不留神掉出了眼泪，只有她知道，那个时候她有多痛。
　　你可以喜欢一个人喜欢到看到他心会酸，看不到他心会痛得让你掉出眼泪吗？
　　你可以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告诉他不敢，不告诉他不甘吗？
　　你可以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远远借着其他的名义靠近他却不愿意他看到你吗？
　　这一些滋味，她都在年少的时候尝遍了，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她都明白了解，所以，她才会知道，因为这些酸甜苦辣和现实的一切导致了如果他们在一起，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一旦感情不平等，总会有人卑微到落泪。
　　“不好意思，事务所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处理。”他急匆匆地来到她的身边坐下，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欣喜。但这欣喜却在看到董素菲冰冷双眸的那一瞬僵在了脸上。董素菲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表，“三分钟，你迟到了三分钟。”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三分钟，但是事务所真的有急事……”他欲解释，就生怕她误会了一丝一毫，可是董素菲却苦笑道：“道歉吗？不，苏南，我现在就原谅你”
　　他一听她这话心中一慌，忙想再次解释，不料她继续说道，“其实，苏南，若是等待，我何止等了你三分钟。我至少等了你六年。现在，我等不下去了，因为我发现，一切真的只是执着，不是爱情。”
　　六年，截止的时间是十八岁的暑假。
　　“素菲，你听我说！”他打断她的话，非常诚恳地说道，“你在度假村里说，一切只是契尔尼效应，那你不觉得上帝一次次安排我们相遇，这就是一种注定吗？素菲，你知道我……”
　　董素菲看到他眸子中的光彩，瞬间明白他还想要说些什么，便立即将他的话给拦了下来，她冷冷道，“你已经和曼妮在一起了。”
　　“今日你约我出来，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苏南停止了解释的话，转而冷冷地问她，“你现在以一种理所应当的口吻质问着我，可是，素菲，你呢？你不也和别人在一起了吗？既然我们都犯了同样的错误，为什么不可以彼此原谅，为什么我们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还要硬着心肠责问对方的过去！”
　　董素菲静静地看着他，许久许久后才冒出一句话，“是啊，时间变了，我们也变了，我们会去寻找另外的怀抱来给予自己寒冷身躯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你说我们可以在一起，可是你又知不知道胡曼妮怀孕了？”
　　苏南听到这话后，将自己定格在她眸子中的目光移开，烦躁得说道：“我已经叫她拿掉了！”
　　“你竟然可以这么理所应当地说出这句话吗？”董素菲觉得不可思议，这是他的孩子，那是和他有肌肤之亲的女子，如今他却可以这么轻易地说拿掉孩子，就像是拿掉一个垃圾一般。这样的冷血的他竟是她从未想过的。
　　“我为什么不可以！”他反而诘问他，“我们都是成年人了，都为自己负责吧。”
　　这句话明显是戳中了董素菲的痛处，她怒道：“苏南，我问你，如果我和谭修文也上过床，有过孩子，你还会要我吗？”
　　这句话说完后，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他猛然转过来的身躯。
　　她看到了他刹那暗下去的双眸。
　　她看到了他许久紧蹙着的眉毛。
　　终于他开了口，轻启嘴唇，用着似乎是世间上最温柔的声音，说着：“我会！”
　　这一刻，她要多么拼命才能忍住泪水的涌出，她要多么努力才能安慰自己这一切不过是成长的必经路，她要多么用力才能告诉自己一切真的都变了。她摇摇头，说道：“你不会……”
　　也许之前的董素菲一直被陷入自己所设置的桎梏之中，却忘记了，暗恋其实是不需要对象的，我们不过站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自怜，却以为自己正在爱着别人。
　　十几年的等待与思念，说到底，不过是等待和思念那留在时光隧道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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