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 轮转

　　幽暗室内灯烛如豆，屋顶上方隐隐有风吹下，烛火更是摇摆不定。
　　“你到底为何如此穷追不舍？我不相信你只是想得到一个女人。”白日听不到的海浪声此时清晰传来，海水击打着海岸，一下跟着一下，渐渐平复了云兰若慌乱心绪。
　　“呵，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男人轻笑，好笑地看着她，越加贴近了几分。
　　“若是如此，你只抓我一人就足够了，无需带上另外两个。”她的脸正对着屏风，屏风内的两人沉睡着，一丝动静都没有。
　　“不错，若是我，只带走你一人即可。但，倘若，想要她们的另有其人呢？”男人凝视着她，想要看清她的每个反应，果不其然，面前小女人倏地转回头来，他满意一笑。
　　“抓我们来的不是你？既然不是你，”云兰若目露惊喜与谨慎，小心直起身子，“那你能不能通知顾庄主我们的位置，事后我一定让他重重酬谢，绝不会亏待你的。”看他的衣着打扮不像是个有钱人，金钱应该足够满足他吧？毕竟，有时银子比女人有用得多。
　　男人嘴角一撇，抿住，像是极力忍住不笑出声来，好半天才开口：“傻姑娘，我说了，我的目标是你，她们是其他人的目标，我们各取所需，所以……”
　　“所以，你们是一伙的。不，应该说你们是相互合作。”她重重靠在墙上，喃喃道，大失所望。
　　男人神色复杂，怜悯，满意，赞叹。
　　是啊，她太想获救，太想见到顾韩墨，以至于一时被冲昏了头脑，说出了可笑至极的话来。如果他们不是一伙的，他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潜入屋内，点燃灯烛，怎么会没有防备她会突然大叫引旁人过来，怎么会……
　　“你把李娆和余儿怎么样了？”她惊骇，撑起身子就要下榻，一只粗壮的手臂拦了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李娆是习武之人，再怎么累也不会失去习武之人的警觉，就算最初没有发觉外人进入，这么久了不可能还不察觉。
　　“放心，她们两个对我毫无意义，我只是下了点药让她们昏迷罢了。”男人拉过一把凳子，懒懒坐在上面，漫不经心答道。
　　不知为何，她相信他的话，松口气的同时，心中更加绝望，李娆都是如此，看来此人武艺非比寻常，她们逃出的希望更加渺茫。
　　“不要这么失魂落魄嘛，有我在，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的。”语气吊儿郎当。
　　“只要他们一天没达成协议，他们一天就不会对我怎么样，我是顾韩墨的夫人，是他们手中的筹码，有没有你都一样。”这段日子对她的打击颇多，可有一点她还是相信的，那就是顾韩墨对于他认定的人会极力袒护，所以她坚信他不会丢下她不管。
　　“就说你是个单纯的傻姑娘。”他语音偏低，似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忽而他坐直身子，一脸怪笑看她，眼中流露出骇人光芒。
　　“你说，如果三人中顾韩墨只能选择两人，他会救谁、抛弃谁呢？”

　　……你说，如果三人中顾韩墨只能选择两人，他会救谁、抛弃谁呢？救谁、抛弃谁呢？救谁、抛弃谁呢？……
　　“丫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李娆抬手覆在她额头上，另一只手贴上自己的额头，比较半晌，“没有发烧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云兰若白着一张脸，虚弱地摇摇头，“我没事，想些事情罢了。”
　　“昨日还劝我来着，今天自己又胡思乱想，你这丫头。快，躺床上好好休息一下。”李娆不顾她反对挣扎，凭着一股蛮力硬是将她拖上床，盖上被子。
　　“余儿，我们去那边吃点心好不好啊。”李娆哄着余儿离开床边，让她能安静休息。
　　“丫头没事吗？”余儿自从听了李娆叫云兰若丫头，也跟着她一起喊，怎么纠正都没用。
　　“丫头没事，好好睡一下就好，我们安安静静的好不好。”
　　“好。”余儿重重点头。
　　“余儿真乖，我最喜欢余儿了。”李娆俯下身子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响吻，将余儿抱了出去。
　　余儿嘻嘻直笑，极是开怀，看样子非常喜欢李娆。
　　是啊，她也喜欢，谁能不喜欢李娆呢？她活泼，善良，善解人意，长得又好，家世想必也不错，这样的女子所有人多会喜欢。
　　所以，如果只能选两个的话，那……
　　当然是选你，你是他的夫人，余儿是他的儿子，一家人当然选一家人。
　　他对李娆那么好，看上她了也很有可能啊。
　　什么时候了还情啊爱的，不论他喜不喜欢李娆，他都会选她，别忘了，李娆是他带回的客人。
　　三种声音在不断争吵，听到最后，一直紧绷的弦轰然溃倒，像是陡峭悬崖边上巍巍颤颤的木桥，被人从一边狠狠挥断绳索。
　　云兰若闭上双眼，无声苦笑，是了，如果她是顾韩墨，她会选择余儿和李娆。
　　屏风外余儿李娆小声玩耍，屏风内云兰若侧卧在床，厚厚的被子几乎淹没了她的身影，她面容平静，眉目舒展，已安然入睡。

　　午夜时分，云兰若独自一人靠在榻上，静静等待。
　　房顶开了小小一道缝隙，银色月光倾泻而下。暗影闪入，带来一抹异香，香随呼吸进入体内，她有半刻的恍惚。
　　下巴被人用力捏住，一颗甜香清凉之物被扔进微张的口中，顺着喉咙而下，她晃晃脑袋，慢慢看清站在榻边的人。
　　同样一身衣裳，同样一张普通方正的脸，及那毫不相称精光闪闪的眼。
　　“这香不会伤害身子吧？”余儿尚小，她不得不为他担心。
　　“放心吧，小家伙没事，只是睡得沉些。”男人伸出长腿勾起一只凳子，身姿潇洒。
　　“还没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她平静望向他，淡淡开口。
　　“怎么？想要将来寻机会报仇？”男人双手环抱，长腿悠然伸直、交叉。“告诉你也无妨，江湖人称沈公子。”
　　“沈公子，我能请问顾韩墨是不是已经知道抓我们的是什么人了？”
　　男人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诧异于她的洞察力，好奇于她目光、语声的平静无波。
　　“没错，今天下午他们已与顾庄主和李公子碰过面，商讨换人事宜。”告诉她实情，也是告知她游戏即将结束。
　　“换人？他们抓了你们的人？”藏于袖中的手紧握，指甲陷入皮肉中，疼痛可以让她更加清醒。
　　“顾大庄主先前抓了他们两个人，所以，”男人故意拉长尾音，等着看她的反应，“他们也答应送还两人。”
　　她微变的脸色在他意料之中，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男人皱了皱眉头。心思一转想到接下来的对话，男人又邪邪一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两穴不受控制突突直跳，“他要的人是谁？”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还有问的必要？”好个心狠的姑娘，非要打破自己最后一丝希望不可。
　　“他选的人是谁？”她恍若未闻，径自又问了一遍，听在他的耳中犹如小兽低鸣。
　　他欣赏她的勇气与自若，可骨子里装坚强的姑娘最不可爱了，他思忖着，忽略了心底飞快掠过的不舍与不忍。
　　“不、是、你。”沈公子扯扯嘴角，缓慢而清晰吐出三个字。
　　不是“李小姐与顾小少爷”，而是“不是你”。多么的直接与简洁啊，却是最凌厉的回答，像淬了毒射向她胸口的箭，刺得她心口一阵阵抽搐般的疼痛，毒气顺着四肢百骸蔓延，麻痹了她全身。
　　“别笑了，难看死了。”他在她脸上轻拍了一巴掌，十分不悦。
　　“那我呢？我怎么处置？”喃喃声低不可闻，她虽早已预料，可听别人亲口说出还是觉得被抛弃了。
　　“你说他会不会来救你呢？”又是一道反问，重重撞击在她胸口。
　　她思绪已经飘远，没有回答。
　　“看你这么难过，不如你求求我啊，说不定我一高兴，就送你和顾家小少爷回去，反正那女人也和我没什么关系，是死是活都不用我们担心。”男子睨着她，如一条盘旋的毒蛇，极力引诱它看中的猎物。
　　“不用你操心，他一定会救我的。”这一点她从不怀疑，虽然他的第一选择不是她。
　　沈姓公子不再言语，目光却没离开她的身上，从她整齐挽起的乌黑秀发，到秀气的下巴，再到精细的脖颈，慢慢下移，扫过她的全身。
　　姿色确实是上等，可也不是一等一的出挑，想他阅人无数，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个个都比她妖娆，妩媚，会讨好人，哪像她，浑身上下一根硬骨。
　　他究竟是哪根神经不对了，竟然花了这么多心思在她的身上，这花好月圆夜，不正是风花雪月、温香软玉在怀的最佳时刻。
　　寒冬夜晚抱不成美人就算了，还要守着一根冰木头，他敲敲脑袋，思考到底划不划算。
　　“不然，我们打个赌好了。”他不想再继续耗下去，离开前，如此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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