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倾

　　墨语发现自己的眼睛离不开墨回的那一年墨语刚刚十五岁，少年轻狂意气风发的样子，在家里谁的话都不听，唯独对长他四五岁的小叔叔墨回言听计从。
　　墨家在江南很有地位，算是艺术世家，家中琴棋书画各有能手。这一代的棋圣是墨语，而墨回，是无双琴师。
　　墨回很美。美得有些不正常，不似男子也不似女子，独有那么一种风韵，有本事让所有见过他的人移不开视线。墨回的手很美，天下第一琴师的手，无论做什么，执笔攀枝拈棋子或者别的什么，都动作优雅自然美丽大方，偶尔一个手势加一个眼神就能让人惊心动魄。墨回的脚很美，裹在精致的靴子里，一举一动都是图画一般，让人不禁猜测他下一步会落在哪儿。墨回的身体很美，这是一次墨语偷看墨回洗澡得出的结论。那具胴体修长匀称动静皆宜，被热水蒸成粉红色的皮肤挂着水珠的样子看得墨语一阵口干舌燥。
　　墨语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的，他对小叔叔有不一样的感情。
　　在这之前，他只是觉得跟小叔叔在一起特别舒服，为了延长两人独处的时间才去学的下棋，到如今，竟是再难遇到敌手了。不过，他和墨回每次下棋也总是需要一两个时辰，有时三个，弄得墨回每日除了练琴大半时光都和他在一起。
　　墨家的人都知道，墨回宠墨语，两个人好得亲兄弟一样。

　　小叔叔，咱们去爬山吧，家里太闷了。墨语这么央求。
　　第二天两个人就带着包裹驾着马车踏上了去泰山的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两个人在泰山顶随便找了个地方下起了棋，连下三盘，最后墨回一扔棋子，笑道：“哈哈，你输了。赢你一次可真不容易。”墨语眼都不眨地盯着，兀自笑道：“看来你心情不错。”
　　“那是，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啊，落日！”墨回指着墨语身后，话音未落人已经爬起来走了过去，身上的素色衣衫都有些被晚霞映红了，仿佛人已经置身云间，随时都要飞升而去。
　　墨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急忙冲去身边把人抱在怀里，又在那人发间深深嗅了一口，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墨回被墨语的动作吓了一跳，回首问他怎么了。
　　墨语笑了笑，道：“冷吗？我突然觉得有些寒气，怕你受不住。”
　　墨回伸手敲了他一记，嗔道：“你冷就说你冷，偏找其他托辞，我身子有那么弱吗？”
　　“你的身子你向来不关心，还好意思说？上次是谁吃了小半个井水西瓜就开始拉肚子的？”把人抱得更紧了一些，打断他未出口的话，墨语安抚道：“好了好了，山上风大，咱们回去吧，明日赶早看个日出咱们就下山。”
　　“怎么好像你是长辈一样。”墨回嘴里咕哝着，任由墨语拥着自己走向两人投宿的客栈。

　　小叔叔，看了大山，接下来咱们去看看水吧。墨语这么说着，吩咐车夫径直向西奔去。墨回撩起车帘向外看了看，四周除了高大的路旁树再没有其他，撇了撇嘴，放下车帘径自补觉去了。
　　泰山的日出并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墨回两人在山顶一连等了四五天，每日早起，白天还要陪着墨语游玩，所以有些吃不消了。墨语见状只是笑笑，自己出了车厢与车夫攀谈起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两个人站在壶口瀑布的外围，看河水奔腾不息，听河水振聋发聩，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对望一眼，都是心满意足身心愉悦的样子。
　　墨语看着墨回的侧脸，突然心里一动，贴近了墨回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墨回感觉到耳旁的热气，转过头来疑惑的望着墨语。墨语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星眸樱唇，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矮了自己一截的小叔叔，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或许你不知道，或许只有我知道，这是一个秘密，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爱你。就让他成为只有我知道的秘密。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惧怕，不在乎，只要是为了你。
　　黄河水咆哮着去的远了，墨语墨回仍然站在原地，看那川流不息，沧海桑田。

　　小叔叔，北上吧，我带你去看大漠，看草原，看飞雪，看香山红叶。
　　小叔叔……
　　墨语带着墨回走遍大江南北万水千山。两年时间，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又是一年寒冬，墨回说回去吧，出来得够久了。两个人这才往回走，走了没两天却接到了家里的飞鸽传书。
　　岁末，圣上要摆宴，墨氏作为礼部官员，又是文艺世家，应当携了琴棋书画四大才子一同前往助兴。如今墨家老爷已经带着两位公子上京，只等五人汇合一起入宫面圣。
　　墨回攥着家书，来回看了三四遍，嗤笑一声，把信在火烛上燃了个干净。
　　墨语抓住墨回的手，轻轻说道：“我知你一向不喜，这次去了免不了又要受委屈，不过有我在，你放心。”
　　墨回听了，仔细盯着墨语看了半晌，最后轻叹一声，道：“罢了。墨语，长幼有序，你如此姿态，万不可与你祖父知道。”
　　墨语本来眼神晶亮的迎视着墨回，听得他如此说，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低声应了，手也松开了，说了一句“你早些休息，我出去一下。”就自顾自走了出去。
　　或许你知道？或许只是没有回应我？我的小叔叔啊。

　　世人都知道墨家琴公子性子最是孤傲，除了墨语基本没有其他朋友，此次进京，用了半个月调教宫廷乐师，眼看着大宴的日子越来越近，这一日两人好不容易忙里偷闲准备去御花园逛逛，却迎面撞到了传闻中脾气最是火爆的长公主。
　　二人慌忙参见，略显狼狈，长公主却不计较，反而和蔼可亲，一派大家闺秀模样，亲自扶起了二人，拉着二人问东问西，关切倍至。二人正自奇怪，却听长公主要拉着墨语借一步说话。
　　墨回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声，眼睁睁看着二人往边上走了十几步，停在一个双方都能看见的拐角，心里七上八下的。
　　墨回远远的看着，突然发现墨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如今英俊高大举手投足都有一股贵族气质，跟长公主站在一起，倒真真像一对金童玉女。
　　哦，他已经十八了，是该成亲的年纪了。墨回这么想着，反观自己，二十有三，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墨回忽然身子一震，猛然想起那一回在黄河边上墨语好像对自己说了什么。那时水声太大，没有听清楚，此时回想起来，不知怎么好像言犹在耳……
　　“啊！”感觉眼前有东西划过，墨语猛然回过神来，看见墨语站在自己面前，微皱着眉，身后空空荡荡，长公主已经走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少见你发呆啊。”墨语拉着墨回的手，转身往回走。
　　“没什么。”墨回低声说道，想了想接着说，“长公主，对你说了什么？看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墨语听见了，握着墨回的手又紧了紧，低声道：“没什么。”说完加快了脚步。
　　墨回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腊月，飞雪，大宴五日，笙歌。
　　文武百官全部到齐，外派人员也都回京诉职，正是普天同庆的日子，这一日，大宴一直进行到深夜，人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墨回这样人物也被迫小酌几杯，头晕晕的，不辨方向。
　　第二日天还未亮墨回就被几个公公请了起来，一边穿衣一边看了窗里一眼，被褥整齐，墨语竟是一夜未归。
　　这一下睡意就去了个一干二净。
　　不好的预感应验了，又急又狠。
　　原来长公主倾慕墨语，昨夜趁着众人酒醉，竟然就命人领了人去她宫里，两个人就此睡在一处，今晨有人在公主宫前大道上看见墨语随身携带的香囊，如此才东窗事发，一发而不可收。
　　如今墨语同长公主一起跪在圣上面前，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墨回见了，慌忙一同跪了，不敢高声，不敢大喘。忽见一物掷在自己面前，定睛一看，正是那个香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绝不会错认。
　　只听头顶一个声音掷地有声地道：“墨回，我且问你，这东西是墨语的不是？”
　　墨回低声应是，听得那人又道：“好，我再问你，我听闻你与墨语私下里同进同出同食同卧，可有此事？”
　　墨回低声应了，听那人话锋一转，厉声喝道：“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好侄子竟然喜欢上了你这个叔叔？！”
　　这一声直如当头棒喝醍醐灌顶，震地墨回半晌回不得神，嘴角含着的那一丝苦笑越来越大，心里暗自叫苦不迭。
　　一旁跪着的墨语忽然说道：“圣上，草民与小叔叔真心相爱，此间事情本非我愿，但既然已经发生了，草民自当担负责任。只是公主非草民所爱，草民唯有以死谢罪，求圣上成全。”说完就开始叩头，一声一声，响彻小殿。
　　“混帐！天家威严岂是尔等可以进犯？！”圣上震怒，一脚踏碎了香囊，抚袖回身。
　　这之后的话墨回一句都没有听清，整个人一直处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只迷迷糊糊的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人出去了，又有什么人进来了，自己好像被搀扶起来送了回去，桌上昨晚点的蜡烛现在已经燃到了尽头。
　　天光开始亮了。
　　“别哭。”墨回感觉到有个人正抱着他，轻轻的抚着他的背，耳边听到这人的轻声细语，轻的像一声叹息。
　　“我哪有哭？”墨回这么说着，“墨语，我从懂事起就再没有哭过。”
　　“呵呵。”他低笑一声，“可是你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都说了没有！”墨回一把推开身上的人，用力瞪着他，“你——是不是要死了？打一入宫我这心里就没有安宁过，原来都是因为你！你！你！”他指着他，全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墨语重新抱住他，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回儿……”他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墨回刚要开口，只听他继续道：“咱们回家吧。圣上不想让我死在宫里……昨天的事将永远成为一个秘密……”
　　墨回突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小叔叔，我想和你看每年的风霜雨雪，我想和你携手白头。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在洛阳耽搁了有一段时间，圣上限期三个月，如今已过了一月有余。
　　墨语攥着墨回的手这么说的时候望着的是路边的垂柳。
　　嫩绿新芽，翩翩佳公子却是个将死之人。墨回看着墨语的侧脸，刀削斧凿一般，竟是已经不复少年模样。飞来横祸，只这一次就让无数人送了性命。天家无情，原来就不应该与皇宫王室扯上任何关系。可是，你不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己找上你。人活在世上，总不可能真的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想到这里，墨回不禁又叹了口气。墨语听到了，倾过身来，捧住墨回的脸狠啄一口，道：“不要再叹气了，会折寿的。”
　　“你都死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墨回瞪着他，五指成拳。
　　“别说傻话。别闹。你得活着，好好活着，替我活着。况且，还有墨家的一大家子……”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只听墨回厉声喝道：“你倒也真的狠心！难道你不知道活着有多痛苦？墨语，我到底是偏房所生，就算我贵为无双琴师又怎样？你以为墨家真的在乎我么？”
　　“反正你不能和我一起死！”墨语干脆耍起了无赖，“你是无双琴师！近三代来唯一的无双琴师！别老那么贬低自己好不好？”
　　“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让我相信你说的鬼话！”
　　这几乎是两个人第一次吵架，原因是墨回的生死。平日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心意相通的两个人如今吵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就差动手打起来了。吵到最后墨回一转身回了客栈，插上房门自己一个人关在了房间里，任凭墨语在外面怎么哄都没用。
　　那一天，房中灯火燃了一夜，墨语在房门口坐了一夜。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还没做什么呢就过去了。期限到了。
　　这一日墨回不知怎么惊醒了，身边无人，被子整齐冰冷。他呆了一呆，手脚都僵硬了，半晌都没有缓过劲儿来。墨家的丫头进来过几次都不见他有所反应，后来墨家的人挨个走过一遍，没有一个能让墨回有反应的。
　　他就那么坐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一点表情，精致又憔悴，瓷器一样。
　　第一日，痴坐。第二日，墨回下床在房间兜圈子。第三日，墨回找来了笔墨纸砚长琴棋子，三个时辰弹琴，三个时辰下棋，三个时辰写字画画，写的满满都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画的满满都是那个人的背影侧影，直铺了满满一屋子。
　　三日来水米未进，终是支撑不住了。
　　大病一场。

　　入秋。
　　从早上就开始下起来小雨，不见大也不见小，绵绵密密的，像是谁的哭泣。
　　墨回撑了伞出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墨家的看门大哥看了他一眼，连句话都没说。
　　虽然下着雨，街上依旧很热闹，千奇百怪的玩物，奇淫技巧的小件，精致特别的饰品，飘香可口的吃食。墨回举着伞穿梭其间，步子未曾稍停。
　　路过各色人物风景，墨回径直出城去了。
　　墨语的衣冠冢在城外三里坡。
　　雨下大了。
　　大概再也听不到你喊我了吧。以前没有发觉，原来我最喜欢的声音是你喊我的名字。墨语啊墨语，你究竟有没有想过我？你要我活着，你竟然要我活着……罢了罢了，是我输了。和你下棋，我从来就没有真的赢过。
　　墨回在雨里一直站了一个时辰，寒气逼人，到最后叹息一声，转身准备往回走。
　　泪眼朦胧间，路口榕树下，一抹身影刺痛了他的眼。
　　墨回快步走了过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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