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

　　我与辰胜有过几次联系，大多是通过传音珠向他报告一下璟一的消息，例行公事，无甚特点，每次都是：回禀陛下，璟王殿下近来身体安康，活泼开朗，又长高了几寸、重了几斤、读了某某书等等唠家常的话。
　　辰胜也是个实在人，得知儿子康健活泼就在水面上划几个字，很有他的个人风格：哈哈哈哈，朕甚欣慰。
　　要是听到璟一稍微有些调皮之类的，就立刻变脸，很是严肃：先生，璟儿不听话打就是，此乃御旨，你无须顾虑。
　　令我颇感受宠若惊。

　　又一次我照旧给辰胜讲述一些近况，其中提到了我讲授驰国开国历史。
　　谁知却好似惹到了辰胜的心头事，过了很久才略显迟疑道：“先生，朕想知道，你是否有教璟一政论权谋、经营之术？”
　　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只当他关心儿子功课，便回：“还未曾，陛下，需要为殿下开设此类课程吗？
　　辰胜那边好似很斟酌语句，断断续续地写了几句话：“那就劳烦先生了，往后还请您多教导下璟一这些权谋朝政之事，但无需为他人知晓，将来回宫也不必让人知道璟一习过这些，朕是想，他将来或许用得到……”
　　接下来辰胜再未提及过这些，我也不过问。只是心里明白辰胜为了璟一可能已经在谋划着些什么。

　　其实早从当年宛贵妃逝世之时起，辰胜这位一国之君的心就已经在动摇了，他对璟一不加掩饰的宠爱也可看作他他某种无声的反抗，多年来他无心朝政，即使眼看着李氏坐大也并不关心，而心爱的女人去世和儿子两次险些丧命，即使他再懦弱无能也会感到愤怒与恨意。
　　从那两名指派过来、尚未谋面的侍卫潘南潘北也可窥得一二。他的一举一动都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难道……他想改立太子不成？

　　这念头一浮现，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位被压制多年的外表软弱可欺的国君已经觉醒，他，已渐渐厌烦李氏，怕是终有一天容不得他们了。无论他做了什么，只要他表明了立场，、太子的位置就必然会有所动摇，而深受辰胜宠爱的璟一将是太子之位的最大威胁，这也就等同于将他直接推倒了李氏的对立面，到时只怕想低调都是不成了。

　　我一边思索一边沿着小路慢悠悠地走着，不知不觉时间已流逝至今，关于何时回宫的问题又一次提上了桌面。
　　夜风沁凉，吹动着树影婆娑，摇曳生姿，窸窸窣窣的身影在这夏日之夜伴奏着清脆蝉鸣倒也显出几分可爱来。我却无心欣赏这份雅致景象，心中很是烦躁，扯过两根野草无力地掰扯着。

　　瞥眼间却见远处天边亮光乍现，随即飘过一阵轻云，云雾浮散，看不清楚驾云之人，但是依稀可辩这朵云是魅紫色。
　　师父的云是白色，影凌的是青色，子柏还没学会腾云。所以这骚包的紫云只有可能是一个人。

　　我冷笑一声，这只死狐狸又溜出去玩了，让我逮个正着，看我回头不揪着你的耳朵送到师父面前，罚抄个经书几百遍。
　　我半蹲身子，隐到草丛中，踮起脚尖慢慢往前挪。
　　紫云悠悠地落到地面，四散开来，腾起一阵轻烟，呛得我捂着口鼻直皱眉，这只骚狐狸连腾的云都会让人呼吸不舒服。迷蒙中出现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鬼鬼祟祟地往回走。
　　怎么会是两个人？难道是……我脸登时黑云腾飞。

　　果然，其中一个略显清秀的身影十分眼熟，身着一身素色暗纹衣衫，挺拔俊秀，不是璟一还是谁。
　　黑狐兄摇晃着蒲扇晃悠着脑袋，走在前方颇怡然自得道：“璟一你瞧我说的对吧？要听江湖故事还是会宾楼的陈先生讲得最好，猎鹰大侠……啧啧，那轻功，刷刷刷……”说着手脚并用就挥舞了起来。
　　璟一并没有黑狐兄兴致那般高，却也是露了一张开怀笑颜。
　　我跟着后头直咬牙，臭小子不学好就知道跟那骚狐狸瞎混，看我等会怎么打得你的屁股刷刷刷。
　　黑狐兄兀自一个人兴奋着，背着双手叼着只狗尾巴草，优哉游哉地边踱着步子边高谈阔论。
　　璟一本来一直十分安静，突然却见他疑惑地向身后浓黑的夜色中某处深深望去，随后便问道：“东乐哥，为何每次我们出入山中，都不从后山进入，而要从小路绕远呢？明明后山那条路便捷许多呀。”

　　我正想跃出去吓他们一跳的身体在听到这句话时蓦地僵住，手尚悬于半空中，像被点了穴般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态动弹不得。
　　后山脚下是小扑通的坟墓，又有着太多一百年前的记忆，内心深处我并不想提及，更不愿璟一涉足其中。自从他来到代安山后，但凡出入山中我都会尽量避开走走后山的路，渐渐的在我的坚持下大家都养成了绕远路的习惯，却没想到却被心思细腻的璟一察觉了不妥。
　　黑狐兄丝毫没有显出不自在，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筋骨，回过身去飞快地照着小一脑门上就是一记爆栗，高深莫测道：“你个小家伙懂什么，不走后山过自有不走后山的道理，你不知道吧？那里可是藏着一个很恐怖的秘密哟，而且啊……跟你师父有关。”
　　说完神秘地眨眨眼睛，璟一一听提起我不经意间皱了眉头，好似被勾起好奇心，微微倾过身去，侧耳聆听。

　　我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手紧握成拳捏得咯咯响，心里不爽地想：今晚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夜，干脆把黑狐兄就地咔嚓得了，也好避免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微微踮起脚尖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当场杀人灭口。

　　或许有所察觉，黑狐兄看似无意地朝着我藏身的地方瞟过一眼，薄唇轻挑，顺着眼角散开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一瞬间整个人都坏气十足，眼波流转间却是很有一番风味。
　　俯下身子，隐秘地说：“璟一，我便告诉你，那后山可是有你师父最不愿提及的东西哦，那就是……”声音很小，几不可闻，璟一眉头愈发皱的死紧。
　　只见黑狐兄吸了口气，阴测测地提高音量猛然大喊：“有鬼啊！”声音尖细刺耳，直穿云霄，加上黑狐兄一脸阴冷，顿时惊起树林子里栖息的鸟儿扑棱棱地四散飞开，瞬间打破了宁静夜晚的诡秘。
　　黑狐兄噗嗤一声咧开笑来，捧着肚子放肆地大笑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吓到了，哈哈……害怕也没有关系不用强撑，来让我看看有没有尿裤子？”

　　我不禁翻了个白眼，借着月色同时清楚地看到璟一也抽了抽嘴角，像看白痴一样无言地望着黑狐兄，那厢尤狂笑不止，笑得泪花乱颤。
　　……这算什么？
　　璟一默默地侧过身子就从黑狐兄身边绕了过去，明显的不愿搭理。
　　黑狐兄尚未反应过来，急冲冲地抹掉眼泪跟上：“哎呀，开个玩笑嘛，好吧我告诉你实话，其实后山也没鬼，是有黑熊的，你师父最怕黑熊了，真的，我没骗你，诶，臭小子你等等啊……”
　　都走出去老远了，璟一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他方扭过身子冲着我的方向娇柔地甩个媚眼。那意味就是“看老子口风多严？”让我顿感冬雨拂过肌肤，鸡皮疙瘩布满全身。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谁知不久后子柏悄悄同我说起璟一的异常，“师姐，这孩子最近总是有意无意地同我打听后山的情况，之前我尚未察觉，可这几天我去照料药草园时便总瞧见他在山脚下转悠逡巡，颇有些探究意味，神态举止间好似有所思索，我虽愚钝也看出他有有心事，师姐还是该过问番。”
　　我心头一跳顿时有些紧张，想起近日来除了上课时间，相较以往我确实少见璟一了些。
　　当下便去质问黑狐兄是否说漏了什么。

　　他正与影凌下象棋，两人均着素白衣衫，坐于飞花满天的桂花树下，淡香萦绕，凝神静气，远远望去俨然仙人之姿，令人肃目屏息。
　　我却无暇欣赏，怒气冲冲而来一掌拍到桌案上。
　　黑狐兄被我满是怀疑的眼神刺得一跳脚，立刻竖起右手表忠心：“苍天在上，我给璟一讲过话本、讲过演义小说、讲过戏曲、讲过风流韵事，却从未提过半点你们前世那点纠葛，小狐狸你可得相信我！”
　　信誓旦旦，倒不像撒谎。我勉强相信，心里却越发不安。
　　影凌淡淡道：“你若真挂心不如当面问他，这孩子向来对你坦诚，你若诚心相问必然可知晓答案，又何必自寻烦扰？”
　　黑狐兄附和道：“凌儿说的是，我都不知道你何苦瞒着他，就干脆些将一切告诉他又如何，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知道又何妨。”
　　影凌瞥他一眼，默然地活动一番手腕，手指凌空舒展，好似无意，然平行所指处却正是黑狐兄的脖颈，眼光寒意一闪：“东乐，我虽输你一局棋你也别太得意，老实些叫我师姐。”
　　黑狐兄一缩，赶紧护住脖间，吞口唾沫干笑。

　　我尤是沉浸在为难中，“你们说的都对，可我就是不愿告诉他。我们师徒二人相依为命十几年，璟一从小便全心全意依赖我，若他知道我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赎罪，他在我眼里不过是小扑通的转世，不免会有误会。况且前尘之事是我的心病，已不愿提起，此时一股脑说出来倒是痛快，可以后我俩还能像今日般心无芥蒂的相处吗？”
　　影凌和黑狐兄对视一眼，均叹口气。
　　黑狐兄将棋盘上黑白子重新归类分开，再开新局，落下凉润圆滑的黑玉，抚过下颌道：“当局者迷，你这是多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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