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时光机的遗言

　　网络的渗透无孔不入，微博传播一如链式反应。
　　正坐在震旦皇冠假日酒店二层中型宴会厅百合厅后排无聊地听着发言的林奇巍，一刷微博，便从朋友的转贴中发现了叶孜的所发的“寻人启事”，林奇巍整个人一激淋，再点那个叶叶生在天地间的主页一看，最新的四五条博文全是事件相关，用词一条比一条具煽动性。
　　林奇巍霎时脸色铁青，忍不住重重一拳扣在自己的大腿上，“操！这记者要不要脸！”

　　刘骏拿过林奇巍的手机一看，立刻便明白，舆论的风暴已经开始了。他望了望沈丹露坐在会场前排的背影，对刘骏道，“我刚看过流程单，3点15分有半小时的茶歇，就那会儿过去问话吧。”

　　然而，让刘骏始料不及的是，茶歇时，端着咖啡杯的沈丹露整个被中外专家、学者围在中间说话，一时间，他们俩竟然挤不进去对话圈。两人正考虑要不要亮明身份，却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沈丹露教授，微博上有一条消息，您看到了吗？城西女中有一位女生企图自杀并在网上留下遗言。而据说，她的母亲正是国内某知名高校的心理学教授，今天还在参加第13届世界预防自杀日主题论坛。”

　　正用英文与世界卫生组织官员交谈的沈丹露听得此语，脸上骤然变色。她冷着面孔循声望去，见说话者是一位着驼色短袖T恤的年轻男士，微长的头发有些自来卷，星目凛凛，神色轻松，手里还拿着一支黑色的索尼录音笔。
　　“哦，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夏安维，来自《新闻时报》。”男子说道。

　　不晓得是他的气场过于强烈，还是沈丹露的表情过于不寻常。那男子一开口，围着沈丹露说话的众人便都止住了话语。
　　几位欧美学者、官员听不懂中文，却也明白似乎现场是发生了什么情况，有人忍不住出声询问道，“Excuse me, anyone please tell me what happened?”

　　现场一片沉默。

　　“We also invited some journalists to attend today’s conversation, I think this young gentleman has some questions to ask me.”终于，还是沈丹露率先给出了答案。
　　那个叫做夏安维的男子微微一笑，“既然沈教授都觉得我是在提问了，那么就请您回答我的问题吧。”言辞间颇有玩世不恭的戏谑感。

　　恢复冷静的沈丹露嘴角轻扯出一个弧度，道，“记者先生，看来您也知道此间正在举行第13届世界预防自杀日主题论坛，中外专家学者济济一堂，我们邀请记者来到现场，也是希望传达会议的成果，让更多人了解自杀的成因以及自杀预防的方法。如果您来此的目的与我们的理念相悖，提出无关的问题，还请自觉离开。”

　　“沈教授这是在下逐客令吗？”夏安维索性将一只手插进裤带，姿势愈发潇洒起来。
　　“我只是提醒你。你们记者也是分条线的吧。”沈丹露道。

　　便在此时，震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院长秘书唐悦然远远冲沈丹露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有话要说。沈丹露点了点头，唐悦然便高声道，“这位夏先生，我们邀请的媒体名单中，倒是有《新闻时报》，但似乎是贵报一位叫做庄雅如的记者，今天上午我们也有见到，还请她在我们的媒体联络簿上签到，不知您又是《新闻时报》的哪位？能否借记者证一看？”

　　夏安维转过身，瞥了一眼说话的唐悦然，仍是一脸笃定的表情，“庄雅如老师是震旦大学的条线记者，是《新闻时报》科教部的；而本人不才，隶属突发部。至于你如问突然部记者为什么会突然来到世界预防自杀日主题论坛，呵呵，这就还得问沈丹露教授了，沈教授，我想知道，您是否就是那位心理学教授母亲？是否就是您的女儿在微博发布遗言？”

　　学术会议的茶歇时间原本是众学者自由交流寒暄的机会，此时，诺大的会场突然安静极了。原本三三两两远远聚着说话的外省市学者也都住了口，齐齐往沈丹露这边看。虽然事发突然，许多人还不明就里，但夏安维的开门见山和咄咄逼人，不由得人不信，似乎真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顾乃清不怎么爱使用年轻人的网络社交媒体工具，此时听得夏安维的言语，亦是心中一沉，心想，难怪沈丹露中午说家中有急事，坚持要离开一趟，原来是这么回事。

　　“沈教授，也许您这一天一直在忙您的主题论坛，还没来得及刷一下您的微博。但我想藉此告诉您，目前您的身份已经被知情人爆出来了。我只是耳目灵通的先头兵，估摸着，接下来还会有一波一波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想要来跟你聊聊的。您大可以继续保持沉默，但我以为，您更应该把我们记者的采访，当作是您澄清或解释的机会。任那些谣言满天飞，对您本人不利，也是对今天这个大会的讽刺，不是吗？”夏安维补充道。

　　“夏记者，麻烦您离开，如果你再继续死缠烂打，我只有呼叫保安了。”唐悦然作势掏出手机。
　　夏安维却全然不理会，只是眼睛盯着沈丹露。作为跑突发的记者，夏安维见识过的“大场面”抑或遇到过的凶神恶煞，何止百十，又怎会把区区几个酒店保安放在眼里。

　　林奇巍看了看刘骏，“师父……？”刘骏摇了摇头，“稍安勿躁。”

　　沈丹露在众人目光的紧逼之下，反倒生出一股气势，她细长的丹凤眼微眯，道，“夏记者，我以为无论从事何行业，做人最要紧的是识大体，您大概也知道这次会议的重要性，我校作为主办方，背负的压力实在不小，于我个人，也有义不容辞的责任。这份心情，还望你能体谅。”

　　“识大体，呵呵，您是认为您女儿在今天发布微博遗言的举动很不识大体吗？”夏安维并没有顺着沈丹露递过来的梯子往下，反而把直刺向她的剑锋又往前递了一递。

　　沈丹露眉结迅速拧起，她直视着夏安维的目光也愈加锐利了起来，“夏记者，看来您是存心生事。”
　　夏安维双手作势抱拳，“不敢不敢，各为工作，各有立场。”

　　“呵，”沈丹露硬生生憋出一记冷笑，“看来我的工作就是配合你的工作了？你的立场就是非要与我的立场相左咯？”
　　“沈教授，您这是何必。”夏安维轻轻叹了口气，“我的工作只是想得到你的答案，我的立场只是想客观报道这件事。您当然有保持沉默或拒绝回答的权利，那样，我也会如实记录。”

　　会场内悉悉索索小声议论又复响起。一些颇有些微博控的年轻学者已经顺利把微博热点和眼前的意外对上了号。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有人起了头，便有更多的学者掏出手机，搜索了起来。

　　五位人高马大的酒店保安快步冲进了百合厅。一旁保持沉默的顾乃清指了指夏安维，道，“这位记者先生，我们茶歇时间快结束了，下半场会议即将开始。请您自重。”
　　保安哗啦啦围住了夏安维，“先生，这边请。”领头的那位一指百合厅门口，微微弯腰，向夏安维摆了个请的姿势。

　　夏安维轻轻一笑，“我自然是料到了会吃这个闭门羹的。不过沈教授，不知道您是更恨我这个不速之客一点，还是更恨存心挑今天自杀的女儿一点？”说完，掉头便往门外走。

　　“慢着——”沈丹露断喝道，随即缓步踱到夏安维面前，嘴角也牵扯出一个笑容，“你听好了。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不少闲人，每日里刷刷微博度日，可我没这个福气。我不否认我本人有微博帐号，但我很少上，更没有看到过你说的什么消息。至于我女儿，她……很好，只是有些误会。等我忙过这两天的会议，我会发出律师函追究记者不实报道的责任。请你以及你的同行，好自为之。”

　　夏安维将手中的录音笔高高举起，“沈教授，您的这段话我已经录音，希望您不介意。我会好自为之，也祝您母女关系早日冰雪消融。”一扭头，便自出厅去了。

　　几个保安看了看沈丹露，又看了看顾乃清，面面相觑，见唐悦然冲他们点了点头，便也迅速离开了会场。

　　一场意外，就这么迅速生发又迅即结束，围观众人都有些莫名，亦有些意犹未尽之感。
　　“诸位，刚才只是一个小插曲而已，请大家勿要介怀。5分钟后下半场会议即将开始，请做好准备。”顾乃清登上台，招呼道。

　　沈丹露忽然觉得百合厅内有些吵，她想独自待一会儿，便一个人向厅外走。她绕着二楼廊道转了小半个圈，见玫瑰厅似乎空着无人，便走了进去，在厅口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把头埋进臂弯里，那个姿势，仿佛缩进了仓鼠球的仓鼠。

　　刘骏和林奇巍见沈丹露出厅，自也立即尾随。林奇巍本想直接问询，此时见沈丹露独自伤神，倒也一时踌躇。刘骏左手中指骨节轻叩玫瑰厅敞开的门扉，道，“沈教授。”
　　沈丹露直起腰，抬头看见两位陌生人。“你们……？”

　　刘骏掏出警官证，“沈教授，我是上海市公安局公共信息网络安全监察处的刘骏，”又指了指身后，道，“这是林奇巍。今天上午，是我们接到报案，并在查询到遗言发布者的具体地址后，首先赶去了现场，也就是您家。我们想再找您了解下情况。”

　　沈丹露蓦然觉得心中一烦，摆了摆手，道，“我中午已经录过口供了。我不清楚你们警察之间这个部门和那个部门之间怎么配合的。总之，我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刘骏和派出所同事有过沟通，自然知道沈丹露此言不虚，便道，“沈教授，我了解您此时的压力，但请相信，我们都是诚心想帮助您。”
　　沈丹露轻哼一声，“帮助？”

　　刘骏走到沈丹露跟前，半蹲下身，视线与坐着的沈丹露齐平。“沈教授，我听派出所同事说，您并不知道季君兰使用死寂泱泱这个微博，我想知道，您怎么会不知道呢？即便您说您不常使用微博，但作为母亲，难道您不会对女儿的微博记录感到好奇吗？不会想关注吗？”

　　沈丹露觉得太阳穴的某根青筋“突”得一跳，她闭上眼睛，隔了很久，才道，“我们有互相关注，不过是她的另一个微博。”
　　“另一个微博？叫什么？”林奇巍忍不住问道。
　　沈丹露不语，视线一点一点移向地面，微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似是疲累已极。

　　刘骏缓缓道，“沈教授，请相信我们。”
　　沈丹露轻叹一声，“叫做——阳光的季节。”
　　“阳光的季节？很阳光的名字啊。”刘骏一抬眼，林奇巍已经在手机上进行搜索。

　　沈丹露站起身，“我要回去了，茶歇时间已经过了。”
　　刘骏却向前一步追问，“听说您拒绝报警？”
　　沈丹露抬起细长的丹凤眼，道，“中国人讲究家丑不外扬，不是吗？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也是不能够了。这丫头存心怄我来着，遗言都发到网上去了。”

　　“家丑？你认为这是家丑？还存心怄你？你想过一个好好的女孩儿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你看过她2000千条微博留言吗？你知道她有多么不快乐吗？你认为，掩住家丑，比找到女儿还重要吗？”林奇巍忍不住，怒道。

　　沈丹露瞧了林奇巍一眼，“我以为警察和八卦记者是不同的，不过看来，你们倒是立场相同。”

　　“你……”林奇巍正欲反唇相讥，却被刘骏挡下。
　　刘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丹露，“沈教授，再自我介绍一次，我是上海市公安局公共信息网络安全监察处的刘骏，目前只负责调查季君兰这一个案子，如果想到了什么想说的，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沈丹露接过名片，“你倒轻松。那么多大案要案不去办，尽盯着一个少女的恶作剧。”
　　“对这个少女和所有关心她的人而言，她的事，便是天下最大、最要紧的事。”刘骏郑重地答道。

　　沈丹露一愣，“这么说，我倒不是个关心女儿的合格的妈妈咯。”

　　刘骏并不接口，更像是自言自语，“现代人活得太辛苦，太多话无法对亲人和朋友表达，似乎一说出来，便会如少年时那般被思想品德课老师打个低分。反倒因为网络平台的匿名性，给了人们安全感，让他们能够自由表达心中的苦闷。希望你不要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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