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影之忆

　　第二十六章五司集会（六）

　　多河镇。
　　蓝水浅滩出的一个小镇，离蓝水的入海口也十分的近，镇子的周围多有河流串流而过，渔业发达，居民几乎都是捕鱼的好手，下了水，行船不久就能离开蓝水，进入大海，又因为海陆运输都便利，慢慢地形成了港口，商业也蒸蒸日上。
　　百姓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然，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三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似乎现在正是镇子难得的大集市的日子，人挨人，商家叫卖着，每个人都大包小包的提着。
　　抬眼望去，天边一朵云慢慢的染上了淡紫色，而后那淡紫渐渐散开，沁了周围的云彩，太阳缓缓地落下山去了，黄昏已过。
　　街道四周都点上了灯，雨后的潮热，让大街小巷都有些虚幻的迷蒙。
　　鬼影走在翼鸿左侧，不着痕迹地挡掉不时擦身而过的路人。
　　两人自那雨夜后，相处的方式一直有些微妙，倒不是说有什么大变化，仅仅说那言谈举止，一举一动，总像是被猫轻挠了心口，时近时远，上一刻亲密，下一刻疏远，扰的鬼影进退两难，不知分寸。
　　反观翼鸿，他倒是比较随意，貌似完全看心情，没什么别的想法，这会儿只顾着一门心思往前走，目不斜视，倒是途径一个摆满葫芦摆件的小摊子时，他斜眼定定地看了一眼。
　　那葫芦没什么特别，小小的，很是圆润，只是短短的藤转了几圈，成了一个很小的螺旋状，葫芦身上有个不显眼的圆形暗印，翼鸿目光停了那么几瞬，看了那葫芦几眼，却也没表示什么，径直走了。
　　鬼影自是没注意到翼鸿的小动作，他的心思都在时而不时的被翼鸿的长袖擦过的手背上，手背被带着些微热气的衣料拂过，每每拂过一下，鬼影的心就跟着跳一下——一下，两下，三下——跳的鬼影的心有些乱，两天前的那个雨夜里，撑着红伞的翼鸿的背影，就这么惶惶地闯进了鬼影的心里——那个撑着伞，散着真气避掉所有雨水的男人，也是跟现在一样，站在鬼影身边，偶尔无意地蹭下，把身上的热气、体味黏在鬼影的身上，扰的鬼影乱七八糟，嘴里、鼻子里都是翼鸿身上特有的味道，淡淡的，有些咸，就好像海水一般的味道，绕着鬼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咚’，脑袋撞上了什么。
　　鬼影看过去，眼见翼鸿回头抬眼看他，有些生气的样子。
　　“……主人？”
　　翼鸿没回，仍然定定的瞪着鬼影。
　　鬼影心下打鼓，但面上依旧木木的，如同草石，声音平稳，“主人，您有何吩咐？”
　　“把你的脚拿开。”
　　拿开脚？鬼影低头看自己的脚，只见自己穿着黑色长布靴的脚死死地踩在翼鸿的后脚跟上。
　　“还不挪开。”
　　“是，”迅速移开脚，鬼影垂首认错，“对不起，主人，属下……”
　　“你护便护了，我也没说什么，可你离我那么近，都快贴在我身上了，连你鼻子呼气吸气都能吹到我脖子，你干脆抱着我走算了。”
　　那样挺好，鬼影心里腹诽，眸子闪了下，然后一本正经地低声回道：“一切听主人吩咐，属下从命。”
　　翼鸿一听，立刻就瞪了眼，心想这人有病，扔下句离我远点儿，烦人！，便转身走了。
　　鬼影暗暗地撇了下嘴，就又厚脸皮地跟了上去。
　　末烨走在两人后面，默默地看着，很是安静。
　　前面那两人，翼鸿又甩袖推了鬼影一把，嘴里说着你离得再远点儿！鬼影微微后退了小半步便不动了。翼鸿眯起眼睛，嘿你！再远！鬼影又挪了半步。
　　再远！
　　退半步。
　　远！
　　……主人，不能再远了，我是您贴身影卫。
　　闭嘴！我知道你是什么，但贴身的意思不是直接挂我身上。
　　鬼影低头，一动不动。
　　翼鸿指着鬼影的鼻子，你不许离我那么近，远着跟，听见没有！
　　……是。
　　重重地哼一声，翼鸿转身走了，而鬼影半步没少，立刻紧跟了上去，他长的壮实，比翼鸿高点儿，又一身黑乎乎的，脸上还死死的没表情，谁看着都觉得是不知哪家的小少爷出门逛集市，带了个护院的打手，弄的大家都纷纷绕开他们，倒给了翼鸿和鬼影两人一小块空地这么打打闹闹。
　　末烨埋没在人群里，两眼不移的盯着翼鸿和鬼影。
　　这么看去，那两人真的如同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和寻常门第的随从了。
　　…… 还是，感情很好的，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和寻常门第的随从。
　　末烨冷着一张脸，心下盘算——果真如主人所说，就算少主失了记忆，却也是依赖鬼影的。而鬼影，末烨歪歪头，真是没想到啊，那个杀人如麻，百里活一的杀手，藏在黑暗里的没有思想的影子，竟然有这种表情。

　　到客栈的时候，天已漆黑。
　　末烨不知道去了哪里，翼鸿也不在意，那个人本来就是爹爹硬塞给他的，他也不想带着，而且他不知怎的就是看末烨不顺眼，不见了挺好，最好别回来了。
　　鬼影给翼鸿备好了洗澡水，就到门外站着了，屋里面哗啦啦的水声不断，鬼影低着头，脸埋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然后松开，再握住，再松开，这么来来回回，不断重复。
　　完全屏住呼吸的鬼影，就如同一个死物。
　　他被翼鸿弄的不知所措。
　　近了，不敢。远了，不舍。
　　那个雨夜后的早晨，翼鸿收起红伞，什么也没说，一弯腰，就吻住了鬼影干裂的嘴唇，然后越亲越过分，他一手抓住鬼影的肩膀，用力掐着，稳住鬼影的身体，一手托着鬼影的脑袋，往自己嘴里按，亲得鬼影喘不过气，出不了声。
　　不知过了多久，鬼影觉得嘴里面被翼鸿全咬破了，木木的没感觉，他两眼有些发黑，翼鸿这边才亲够了，他拍拍鬼影的脸，伸手抬着鬼影的下巴，瞧了半天，说了句，哭了？
　　哭了。
　　鬼影觉得他身为一个男人的脸都丢尽了，他确实很久没和翼鸿亲的这么激烈了，也确实很想翼鸿，但是被亲的两眼发红还真是二十多年来的头一遭。
　　翼鸿倒是笑了，他眯着眼，笑的开怀，似乎觉得很新鲜，“怪不得以前的我挑你当侍人，这么看的话，确实挺好玩。”
　　好玩……
　　一句好玩，让鬼影本来激动的心情荡然无存，不但荡然无存，还堵的他胃疼。
　　这小混蛋以前折腾他身体，现在折腾他心脏，本来挺好的一个早晨，非弄的鬼影心疼胃堵，他才高高兴兴的下了树，吃早饭去了。
　　接下来一整天都对鬼影爱搭不理，呼来喝去，让末烨看尽了笑话，到了晚上又跟没事人儿似的钻进了鬼影怀里，蹭了蹭，睡觉了。
　　再之后的白天，又变得一副‘你他妈离我远点儿’的样子。
　　鬼影握紧了拳头，翼鸿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但他总觉得感情这种东西，不能随着记忆而消失吧，那东西要是在，肯定是一直都在，只不过重新再跟自己承认一次罢了，他是相信翼鸿的，那个唯我独尊的混小子，曾因保护鬼影而听命于东陵曦，为了鬼影弃家，带着鬼影逃亡，替鬼影挡剑，弄的自己不死不活，饶是鬼影再看低自己，也相信翼鸿的感情……
　　才几个月而已……
　　鬼影告诉自己，翼鸿才苏醒几个月而已，是自己着急了，那混小子拧的很，肯定需要很多时间让自己承认他对一个长的很丑的老男人动情，还是个影卫。
　　不能着急，他既能百般护我，心里自然是有我的。
　　就翼鸿这么句‘好玩’，几乎把鬼影刚刚建立不久的信心打的粉碎，鬼影在那边暗自伤怀，这厢翼鸿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忙着想自己怎么瞒过翼弇，忙着想以后怎么办，忙着想杂七杂八的其他事，彻彻底底的忽略了门外的那个黑衣男人，他又想起之前看见的那个葫芦，恍恍惚惚地，他觉得那葫芦眼熟，虽然不是，但他觉得自己应该也是有一个差不多的，翼鸿皱着眉，努力地想想起些什么，但是当刚刚要出现一个清晰的画面时，他的头就疼的要裂开一般，就跟突然有一把斧子直接劈在脑袋上一样，翼鸿呼吸一滞，昏了过去。

　　末烨看完密信就烧了。
　　五司集会果然并非善事，阴阳家五行石寻遍各地无果，新任零皇大怒，五行石事关阴阳命脉，自此召集五司先生必有隐情，先不说风司先生继任零皇，造成风、木两司悬空，单说五司先生的命玉与五行石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就能让这次集会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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