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人

　　上元节过去，十二与我更亲了。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两个兄弟之间的友谊更加深重，我也不再每天躲避着十二，十二也不会只是小心翼翼地偷看我。
　　因此，我和十二仍然睡在一起。
　　十二会在吃饭被大嫂批评时，悄悄地在衣袖下用小拇指勾住我的手指。仍会在每夜入睡时枕着我的手臂。
　　明了彼此的心意后，十二更加喜欢与我亲近，特别是会拉着我要我教导他夫子教授的内容。这点使嫂嫂更加开心，对于我们亲密无间的行为更是认为是叔侄情深。
　　我们一同上下学堂、一同参加他人举行的诗会赛赋、一同趁春踏马走尽花林芳野、一同每夜在屋顶眺望长安。十二喜欢靠在我肩膀上，月华如水，便倾洒在我俩身上，他勾着我的小指头，唤我“退之”，便沉沉睡去。
　　我总是一个人看着他。夜里寂静无比，唯有屋旁的水流和远处的更声。
　　那时我总是想，我可以和十二相偕走过以后的春秋冬夏，他可以在我怀中伴着明月与更声入睡。
　　但是后来，春夏秋冬，也抵不过物是人非。

　　那夜十二又睡在怀中，正值三更，夜里起风吹响了家家户户的纸糊窗，整个小城都在低语。凉意渐深。我轻轻叫醒十二，十二迷迷糊糊地看着我，用手揉了揉眼睛：“退之？”
　　“起风了，寒气重。回屋睡吧。”我站起来摸摸他的头。
　　“嗯，好。”他慢慢站起来，却仍不忘扯住我的衣袖。
　　我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便笑出来：“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那般抓住我不放是作甚？”
　　十二皱了皱秀气的眉头，似乎有点晕。
　　“脚麻了，”他嘀咕了一句，然后满含委屈地看着我：“就是要抓住不放，若是退之再像从前那样不理我可怎么办。抓住了，退之也不甩不掉我。”说罢抬头笑得狡黠，眼里藏满了月色。
　　我拿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我怎么会离开你，真不知道你的瓜子脑壳里想些什么。”
　　十二捂住鼻子叫了声疼，然后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可是前几日娘还在思量着你加冠之后的亲事，据说城东王家大千金喜欢你！”
　　听罢，我竟哭笑不得，但是却有一丝心疼。揩去他眼角的泪珠，轻声骂道：“傻孩子，我又不喜欢她，你急什么？”
　　“那……那退之喜欢我吗？”他睁大眼睛盯着我看，仿佛在确认什么。
　　“当然喜欢啊。”我笑着看他。
　　“只喜欢我吗？”
　　“是啊……只……喜欢你啊，十二。”有些无奈，有些舒坦，完整地告白了。
　　尔后，十二却没有说话，微微低下头。我只能看到渐渐泛红的耳廓，小巧玲珑。
　　“退之……”十二叫着我名字。
　　“嗯？”我低下头看他，他抬起头凝视我的眼睛。
　　“娘说，英雄便应喜欢红颜，若是男儿贪爱男儿，那是为人唾弃的。”
　　我感到夜晚的风似乎也吹进了我胸中，带走了我能发出的所有声音。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是该告诉他，两人从此发乎于情止乎于礼，还是带着他一错再错。
　　我笑了笑，用手盖住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没办法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还能保持沉默。我是过错的，但是十二不是。他甚至说不定只是年少懵懂，却因我而误入歧途。
　　我不去看他，继续眺望。
　　但这是兄长去世我和嫂嫂回到南阳后见过的最喧嚣的一夜。

　　即将加冠，我也和嫂嫂约好了要上京闯荡。但是因为十二的缘故迟迟没有下决心。
　　春暖初寒，十二倒是喜欢拉着我踏春。我还取笑他是不是贪恋哪家姑娘，不然哪家男儿往那陌上新绿的林子里钻。
　　他也不恼，近几年脾性变好了，也不再孩子气撒娇。少年心性越发的飞扬，脸上遮不住神采意气。我看着他抽条长个子，终于成了和我比肩的少年。那个跟在我后面跌跌撞撞要着糖吃喊我“退之”的孩子，成了在我面前扯着我袖子向我夸耀新近稀奇事的少年。
　　“退之，你听我说话了吗？”他不满地回头，眉头挤在了一起。
　　“是是是，您小少爷说，我听着。”
　　“所以我们快点，本来花期就只有几天最好，误了花期，就只能目睹韶华流逝了。游春不就成了惜春了。”我跟着他慢吞吞朝着郊野走去。原本也就几步路，路过了今天热闹的集市，买上二两酒，任意小食，便兴高采烈地踏青去了。

　　郊外景色了了，反倒是我们来的早了。桃花也才初开，颤巍地落在枝头，零星几点装饰着并不浓密的绿意。
　　十二的兴致反倒很高，同我吃了酒，有点醉意爬上头。
　　他摸着上元节我们俩一同买的流苏垂坠，对我止不住地傻笑。我看着他情态可爱，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脸。他眯着眼睛蜷缩在我的腿旁，我摸着他的额头笑了：“小家伙喝醉了？该是时候回去了吧？”
　　他并没有回我，而是稍稍抬起眼睑，仿若出神一般摸了我的脸。
　　“退之……”
　　“嗯？”
　　我低下头看着他，他双颊泛红，不知道是醉了还是有些发热。
　　“十二，是时候回去了，要起风……”
　　“唔……”
　　刹那间，我看着十二的脸在面前放大。他清澈见底的瞳眸里有在风中摇曳的花枝，在天围成的碧原中有一汪雁不留影的深潭。
　　他嘴唇发烫，在我的唇上摩挲，最后那带着新酿滋味的软玉拂过我的嘴角。
　　“喜欢。”
　　他坦荡地盯着我的眼：“我喜欢退之。”
　　我的身体仿佛被微风和酒意掌控，竟有点不受控制地发颤。内心仿佛一座沸腾的山林，快马与麋鹿奔腾在悬崖边上。
　　“真是……傻啊……”
　　低头把唇埋入他的唇中，我笑着叹息。

　　回来的路上，十二睡在了我的背上。我把他放到他的房间，看着他迷糊着拉着我的手臂，嘴里还轻微蠕动一下。不知道在梦里面又偷买了什么好吃的，这般回味。我笑了，摸着他绸缎般仿佛偷吃了麦芽糖后的下唇，觉得自己有点无药可救。
　　凑上跟前，品尝一番。十二倒也是配合，轻轻含住我的上唇。
　　真是……傻啊……
　　明知道自己已经罔顾纲常伦理，却没办法遵守训诫，一错再错。
　　正当我动情深处，忽然觉得被后一阵寒意，风吹着门轻轻磕在了墙上。
　　回头一看，嫂嫂站在了门口，手中的烛台缓缓砸在了地上。一片漆黑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却如坠冰窟。
　　喉咙像是年久失修的风筒，卡住了声音，只剩一股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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