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胭脂录

　　胭脂娘手腕被丝状的东西给缠住，似是要将她撕裂往两边使力。那东西愈缠愈紧，血珠子从胭脂娘的手腕处冒出。再看胭脂娘，只瞧着她咬着沾了血水的锁怪幕，另只眼似是有了损伤，紧闭着，血水往外头渗着。
　　狐妖在不远处与那不知从何处伸展来的丝状黏腻的东西缠斗着。
　　胭脂娘咬牙，使老劲想着把手给抽出去。这东西像是晓得胭脂娘所想，只擎着愈发难缠。
　　吐掉嘴里的锁怪幕，往远处喊了声：“你别与它缠了，先逃了别处去！”
　　狐妖转身砍了一簇，呼哧呼哧喘着气：“你讲甚么浑话！”
　　胭脂娘着实身上没多余的气力了，张了张口，血水就冒出来堵住了嗓子眼，呛得胭脂娘跪在那块儿不住地咳血。可恨双手动不得。

　　狐妖见胭脂娘这副模样，似也慌了神智，堪堪抵住那物的攻势，撒了把胭脂娘先前给了自个儿的粉，那物疯魔似地胡乱地拍打开去。狐妖奔到胭脂娘跟前，还未靠得更近些，那些个缠住胭脂娘的东西，分开小支直直戳向狐妖，不让他近前。
　　“混帐东西！”狐妖踩了个虚步，让到一旁。那物扑了个空，急急转了弯回头又追上狐妖。
　　狐妖瞥了眼蔫了的胭脂娘，咬牙化了原形，迎上去一口咬定那物半截处，使力一拽！那物见有些治不住狐妖，又接连分了几簇出去。
　　狐妖见胭脂娘软软塌在那头，奋力又是一拽，低吼一声，将缠住自个儿的东西给扯断。
　　胭脂娘觉着治住自个儿的东西好似弱了些，拿另只眼往前望，只见着狐妖周身围着黑麻麻的东西，像是等着好时候好给他来个了断。

　　胭脂娘摒了口气，嘴里头念了几句，拼命一挣。本来只剩下的寥寥几根都悉数断了去。只在那一瞬，胭脂娘只扑向散落一旁的小竹箱，胡乱倒出里面的物什，翻出一只锦盒，将自个儿手腕处的血挤了里去，和好。沾在指头上，对着狐妖那块儿，利索地画了个图：“禁！”
　　狐妖这相里正斗得吃力，蓦地这些慎人的东西都点穴似的不动了。
　　胭脂娘苦苦撑着镂花棍儿起了身，压着嗓子：“走！”
　　狐妖突得挣开，飞也似地将胭脂娘衔在嘴里不见了。
　　胭脂娘被生生疼醒，动了一下子。
　　狐妖拿脸蹭了蹭她，化成人形：“哪里头不爽利？”
　　胭脂娘撑起身：“没得事。”喉口滑腻，哇的一口血吐出。这下子舒爽了。
　　狐妖巴哴着眼：“我先前把你疗了伤去，怎地又呕血？”
　　胭脂娘活动下手腕子：“淤着的，呕出来反倒好的很了。”
　　狐妖这才又在一旁寻了干爽地儿坐下。
　　“那东西着实厉害，又不晓得底细。我们绕过那块儿，去别处看看。”
　　“这就走？你这样子德行？”

　　胭脂娘拿布抹了把脸：“那玩意儿怨气重的很，约莫会去伤周边村里头的人。”
　　狐妖垂着眼：“你动得，你就去。”
　　胭脂娘瞪了眼，瞅着自个儿动也动不得的腿，又望向狐妖。
　　狐妖咧了嘴：“正好歇歇。”
　　胭脂娘也不再争辩，顺势躺下，摸着小指头上扣着的红线：“多久？”
　　“甚么多久？”狐妖拨了拨火堆子。
　　“你跟着我多久？”胭脂娘往火堆子靠了些。狐妖见状，忙把火堆弄大些，又把胭脂娘给靠近了些个：“百来年罢。”
　　胭脂娘听了闭上眼，睡了去。

　　狐妖见胭脂娘未讲甚么邪性的话，心下里很欢喜，化了形围着她暖和身子。
　　几日后，任狐妖怎么耍奸弄痴，胭脂娘咬定要走。没得法狐妖只得蔫蔫地跟着。
　　两人绕过原先走的那块地，往东边走。第二日晌午才瞧着了一个村子。
　　胭脂娘心下里松了口气，再寻不着落脚地儿，自个儿可就有些撑不住了。
　　“个死崽子，老娘是没把你吃，还是怎么着！看不撕了你的嘴！”一妇人撵着一半大小子正朝村口跑。
　　妇人临近了才瞧见胭脂娘是生人。停下来：“姑娘这是……”
　　胭脂娘见状：“我与家弟赶路去省亲，恰巧路过，想借地歇歇脚。”

　　妇人不疑有他，颇为活络：“原是外乡人。不嫌弃到我家吃口热茶。”讲完又冲村外头喊了一声：“二狗子，回去把锅子子上的白面馒头拿几个来。”
　　二狗子听完，嗖得向家里头奔。
　　二狗子娘回头往胭脂娘一行笑：“还请姑娘先莫忙，让我去村那头里喊下我家汉子。”
　　“不碍事，我也想到处走走瞧个新鲜。”
　　“那好那好！”还未说完，就瞅着远处二狗子奔了来，怀里头兜着东西。
　　二狗子娘见状忙喊：“慢些个，后头有狗追你？仔细着馒头！”
　　二狗子呼哧呼哧地把馒头给了二狗子娘。
　　“浑小子，没偷吃去罢？”
　　二狗子忙摇头。

　　二狗子娘给胭脂娘笑了下：“那你们先耍着，一会子我来寻你们。”
　　胭脂娘颔首。二狗子娘拎着二狗子的耳朵根儿：“快些个跟我来，跟你讲了千八百次，不许拿那块儿东西吃！治不了你！”
　　过后，胭脂娘就和二狗子他们分了两路。
　　“嘿，姐！”狐妖这声颇有些阴阳怪气的。
　　胭脂娘只当没听着。
　　这村子晓得很，怪不得二狗子娘说过后寻他们。这不还未走多久就被胭脂娘一行遇着了。
　　只瞧着，二狗子在那块儿抹眼水儿。旁边的汉子不时地拿脚给他一下子。二狗子娘见打的重了，把二狗子护过去，瞪了汉子一眼。接着又把怀里头的白面馒头恭恭敬敬地摆到案台上。自个儿和二狗子爹跪下拜了几次，又按住二狗子跪下拜起来。
　　胭脂娘瞧着那块儿，估摸着也是土地公一类的。

　　二狗子娘拜完转头就瞧到不远里的胭脂娘。这姑娘白洒洒的显眼的很。笑盈盈地冲胭脂娘走过去：“可巧哩！”又给二狗子爹讲：“这就是我同你讲的外乡人！”
　　二狗子爹憨笑：“好好，我去找老驼子取些个猪下水来。”
　　“不用劳烦。”胭脂娘摇头。
　　“要的，要的。那猪下水本来就打算今个儿去取的。”二狗子娘拍了二狗子头一下，“去地里择些鲜嫩的小菜来。”
　　二狗子得了话，屁股头一扭没了影子。
　　胭脂娘回头又瞅了一眼土地公小庙：“这庙也小，怎地劈出这么大地？”
　　二狗子娘忙又把胭脂娘拉到庙前头，那小庙也就鸡罩子大小，里面白面馒头还是二狗子娘刚摆上的。
　　“这个是我们村的老神仙。你也拜拜，好运气哩！”
　　胭脂娘奇了：“怎么个老神仙？”
　　“这个我还真不晓得，反正灵得很！”
　　“这庙在这块儿多长时日？”
　　二狗子娘笑了下：“我爷那会儿就有，要不怎么是老神仙。”过会儿又贴着胭脂娘：“说是灭了两个害人女妖精哩。”

　　胭脂娘点头，像是晓得了。
　　“你拜拜，那后头的小哥也来拜拜，真是会好运哩。我有身子那当口来拜想要个小子，果真是小子！”二狗子娘拽住胭脂娘和狐妖。
　　狐妖面上有些冷，你让一自以为天上地下独表一支的狐爷去拜不晓得甚么来头的劳什子神仙？罢了啵。哪里会肯！
　　胭脂娘倒是笑笑，站着拜了拜：“家弟正给我使小性子，心里头气着呢，他不愿拜就随他。”
　　二狗子娘见狐妖脸虎着，也不好再说甚么，就引着他们去家了。
　　推了院门就瞧见，二狗子坐在小凳上，撅着嘴在那块儿择菜。听着门声立马抬头望过来：“娘，我想去东边和霞子，三娃他们耍会子。”
　　二狗子娘瞧见，凶他：“你要再去拿庙里的白面馒头，回来看我不剁了你的爪子！去吧！去吧！”
　　二狗子这下高兴了，扔了菜叶子就跑了。

　　“个做事被夹了尾巴的！”二狗子娘坐下就着二狗子拣剩下的，，几下头就弄妥当了。这边招呼胭脂娘坐下吃茶，那边又在锅头上忙来忙去。
　　胭脂娘要起来搭把手，立马被二狗子娘拦了去：“哪块儿有让客人忙的道理。”
　　二狗子爹提来的滴滴挂挂的猪下水也被二狗子娘麻利地煨了。
　　胭脂娘闻着味儿是着实有些馋伤了：“你们这块儿可是有甚么稀奇的事？家弟最欢喜听这些。”讲完话，瞥也未瞥狐妖一眼。
　　狐妖猛吃了一口茶，也怪他太猛，一下子呛了起来。
　　“慢着吃，没得人同你争抢。”
　　“稀奇的事儿，”二狗子娘停了手上的活计，“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小兄弟要是欢喜听，等村里头老箱头回来我带你去，老箱头知道的多哩！”
　　饭吃完，天也刚擦黑。
　　二狗子娘把被抱出来：“姑娘今个儿晚上就在里屋睡。我和二狗子爹睡柴房里头。小兄弟就和二狗子去他舅家睡。”
　　”我睡柴房就成！”胭脂娘不肯。

　　二狗子娘很是为难，扭不过胭脂娘只得作罢：“那就委屈姑娘了啊。小兄弟就去他舅家里头罢。”
　　“不去，”狐妖开口，“我放不下心，我姐小胆儿。”
　　胭脂娘也未说甚么，冲天就上次一样给他收瓶子里头去。
　　二狗子娘见两人这般态度，也不再讲，只寻思给多添几条被褥子。
　　忙活了半天给铺了两块子地，看上去暖和的紧。
　　二狗子娘这才睡去了。
　　狐妖坐在被褥子上：“没得我的毛一分暖和。”
　　“……”
　　“……我化原形裹着你睡罢。”
　　“不成！”

　　狐妖得了个没趣，倒在被褥子上。
　　“你进瓶里歇着。”
　　狐妖呼得起来：“凭甚么！”
　　“我畏寒，得盖两条被褥子。”胭脂娘起身把狐妖那块儿的被褥子往自个儿那地拿。
　　狐妖拧巴着：“你就不能向他们要些？”
　　“我拉不开脸。”
　　“那我不畏寒，也不要被褥子，你让我睡外头。”
　　胭脂娘压根儿不听，拿了玲珑玉瓶出来：“你自个儿进，还是我，请，你进到里头？”

　　狐妖有些个蔫蔫的，把胭脂娘这般望过去，见她没甚么软和的迹象，才不甘地化了烟钻到瓶子里头。
　　睡得正熟，总觉着纸糊子外头影影绰绰的有东西在飘。胭脂娘心下也不睡了，起身推了门往窗边上望，甚么也没得。
　　关了门，胭脂娘就在纸糊子上头弄了几个动，好让下次能瞧个真亮。
　　接着就眯着眼，躺床上。可恨的是，后半夜甚么动静都没得。
　　天也快亮，胭脂娘只得把狐妖弄了出来。
　　狐妖一出来就板着脸，嫌没睡够。
　　胭脂娘也不理他。出去跟二狗子娘讲话了。
　　狐妖见状也只得跟了出去。

　　“昨个晚上睡得还行不？”二狗子娘见胭脂娘出了来，回头喊了一句。
　　“好着哩。”
　　“那好，那好！”二狗子娘笑开来。抓了把谷皮子撒到外头让鸡去啄，拍了拍手上的灰：“进屋里头吃些稀饭。”
　　吃完胭脂娘就讲要四处瞧瞧，二狗子娘和二狗子爹就下田里头去了。
　　原本也没得甚么好瞧，胭脂娘便四下晃荡。狐妖被赶去周围看看有甚么妖怪能打听些甚么。
　　逛到一处，眼一抬就瞧着一小庙，胭脂娘四下里看，也不是昨个那个地儿的庙。敢情这小村里头有两个庙不成？
　　胭脂娘忙抓了个人来问。
　　“是哩！两小庙还是一块儿盖的哩！”

　　胭脂娘靠近了看，横竖看不出有甚么古怪，也没得甚么怪味儿。难不成就是一般庙子？
　　围着小庙滴溜溜转了几圈，胭脂娘只得作罢。实是寻不出甚么，可那丝状的怪物怨气着实该是有人气的地儿聚成的，莫不是这周边还有别的村子？

　　旁的实在是没得好看的，胭脂娘顺着前面的田埂往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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