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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滞南疆上
自从菰风园那晚之后，一阵子没再见顾忱。
小瀛独自一人找了个机会去博物馆后山的烈士陵园，想看看曹馆长的墓。
曹馆长和他父亲葬在一起，他父亲在烈士陵园独自占了一块地方，还有政府出资建的一座小雕像。
看了雕像背后的生平介绍，才知道曹馆长的父亲曹玉钦曾在军阀贺敬荪手下做事，博物馆的前身天宝堂的文物，就是由他主管。
贺敬荪战败而走的时候，他的子孙四下逃窜，很多文物都来不及带走，交由曹玉钦保管。曹玉钦将文物藏进八只铜质大箱，埋进博物馆的后山。
日本人进葭城以后，他坚决不把文物交给日本人，因此被抓捕入狱。他妻子被逼无奈，只有向日本人告密，揭发了文物埋藏的地点。
匪夷所思的是，日本人派了一支小队押着曹氏夫妇进后山搜查，谁也没想到这队人马竟然在这片不大的山中迷了路，曹玉钦被日本人打死，曹夫人侥幸逃脱，从此不知去向。日本人最终没有找到埋藏文物的地方，而且更奇怪的是，他们从此偃旗息鼓放弃了寻找，这实在不符合日本人一贯的所作所为。
看着曹玉钦的塑像，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小瀛看着塑像发呆，忽然听见身后有个苍老的声音口齿不清地叫：“方……方……”
她以为是叫自己，疑惑地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老人坐在轮椅上，僵硬的手指向前伸，目光呆滞地看着她，推轮椅的中年人赶紧把老人的手指按了按，无奈道：“爸，别乱动了啊。”
说完，他抱歉地看了小瀛一眼：“老人家有点老年痴呆了，不太认人，有时候说几句胡话，不好意思啊。”
老人仍旧定定看着她，中年人安慰道：“爸，曹馆长知道您来看他了……咱回吧。”
“你们也是来看曹馆长的？”小瀛急忙追上去：“老先生您是不是认识我，我也是博物馆的，我真的姓方！”
中年人摆摆手：“小姑娘，我爸二十年前在博物馆干过，这都多少年了，哪能认识你呢。”
中年人又补了一句：“你一个人，还是别在这儿久待了。你看见那塑像后面的故事没有，后面还有一段没刻上去呢，这地方挺邪门的，我早先听我爸讲过，我们没事都不爱来这边。”
看小瀛不明白，中年人笑笑：“你们年轻人听了恐怕要笑话，不过这事真不是瞎编的。日本人当年来这儿找大铜箱，啥也没找着还迷了路，你知道后来怎么着？
日军战败的时候留下很多没带走的文件，里面有一份就说的这个事情。他们派了一群人去找那支迷路的小队，发现那队人在这山里饿死了一大半，侥幸活着的，都以为自己迷路二十来天了，饿得和鬼一样，神志不清奄奄一息。
可实际上，搜寻的队伍进山的时候才是第三天，等于这帮训练有素的日本兵在这三天两夜的功夫，在这片一百公顷不到的林子里饿死了十来个……日本人自己都承认不是老百姓暗杀的，确实是饿死的，活着的那几个饿得精神都不正常了。
因为这事，直接负责他们的长官还被上级撤职了，日本人自己都没法交代，所以后来吸取教训，再没来找。你说这事要不是真的，小日本哪能放过这批宝贝，那份文件我爸还见过，是真的跑不了……”
从后山回来，小瀛一直想着这个故事，不光曹馆长本人，整个他的一家，都如此不简单。
战争年代里，曹玉钦对文物的执着让人敬佩，他的惨烈结局也令人唏嘘。而那位从日本人手下侥幸逃脱的曹夫人，从此竟音讯全无。
父子二人都为这座博物馆奉献全部，如果曹馆长他活着，小瀛很想好好和他聊聊这些事情的原委，可他已经去了，真相也无处寻觅。总记得曹馆长去世前说过的，“我尽力了”，小瀛一直不知道，这“尽力”到底指的是什么。
没过多久，杜清筑提过的‘影画展’开幕了，他的头衔众多，摄影师和画家就是其中最负盛名的两样，葭城的媒体对他一致吹捧，可见这些年，他的人脉经营的不错。
沈听显然是没走成，葭城晚报的文化版上，杜清筑意气风发的照片后面露出她一个小小的背影，正忙着陈列展品——估计她终于发现，自己一直走不了并不是真的因为那只匕首的“把柄”在杜清筑手里，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明白。
这段日子里唯一没了音信的是顾忱，直到一个清晨的电话打破了平静。
陈大胖来叫小瀛的时候表情像是看到了稀罕物：“咱们这电话打从装上就没接过找你的电话，我还说你整天独来独往是不是成仙了呢！”
电话那头是很陌生的声音，带有些少数民族的口音：“今早有牧民送来一个受伤的游客，好像是被抢劫了。不知道名字，我们从他衣兜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的电话和工作单位，这才找上你的。请问你认不认识他？大约二十多岁的小青年，瘦高个，挺白净的。”
字条？小瀛一阵惊讶：“该不会字条还是用红色水彩笔写的吧？”
那天在顾忱家里，他桌上的故纸堆里只有一根水彩笔，所以将就拿来用了。
“是的是的，红笔写的！”对方在电话里连连说道。
这下没跑了，还真是顾忱，给他留电话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快还能派上用场，而且他这用场一上来就非同小可！
“我们是库车人民医院，库车，知道不知道？”对方的汉语说得有点费力：“他受伤了，在我们医院里，好几天都醒不过来，我们这儿条件不太好……总之，你帮忙联系家属过来行不行？”
“新疆？”小瀛头顶发晕：那个家伙跑去新疆做什么？
“怎么，你们不知道他来新疆？他是在苏巴什废墟那里被发现得，这一阵那里没什么人，也不知道他遇上什么事。总之你们尽快来人吧，有什么差错我们担不起！”
挂了电话，小瀛赶快打了个电话给菰风园，没人接电话，只有语音答录机。
小瀛一咬牙，决定自己先去，电话里说的那意思，好像顾忱已经危在旦夕了。
给菰风园留了言，她连假都没顾上请就跑去了机场。
到了机场勉强买了到乌鲁木齐的机票，到新疆已经是半夜了。
时间不赶趟，怎么走都不顺，辗转乘车、费尽周折，到库车已是第二天下午。
库车县城不大，街道却也建设得井井有条。
昨夜还冷得厉害，到了午后阳光晒着却暖洋洋的。
小瀛在街上走走问问，终于到了那所人民医院。但凡叫某某人民医院的，多半是当地最老资格的医院，这一间医院的黄色砖楼乍一看还很方正宽敞，但楼里灰色的砖石地板和青白墙漆无不透露着老旧的气息。走在走廊里，闻着医院熟悉的消毒气味，让小瀛想起了自己在医院那混混沌沌的两年时光。
医生是个黝黑微胖的中年人，宽大额头上顶着绵羊小卷，假若留上胡子，就活脱脱是阿凡提里面的人物。听说她来了，医生急匆匆地跑来，念叨着：“可来了可来了……”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当时电话里那人。
“就在四楼的病房，跟我来。”医生带着小瀛，一路上到顶楼的一间病房。这里的房门还是老式的木框镶玻璃门，隔着门上的窗，小瀛看到顾忱头上缠着纱布，后背也缠着一道绷带，大约是背疼，他趴在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那姿势有点滑稽，又有些可怜。
“那个……”医生为难地搓着手，尴尬地说道：“我们这里条件差，刚开始以为是外伤，就包扎完了放他休息。
结果两天来一直不醒，今早护士听见他喊渴，急忙来叫人，结果他大吵大闹了一番。不管怎么问那天的事，他都不理，只顾说胡话，闹腾得药都没换成。
按说头上没多大伤，脑子要是有毛病，我们这里可治不了。姑娘，派出所的人一直等着问情况，他这样还是赶快送乌鲁木齐的大医院吧。
你也看见了，我们这儿条件有限，实在没办法！你不来，也不敢贸然送走，这一路不方便，万一出点啥事……”
“派出所的人也要来？”小瀛一惊，不由得声音大了些，忽然发觉门内顾忱的眼皮动了动，身体也缩了一缩，小瀛心里苦笑着明白了三分，顾忱这人真是一如既往的怪招频出。
她无奈道：“这事不怪您，我先进去看看。”
医生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你去看看吧，我去看看派出所的同志来了没有。”
看医生走远，小瀛才轻轻走进病房。她摸到顾忱的病床边，冷不防在他耳朵上一拧，顾忱本来还紧闭着眼睛，此时实在禁不住，只好龇牙咧嘴地翻过身来：“哎呀哎呀，别拧了，疼死了。”
他头上包着纱布，费力地硬撑着侧过身来，一脸苦相。
“我都伤成这样，你一来就打人，有没有道理？！”顾忱瞪着眼睛埋怨，接着又嬉皮笑脸道：“嘿，我就知道你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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