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影之忆

　　第二十五章五司集会（五）

　　蓝水浅滩，平原地貌，是众多溪流交汇之处，多浓雾雨水，较之蓝水下游，这里的湿气重了很多。
　　微微细雨，蒙蒙地下着，他们弃了马匹，改为步行，翼鸿在前，鬼影慢他一步，末烨隐在暗处，离集会地越近，似乎环绕着他们的气氛就越加严肃起来。
　　翼鸿虽撑着红伞，但细雨滴滴，却在他的周身悬浮着，连着那把红伞，全身上下未湿一寸。他抿着嘴，绷着一张脸，红伞隐隐泛着蓝光，整整五个时辰过去了，翼鸿一直不言不语，不单鬼影，连末烨都有些紧张起来。
　　不久前发生的那次争斗，似乎还在影响着翼鸿的情绪。

　　几个时辰前，他们终是进入了多河镇的地域范围，一路矮矮的绿色灌木丛不断，翼鸿骑在马上，速度不急不慢，潮湿的空气让人很是燥热，鬼影成了影子跟在暗处，末烨扮成随从模样跟在翼鸿一侧，时不时地，两人交谈些不紧要的问题。
　　那把剑是从翼鸿斜后方猛然出现的，随剑而来的是一名紫衣女子，并未蒙面，一张俏脸，左眼角下一颗泪痣。
　　鬼影闻那剑锋而至之时，八颗黑钉已射向那女子后脑，甩出钢丝，缠上女子的右脚腕，右手握了黑刃，左手把那钢丝缠了几绕，右脚一蹬，直奔那女子勃颈，血溅飞刃不过瞬时。
　　孤单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滚，一道红到发黑的血迹画出了一条弧线。
　　鬼影站直了身体，收回黑刃，他嗅了嗅，在面具后面皱起眉头。
　　不对劲。
　　“弯腰！”
　　翼鸿边喊道边一个飞身，快若雷霆，他右手用力按下鬼影，左手掷出数根黑钉，钉在那竟站起来的无头尸体上，翻身后退，拽着鬼影的衣领，把人一把甩到自己身后。
　　“大水，柱！”
　　双手成爪，对着虚空，翼鸿周身迅猛地形成了一道水柱，随着翼鸿的手势，又分成无数条，“水鞭！”，那紫衣女子的身体骤然被鞭打成了一团血肉。
　　倒下的无头尸体，化成了一摊血水，血，慢慢的，以眼看得见的方式，渗进了土地中。
　　那头颅似是微微动了动，而后‘咔咔’几声，从勃颈的切断处，喷出无数的鲜红的蔓藤。
　　那血蔓藤蠕动着，越来越长，渐渐的，竟有包围翼鸿他们之势。
　　“鬼蔓藤，”末烨沉声道，“少主。”
　　“嘻嘻，红伞……鬼仙……”那鬼蔓藤尖尖细细的，笑的渗人。
　　眼看那拖着人头的鬼蔓藤摇摇地立起半人高，突然猛地高声尖叫了起来，不消一会儿的功夫，竟让翼鸿三人的耳朵里慢慢流出了鲜血。
　　“嘻嘻，鬼仙……嘻嘻，尔，罪业深重……深重……血刃不足…报仇…血恨…报仇雪恨……！”
　　那蔓藤如万条血蛇，扭动，疯狂地鞭打着所有的地方，力量之大，击石石碎，缠树树毁，翼鸿手中红伞蓝光乍亮，他扔出红伞，那伞飞至半空中时生生停住了，由慢至快，逐渐旋转地肉眼不见，“泄洪！拔！”
　　瞬间，蔓藤毁去大半。
　　“中！”翼鸿右手猛地向下一挥，红伞骤停，而后‘咔’地一下，插进了地面，“收！
　　大旱！”咒法祭出，一时间，以那红伞为中心，土地干裂，彷如那地蛇串裂了大地！
　　那鬼蔓藤‘唰’地一下子失了水分，掉落在地上竟变成了一堆粉灰。
　　“鬼仙……”人头‘咯咯’几声，那张脸已然崩裂，声音嘶哑至极，“鬼仙……尔罪业深重，……天煞…孤星……缘皆薄，……尔……”
　　鬼影从翼鸿身后，疾走上前，一脚将其踩了粉碎，谁知那人头竟又生出了一根蔓藤，瞬间缠绕住鬼影的左腿，顺腿而上，尖刺状的尾部冲着鬼影的心口，就要刺下去！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末烨远在八步开外，他眼见着那尖刺刺向鬼影，却是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仅仅是瞬间的事而已，快到没人能看清，没人能看懂，那一刻翼鸿站在一旁，亲眼看着那尖刺已然在鬼影的心口处刺出了一滴血，那血哪里是一滴！那分明流满了鬼影的全身，滴滴嗒嗒地，流到到处都是，翼鸿瞪着眼，觉得那血染满了他的眼，侵了他的心，揪着他的胃转了几转，疼的他呼不出气，他左手拽了鬼影的衣领，把人拖到一旁，并未松手，右手抓住那鬼蔓藤，咒法从牙缝中狠狠地挤了出来，“消。”
　　那条蔓藤霎那间变成了尘埃，不复存在。
　　翼鸿没有任何停顿，他右手回手就给了鬼影一个嘴巴。
　　“废物！”
　　鬼影退了几步，却碍于翼鸿揪着他衣领的手，并未退远。
　　翼鸿微抬头，瞪着鬼影的眼睛，声音怒极，“若要找死，滚远死去！”
　　鬼影愣住了，他看着眼前的翼鸿——这人一副凶狠地恨不得打死他的模样，却比之前那些天君子淡然的样子好太多了。
　　“主……”
　　“闭上你的嘴！废物就像个废物！逞什么能！”
　　话落，翼鸿使劲推开鬼影，负气地抖了衣袖，转身走了。

　　而此时，五个时辰已过。翼鸿还是一副杀尽天下人的模样，他撑着红伞，周身真气不断，雨水湿不了他的身，湿不了他的伞。
　　鬼影看着翼鸿的背影，之前那鬼蔓藤的话在他的脑子里又响了起来，什么天煞孤星……鬼影微皱起眉头，再看向翼鸿时，觉得那背影透着孤寂落寞，好似这世间无人念他，思至此处，鬼影的心头疼了起来，竟觉得记忆里的那个小娃娃又在他身边跑来跑去，一遍又一遍地问着鬼影，以后你真属于我一个人的了？爹爹许了？真的许了？
　　明明曾是那么爱笑的一个人，那么灵动的一个孩子……
　　曾几何时，被逼得不敢笑，不敢哭，不敢爱，不敢表露任何情感。
　　曾几何时，爱也好，恨也罢，均是一个冷笑滑过，不再有其他。
　　鬼影暗暗握了拳，他护不了翼鸿，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他，跟着他。

　　是夜，雨未停。
　　三人在一处较隐秘的地方歇了脚。
　　末烨在另一棵树上休息，轮了鬼影守夜。
　　鬼影隐在树叶之中，月影绰绰，间或有风吹过，雨渐渐地有些瓢泼了，他看着树下闭目的翼鸿，半晌又抬眼看向朦胧的月亮，他抬手，稍稍抬起面具，伸进去抹了一把脸，身旁极轻的衣服摩擦声，只消一瞬，一双黑绸长靴，其上白银祥云线条，鬼影缓缓仰起头，那人一身墨黑短打在里，外面罩一黑银长袍，一手负在身后，一手举着红伞。
　　本应倾在鬼影身上的雨，遇了翼鸿，也纷纷让开了路，二人如同隔绝于这尘世之外。
　　鬼影看着，看的傻了眼，月光下，雨水光晕环绕，一身黑绸，面若月石的翼鸿，就仿佛那踏月而来的太阴星君。
　　翼鸿许是感觉到鬼影的目光，他微微低了头，看向鬼影，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看我作甚？”
　　鬼影暗自咽了咽，他觉得似乎应该说些什么，动动嘴唇，一个‘主’子就要脱口。
　　“嘘。”翼鸿轻声道。
　　“……”鬼影眨眨眼，他不明白。
　　“就这样，”翼鸿声音有些暗哑，“我就想这样。”
　　“……”
　　一双眸子深邃，翼鸿又看了眼鬼影，才回过头，看着不知名的远处，声音有些飘渺：“就这样，就这般吧。”
　　鬼影又看了翼鸿半刻，才收回视线，静静地做那称职的影卫，不言不语。
　　在这月夜中，大雨瓢泼，却终落不得两人身上，间或微风袭过，翼鸿立在一旁，撑着伞，不发一言，他没什么可跟鬼影说的，只觉如这般站在黑衣男人身旁，一起躲一夜的雨，如此这般，那颗总有些慌慌地心便能沉稳下来。

　　前方路途遥遥，五司集会凶否？吉否？无人知晓。

　　几里外的民居一片静悄悄，十分安详，不时有打更的声音传出。寻常而不常，随着这雨，这风，隐隐的血腥味阵阵传出，绝非善地。
　　多河镇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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