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璧

作者:晞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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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卦有时是可信的

      五、【本是一场荼蘼,何必。】
      
      秋去冬来,转眼已是腊月。
      
      禾璧还是以前那个禾璧,依然爱吃糖葫芦,依然欢蹦乱跳地跟着柏衡转。但是从思想层面来看,如今的禾壁已今非昔比,不仅能够流利地默写出四书五经,而且没什么错别字,初露出文化人的锋芒,让人感慨时光飞逝,文盲也能蜕变成才女。
      
      连下了几日大雪,这日难得出了一回太阳。禾璧坐在荷花池旁打瞌睡,调息。不远处,两个下人正在八卦。
      
      “听说五日后,我们主上继位之时,就是和流国公主大婚之期。我看禾璧姑娘……唉……”
      
      “放心,以我们主上对禾璧姑娘的宠爱,肯定会封个璧贵妃什么的,我看挺好的嘛……话说回来,你有听过山野村姑封皇后的么?不可能嘛……”
      
      两人渐渐走远,禾璧睁开眼睛,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淡笑来,怎么忘了,他将是帝王呢。禾璧又闭上眼睛,想着自己确实是个缺心眼儿。
      
      夜渐深,月色如洗。
      
      禾璧闭着眼,却了无睡意,穿过回廊,看到书房的那盏烛火还没熄。她站在门口,看到他正支着头,另一只手在折子上娴熟地批阅。
      
      他看到她来了,朝她招手,笑着问:“睡不着?”
      
      禾璧坐在他的腿上,头闷在他的颈窝处,许久后,抬眸问:“如果我真的会吃了你,你怕不怕?”
      
      柏衡看着她,目色如一泓深潭,刚欲起唇,她忽地搂住他的脖子,摇头说:“不用怕不用怕,你的肉一点都不好吃。”
      
      柏衡笑了笑,拂过她的脸,轻声唤她:“璧儿。”
      
      “嗯?”
      
      “和我成亲,可好?”
      
      禾璧闭着眼睛,好一会儿,说:“好。”
      
      半夜,一轮弯月已经渐渐圆满。禾璧醒来,身边已无一人。她借着月光走过回廊,听到花间隐约有声音传来。
      
      “……王,当初留她在身边是万不得已,如今苏贵妃已除,你也即将登基,何需再留她在身边……”
      
      禾璧顺着声音望过去,那是位很美的姑娘,额间有一记漂亮的梅花印。站在她对面的,是一身青衫素袍的柏衡。他抬头望向月亮,久久后才道:“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何况……”
      
      禾璧不觉得难过,她只是想听他说完,就好像一个故事你明知道它的结局,还是要亲眼看完才甘心。说好听点是有始有终。说难听点叫自己找虐。她其实知道,他本来也没有必要喜欢一只妖,这件事太虐心了,于他无益。
      
      可惜,天不从妖愿,她终归没听他说完。一阵眩晕来得毫无预兆,她几乎站立不稳,打斗的场景在她面前渐渐模糊。她想着,果真逃不掉。
      
      隐约中,似乎听到那女子在哭:“王,这一切我是心甘情愿的。谁都可以,但是她绝对不行,国师说她是妖,你不知道她……”
      
      禾璧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思绪却是清明的,百转千回,最终下的决定却只有一个。许久后,她在他怀里睁开眼睛,他立即醒了,起身要给她端药,她叫住了他。他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眼中波澜不兴,似乎早知道她有话要说。
      
      “她说得对,我是妖。”
      
      “嗯。”
      
      “我会吃了你。”
      
      “嗯。”
      
      “你不要以为你救过我一次,其实我也救过你一次,我们算扯平了。”
      
      “嗯。”
      
      “你不要光答应,看你给过我这么多糖葫芦的份上,这次我不吃你和你全家。我走了。”
      
      “不准走!”他从她身后抱住了她,并不是很重的力道,但是她却怎么挣不开。就在她想一掌劈晕他的时候,他的声音倏地响起在耳际边,有着轻微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璧儿,别胡闹,你答应过我,要和我成亲的。”
      
      她抬头望了望窗外,那一轮圆月已渐渐变成弦,黑漆漆的,是破晓前的残月。一阵寒风呼啸而过,传来积雪压断梅树枝,落到地上的声音。半闭的纸窗被吹开,灌进满室的冷香。
      
      她轻轻叹了口气,施了个咒,他已昏睡过去。
      
      禾壁转身前,最后望着一眼天边的弦月,淡淡地想,本是一场荼蘼,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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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涯之畔,立着一座山头,终年云雾环绕,灵气充沛,取名苍狼山。不知不觉,禾璧已回来整整三载。
      
      终日喝仙露,食仙草竟发现自己气色好了些。雉辛见不得她好,非舌毒地说她是回光返照,她一怒,与他大战了三百回合。
      
      趁着中场休息的间歇,禾璧平静地交代:“雉辛你说得对,我大限将至了。洞里还有些糖葫芦和我当年离开时随手顺回来的书,你也没什么文化,没事多看看,算作我留与你的遗产,也不枉你照顾我这么些年。”
      
      雉辛看着远方,不理她。半晌,一贯的冷容终于有了些许波动:“想去就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末了又补了一句,“其实,他早知道你是妖。”
      
      三年前,他费尽心机,让柏衡看到了禾璧的真身,想帮禾璧了结这场孽缘,最终却看到他在林间打横抱起她,除了一句“还跑吗?”其他只字未提。
      
      其实那时他便知道,这场劫数,他们两个人都逃不掉。
      
      再后来,那一夜,他看到柏衡和梅贵妃在花园里谈话,禾璧站在他们后面不远处。他知道她大概是想听他说完,可惜,最终她也没能听完整那句话。
      
      做人不能忘恩负义,何况她本就是我爱的姑娘,我想她陪在我身边,直到终老。
      
      雉辛想,所谓天意不过是拆散一对算一对,宁可错杀,不会放过。
      
      隆冬十月,汴王柏衡亲自出征,流国和汴国交战于吴乾,汴国一开始本是处于有利位置,连胜了几场,按理说不日将攻下吴乾。结果天不遂人愿,流国突然请来了一位很厉害的国师,名唤桃夭,十分善使妖术。一日,两军对战,汴王亲率的八千兵马被困在了妖阵中,妖月血红,瘴雾弥漫,八千战马发出最后一声声嘶力竭的鸣叫之后,齐齐倒地,七孔流血,再也爬不起来。
      
      已是回天乏术,柏衡看了一眼倒下的战马,走过去弓下身,轻轻地拂上它的眼睛,凝神地望着远处想,要是能让他再最后看一眼那个让人操心的傻姑娘,多好。
      
      那时禾璧在阵外,她躺在树枝上,望着黑漆漆的天幕,久久后道:“桃夭,放了他们。我给你我最后一滴血,可增你五百年功力,比杀了他们划算。”
      
      “啧啧,禾璧,你是缺心眼儿缺到傻了吧?”
      
      禾璧不理她,转身离开,声音飘荡在空气中,“我只知道你若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才是缺心眼儿缺到傻了。怎样,你干不干?”
      
      “禾璧你这傻逼!” 桃夭不屑地盯着她的背影半晌,咬牙道,“好,成交!”
      
      禾璧最终也没去见他。
      
      以前她觉得自己是妖,时日还长,可以伴他到终老,也好。后来她才知道妖也不过如此,短短三载,她是陪不了他到终老了。所以她不愿意去,也不想。
      
      最后的那日,阳光正好,禾璧坐在苍狼山巅上看着书,雉辛坐在她旁边,终是开口:“我听到一则八卦,你想不想听?”
      
      “八卦一般都是假的,我不想听。”半晌后,她才合上书凝望着远方,脸上有着平静的笑容,“雉辛,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要告诉我,一点都不要告诉我。”
      
      雉辛这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久久不语,直到夕阳的余光洒下,她的脸渐渐在暮色中变得透明,他也再没有转过一次头去,看她一眼。
      
      禾璧魂寂那日,汴国下了今冬第一场雪。鹅毛般的大雪,笼着整片梅园。
      
      柏衡立在梅花树下,折了一截梅放在手心上,端详了许久,未动分毫。
      
      “王,该回宫了。”
      
      他依旧没动,也没应声,许久才忽地转目问:“你可有糖葫芦?”
      
      侍卫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即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糖葫芦恭敬奉上。忽然想起出宫前,王公公提醒,跟在王的身边,别的什么都可以忘带,唯有糖葫芦是万万不能忘的,因为禾璧姑娘喜欢。
      
      柏衡接过糖葫芦的瞬间,淡淡道:“你下去吧,孤想一个人呆一呆。”
      
      那日柏衡坐在梅树下,闭着眼睛,身上全是雪。有好几次,他都觉得听到了细碎的脚步声,听到她在笑,猛然睁开眼睛,却是白茫茫的一片,始终不见最想见的那个人。
      
      他后来无数次想,原来她真正狠起来,是这样的,到他老死都不肯来见他一面。
      
      百载匆匆,流国和汴国的边境吴乾始终流传着关于汴国上一任王各种各样的八卦:比如说他的后宫空无一人,比如说他这一生都在找位姑娘,比如说这位姑娘叫禾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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