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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
坐了大半天的火车，我极度疲累，回绝了师兄要带我出去吃晚饭的要求，草草吃了点旅途剩下的糕点水果，便爬上床，沉沉睡去。
恍惚间，仿佛仍然在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一个抱着孩子的二姑，我甚至不认识。好像都是从老家来探望妈妈的。
我和爸爸挤在厨房里，绞尽脑汁地计划做饭。爸爸要焖肘子，可是放了一高压锅的水。我笑道：“只怕等到过年，才能把这些水熬干。”
爸爸很无奈地挠头：“那你倒是想出几个菜来。”
我巡视了一下冰箱，发现有一碟吃剩的咸鸭蛋，灵机一动：“我们做一个蛋黄焗南瓜吧？好像很容易，先把南瓜条炸一下，再滚上蛋黄渣。”
爸爸疑惑地道：“不对吧？我怎么记得是先滚蛋黄，后炸呢？”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不确定起来，拎着勺子跑进客厅去问妈妈。可是进了客厅，却只见黑鸦鸦的客人在高谈阔论，怎么也找不到妈妈。洗手间没有，卧室也没有，打开窗子，向外张望，巷子里也没有。我急了：“我妈呢？我妈上哪去了？”
客人都抬起头来，诧异地望着我。电光石火间，我想起前事，手中的勺子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妈妈昏倒后，根本就没有醒过来。再也没有醒过来。
这些人，是奔丧来的。
而且，妈妈是因为听说我去医院堕胎，急怒攻心，才昏过去的。
是我气死了妈妈。是我气死了妈妈！
我哭泣着醒来，发疯一样地打开灯，赤着脚在地上旋转。
这是什么地方？妈妈呢？妈妈呢？
究竟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昨晚我还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怎么转眼就一个人呆在这凄清寂寞的小屋里？是我把梦当成了现实，还是现实本是幻梦？
我刷地拉开窗帘。马路上车流汹涌，路边西瓜摊旁，聚着一群老人，在昏黄的灯泡下，吃瓜，下棋，聊天，满满溢出尘世的热闹。
我看了看腕表，还不到十点。
回忆渐渐复苏。妈妈在病床上流泪，妈妈微笑着说话，妈妈吃力地移动手臂，妈妈认识了师兄，妈妈对他很喜欢，妈妈教他做蛋黄焗南瓜，妈妈满头大汗地坚持物理治疗，说希望有一天，能亲手抱起她的外孙。
对，这一连串的影像事件，和梦中的突兀不同，是循序渐进的，是合乎逻辑的，是无法完全靠想象衍生的，是，真实的。
妈妈还在江南的小城里，笨拙却执著地走在石板路上，正期待我给她领回一个女婿，生一个雪白可爱的孙子。
可是，我再也无法忍受一个人呆在这里。这狭小的，挂着青山绿水的小屋，让我觉得如此不真实。我需要温暖，需要人气，需要外界的信息，让我可以感觉自己的呼吸，可以摆脱梦魇的侵袭。
我扯过床边的衣服套上，匆匆下了楼。
晚风吹来，温热中依稀带着凉意。
我先是漫步，继而快步，最后小跑着，回到了学校。
路上遇到白发的先生，牵着稚龄的孩子。鲜花一样的姑娘，偎依着情人的手臂。
仿佛没有人意识到，岁月纷飞，人老去，终有一天，只剩下，梨花满地不开门。
我一口气奔上七楼，冲进实验室。
出乎我意料的，实验室里居然有人。
师兄背对着我，正在电脑上看着什么。
我唤他：“袁朗。”
师兄回过身来，见到是我，无比诧异，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压抑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奔涌而出。
有人在这里，真好。
师兄本能地紧紧回抱着我。良久，才松开手臂，为我擦去腮边的泪水，温柔地问：“小诺，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哽咽着道：“我梦见妈妈，梦到她......没有醒过来。”
师兄拍着我的背，柔声安慰道：“只是个梦而已。你妈妈不是好好的嘛。”
我把脸埋在他胸前，低声道：“我还梦见那个孩子，我们的那个孩子。就是一团血肉，上面有两个黑点。我知道，那是眼睛，那是他的眼睛。”
师兄紧紧抱住我，低下头，脸颊擦着我的头发，在我耳边道：“哭吧，小诺，哭出来就好了。”
我真的呜呜哭了起来，把他的纯棉衬衣蹭满鼻涕。
再也抑制不住，想要发泄所有的悲哀，所有被窒息的渴望。
今晚，请借你的胸膛，让我痛哭一场。
师兄抱着我，任我揉搓，直到我的抽泣略略缓和，才温声道：“我小的时候，奶奶常说，孩子是父母的冤家，是来要债的。如果你的债没有还完，他一定还会找上门来的。”
我抬起头：“可是，他已经被杀掉了，粉碎了。”
师兄坚定地道：“不。死的只是□□。他还在这个世界上，只是我们看不到。”
“你相信灵魂？”
“是。如果没有灵魂，如果今生今世就是一切，这个世界就太悲哀，太容易沦落了。”
“那么，那个孩子，他还是存在着的了？”
“当然。也许，他就在你身边，正看着你哭泣。也许，他已经无牵无挂，去了更好的地方。也许，他和我们夙缘未了，正在冥冥中徘徊，等着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佛经里也是这么说的。要夙世有缘，才能做父子，夫妻，兄弟。
恸哭一场，心中的郁闷似乎一下子减轻了好多。一旦放松下来，体力上的疲累便占据了上风，只觉得身子软软地，站立不住，下意识地抱住师兄。他的身子坚硬而温热，散发着好闻的汗味。我忽然间感觉有点异样，赶紧挺直身子，轻轻挣脱出他的怀抱。
师兄仔细地用袖子擦干我脸上的泪水，道：“小诺，我知道这事情对你打击很大。可是，与其痛苦，不如想办法补救。”
我何尝愿意痛苦。可是，“补救？怎么补救？”
师兄轻轻把我拢入怀中：“总是有些什么，是我们可以做的。无论什么，只要能让你好过一些，我都陪你。”
我把脸庞靠在他的胸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是的，一定有些什么，是我们可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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