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镜流年

　　从熙熙攘攘的省博物馆出来，一行人又驱车前往古宅遗址。佟叔和司机师傅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司机是当地人，方言直爽有劲道，当听众都觉得有意思；谭墨诚自在地坐在最后一排，眼睛望着车外。此时正是晴朗的五月天，是这个人世间最盎然的时节，苏可打开了贴着过深贴膜的玻璃，春光和春风就一并倾泻进来，她单肘支着车窗，随意地让春风吹起鬓角的头发，她好奇的打量这个城市，不时地发现一个大气的路名，一座神秘的桥，一个从古代沿用下来的街区名称，还有曾经的城门，无不在诉说这个城市的身世，她边看边联想，心生欢喜。
　　谭墨诚坐在她后面，看到的是一个飞扬的背影。
　　随着一声“到了”，车停在一栋写字楼前面，十来层楼高，明显已经有些年头儿。苏可走下来，三个人一起上下打量这栋缺少亮点的楼。
　　“1986年，就是在这里的施工现场发现了齐氏古宅，其实当时的挖掘成果并不多，出来的东西应该是当时贮存在地下室的一些用品及器皿的残片，后来这些地下室肯定是坍塌了，历朝历代它的土层之上又经历过无数的土木工程，所以我们只能判断出这里是齐氏古宅，其他的就无从得知。”
　　“当时您，一定挺失望的吧。”苏可特别为佟叔感到不易。
　　“可不是么，那是我跟的第一个组，做的第一个项目，闷头找了大半年，愣是连一件大东西都没有，当时几乎是白干了，连报告都不知道怎么写。当时对全组都是一个特别大的打击，一直死气沉沉的。当时我刚出道，有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感觉，我倒是没奢望刚开始干就遇到大项目，但组里大家的心态都沉重，氛围就不好，所以当时就觉得干这个怎么那么难，工作氛围怎么那么压抑。甚至想到，趁还没投入太多，改行算了。”
　　谭墨诚微蹙着眉头，静静听着。
　　“但大家包括我的导师都鼓励我，这一坚持，转眼都27年过去了，我是扳着指头，再过几年就要退休的人了，所以一听说‘齐氏’又出现了，我立刻申请来负责这个项目——不管有或没有，我给自己一个交代。”
　　苏可盯着面前的大楼，体会着时光的神奇，两千多年前的同一个地点，不一样的朝代、不一样的口音、不一样的穿着和习惯，在飞檐斗拱的大宅院里，在市井街边的小阁楼里，各色人们也是尽情地活着、尽情地演绎着悲欢离合。
　　这些在飞速的时光中灰飞烟灭的触感此时仿佛在苏可周围凝结，须臾间，仿佛可以听到猎猎的风声，那一瞬是那么快，快到好像只有一眨眼，那一瞬又是那么清晰而缓慢，她感觉到她颈后的头发被风吹起又落下，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宅院，灰瓦红门，极目望去，屋檐压着房脊，一排排的尽是连绵的屋顶，数不清几进院子只是觉得一眼望不到头。她的视线快速地从景致中掠过，仿佛是第一进的主院，这时应该是黑夜，可院落里张着数十盏灯，亮如白昼，好像有喜事而张灯结彩。一行人正在纷纷从肩膀上、篷车里、骡子身上卸下货物，那货物是一匹匹一箱箱色彩夺目的锦缎丝绸，卸下来一样，那双手就会打开看一下，确认后归类存放，就在这开开合合之间，那么多双手打开那么多种颜色，把这空间渲染得五彩缤纷；她仿佛从这些脚夫间走过，每个人都抬起眼和她打招呼，每个人都是疲惫但高兴的，他们互相打趣笑骂，是一种归家后的轻松。一时间人声车马声混在一起，亮光里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苏可一惊，她感到颈后的头发落回皮肤上微微发痒，眼前耳边的喧嚣在须臾间又沉寂成眼前这个死气沉沉的办公大楼。她又感到五月阳光的温度，还有佟叔和谭墨诚在身边轻轻地叹息。刚才是幻觉么？那一瞬间天地变色，她也仿佛不是自己了，那一瞬间就是一整个世界，她清晰地感到在那个瞬间里、或者说那个世界里，她的心里是无尽地新奇与喜悦。
　　怎么会这样？她茫然无措地睁大着眼睛，神智和思想慢慢回来，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又是如何发生的。
　　“走了。”听到佟叔轻轻招呼他们，她下意识地慢慢跟着上车，跨上面包车的一刻苏可的脑袋重重地装上谭墨诚的手，原来谭墨诚看她上车时动作生硬，下意识地把手挡在了门框上护住了苏可的头，结果果然撞上了。这一撞之下苏可“哎呦”一声，往后一趔趄，谭墨诚赶紧抓住她的胳膊肘把她拽住，见她站定还是一副傻不愣登的样子，谭墨诚甩了甩被撞得不轻的手，说了一句“好硬的头”。
　　苏可这下彻底清醒过来了，不过等到摸着脑袋坐到车上，才想起来反驳的词——谁的脑袋不硬啊？可是看着谭墨诚后脑勺修理得当的短发和熨帖的衬衣领子，只轻轻嘟囔了一句“谢谢”。

　　回到基地正赶上饭点，文姨充分奚落了佟叔的“时间观念”后把冒尖的一盆米饭放到佟叔面前，苏可还纠缠在自己的问题里面，食不知味。谭墨诚和大家一起进餐，礼貌又略显疏离地参与着各种各样的话题。
　　苏可吃完饭又刷了自己的小饭盆，她知道自己初来乍到，要尽量少的给别人添麻烦，自己要多看、多听，比如这眼下看大家都回了自己的屋，相信是要午睡一会，她于是也回了自己屋，可是不知午休时间是多久又不敢睡，就打开着门，一边和瞌睡虫斗争一边听着楼里的动静。
　　不到两点钟楼里又渐渐热闹起来，看样子大家是要到工地上去了，有人呼唤着同去的人，有人打着哈欠趿着鞋，有人大叫“哎呦，我是不是把钥匙落屋里啦”，苏可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大学宿舍楼，有一种安心的快乐。
　　第一次去工地，要打起百分之百的精神，苏可在自己屋里无声地做了一个超人一飞冲天的姿势摆了两秒的pose，然后尾随大部队而去。

　　工地上目前只开了两个挖掘坑，每个都开到了15米左右深，已经有考古工作者蹲在探方里工作。苏可感到有点激动，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考古挖掘现场啊，以前书上读过的一系列辨认知识和挖掘手法，如今终于要真刀真枪地上了！
　　她从文姨那里领了一把手铲和毛刷，手铲和刷子其实谁都会用，这都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苏可蹲在15米深的坑里，开始清扫千年前积淀的尘埃时，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她对古人的态度一向是崇敬的，觉得只要是“过去”，就都神秘而悠远。再说在那些剪不断的绵长岁月里，再微小的爱恨情仇、生老病死、朝代更迭，若浓缩了一股脑地放在你面前，便都是诗意的、震撼人心的。在这方面苏可承认自己确实敏感纤细，会因为可以探究“那个时代”而满心期待。这就是她当初选择这个冷门专业的原因哪。
　　苏可满怀敬意地扫着灰尘，把手下的每一块小土坷垃都扒拉明白。埋头干了一会，发现被旁边的“熟手”工人拉下一大截。细看人家干活就像苏可动作的快进版，每个动作干净利落却又精准无误。苏可在旁边看着，又生出一层敬意来，有意加快了手下动作，专心且费力，额头和鼻尖慢慢挤出一层汗珠。
　　谭墨诚在对两个挖掘坑进行精准测量，从高处看着十多米下的众人一览众山小。那个苏可今天穿了一件碧绿的小上衣，这种颜色谁穿都惨不忍睹，但苏可白，倒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就是在人群中特别扎眼。此刻她在下面是小小的一点，明明动作还没熟练就要干得飞快，反显得更加笨拙。谭墨诚吹着旷野里五月的风，知道坑里是纹丝风也没有只剩下太阳的炙烤，其他的人都懂得用最少的动作产生最大的效益并且适时休息，那个迟钝的妹纸这样上满了弦式的埋头苦干，不知会热成啥样，也真难为她了。
　　为了防止两边的土墙塌方，坑里已经横上了数根粗大的木桩，横亘在工作人员的头顶上方，用可丁可卯的长度，把两边的土墙顶住。谭墨诚首先下去看了看固定情况，确认土质的牢固情况以及木桩的数量，中间遇上了一次集体休息，厨房准备了绿豆汤抬过来放在工地旁边的凉棚里。大家都招呼着上到地面去，谭墨诚也准备上去歇会，余光扫见那个碧绿色的身影还蹲在那，蜷成小小的一点，笨拙费力地工作着，他觉得同为这里的新人，他应该提醒一下她。
　　“那个，苏可是吧，休息了，上去喝点绿豆汤。”
　　“啊？”小碧绿回过头，因为热，脸微微发红。
　　谭墨诚又好心把自己的话重复一遍。“哦”，苏可站了起来，一边甩着发麻的腿，一边看着自己和旁边工作人员的“责任田”，好像在比较进度。她很为难地左看看右看看，仿佛在做一个很困难的决定。然后就在谭墨诚马上要失去耐心转身离开的片刻，她添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说了句“好吧”，然后跟在他后面慢吞吞上到地面，还不时回头恋恋不舍地张望。弄得谭墨诚心里哭笑不得，想自己好心提点，她的反应怎么好像卖了自己一个人情。
　　不过后来谭墨诚发现，在这个叫苏可的新人赶上大家的速度之前，三次休息倒有两次不会上来；有时甚至连午休都放弃了；而这只是开始，后来天长了，苏可会待到天擦黑，才带着一身的蚊子包去吃已经凉了的饭菜，让包括谭墨诚在内的所有人佩服有加。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忙碌的第一天马上就要过去的时候，苏可趴在窗前感受乡间宁静的氛围。这里真的好静，是城市里永远没有办法复制的宁静。再高级的小区和悠远的校园都没有办法隔绝或远或近的汽车轰鸣声，那绵长无尽的声音已经成为城市的背景音一样无法摆脱。就像空气中飘浮的粉末颗粒，微小到难以看清，又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消磨着人的神经。
　　这样的安静就像一块无边无际，极柔软的海绵垫子，人沉下去，就被密密实实地包裹住，每个毛孔都安心。
　　星空就更美了，深蓝色的夜空豪放地铺展开，无数星子（当然也可能是人造卫星）各自安静地明亮着。这样一片幽然的星空，才真真当得起“璀璨”这个词。
　　苏可在宁静的春天夜晚看了一会星空，心旷神怡的准备睡觉，拉窗帘前瞥见对面那栋楼唯一的一盏灯还在执着地亮着。
　　谭墨诚，看什么看这么晚啊？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