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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灾(1)
六月过半,连日不绝;从南至北,霪潦成涝。贞观十一年,夏秋之交,老天的坏脾气不小,黄河淮水洪峰告急。
远在荆楚之地的安州都督府,在雨带边缘,小雨淅淅沥沥,时断时续,不成气候,原本要比北边悠闲的多。可是,安州都督吴王李恪,却在看了一堆公廨文牒之后,愁眉不展。沉思片刻,李恪找来王府长史权万纪,共商急务:“权长史,现在各州县的仓廪可否充裕?”
“去年荆楚风调雨顺,县仓、州仓、军仓、义仓收纳皆实。”权万纪敬职敬业,对于都督府下安隋复沔温五州各县的租调了如指掌。
“那就好……今年的情况如何?能不能盈余多些?”李恪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今年气候不如去年,不过从目下看来,对收成影响有限,租税如实收缴当无碍,省着点用能节流的。大王,似乎在为北边的雨所扰?”权万纪稍一琢磨,便猜到李恪现在心中所想八九分。李恪从文牒中抽出一封,边看边道:“嗯,车驾在东都,温相公刚薨,如今关中河洛暴雨成灾,留京的大小官员正盯着监国,长安现在有点六神无主!”
“陛下恐怕劳神费心更甚……”权万纪含糊其辞。李恪晓是他自从被魏征狠狠弹劾贬官外放之后,心有余悸故而一直出言谨慎,为避祸从口出,不觉会心莞尔道:“权长史是知道的,去年主上顾惜百姓,把内外职田全收了,废了职田地子,代之仓粟,眼下春夏京中百官俸禄发放在即,开支不小。关中今年这瓢泼大雨下个不停,发完了薪俸,存粮的补给,恐怕多有难为。”
“是啊,听说洛阳宫外,谷水大涨;看样子,水患恐怕避免不了,一旦赈灾,就要动用义仓,看今年这雨势,怕是还要动用正仓,若加百官俸禄,两京连同周围州县各仓确实十分紧张!陛下已经诏令,从江南临时急调谷米,走的运河漕运至洛阳各仓,这两差不多陆续启程了;只是,到了东都,一时半会也还是解不了关中之困——滂沱不停,逆流而上,漕船也不好走,还不知道会耽误多久,才能抵京入仓!”权万纪久历官场,这等事情一目了然。
“我估计,今年京畿河南河北歉收几成定数,两京给养全指望剑南、山南、淮南、江南几道。眼下,扬子水系自是无忧,湘沅荆襄支援补仓的粮食,就这两天走沔水丹水古道,经商州入长安,这条水路最快。丹水在上游,现在也正多雨,水势汹汹。安州都督府所辖五州,均在沔水之畔,虽是下游,寡人不想看见些许枝节横生,一要确保水道无虞——堤坝沿岸五里设哨,日日值人、时时监视,江面坝体、漕运船队,但有变化,立即上报,不得有误。二,沔州的转运仓要加派人手,日夜不息,确保‘停米易舟’的畅通无阻。三,最为重要,我查过往年的州志,正常年份本地会有两个雨季;虽然现在大雨都郁积在北方,前季匆匆而过,后季姗姗淋漓,虽无近忧,仍需绸缪:丹江洪水顺流而下,难保无险,加固沿江堤坝不得懈怠,避免百姓农田害水患之苦——今年能出之‘役’丁,除有急病者,两天之内全部出‘役’,不得以‘庸’代‘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事有轻重缓急,权长史代寡人和随复沔温四州使君受累,这三件事重中之重,刻不容缓,务必不能有差。”李恪心中早有盘算,在厅内来回踱步,道来丝丝入扣。权万纪无异议,凭借经验,觉得需要提醒吴王:“大王教命,安敢不从。只是,某以为,只有课丁出‘役’,恐怕人丁二十天尚嫌不够,不如临时加‘役’,延长徭期……”
“不好,擅自加役,折损国法,况且今年的农事,国家的租税还都依仗他们出人出力,民力需要爱惜,能不加则不加……不加天数可加人头,我倒是想,借五州治下门阀部曲一用!反正他们不是课户,闲着也是闲着。”李恪,很干脆的否定了,而且,还有别的主意。只是,这主意,叫权万纪觉的有些异想天开:“大王,要请动当地大户,绝非易事!部曲素为士族私有,若无好处高门必不为所动;但是好处无外乎‘权’、‘财’二字,而大王所能允诺利诱者,‘权’断不能,这‘财’又从何而出?”
“‘权’当然非我所能,‘财’却是可以商量。寡人从贞观二年受封以来,多年留居长安,衣食所需常被大内恩泽,即使外藩也多有俸禄州仓供出,食邑几乎每年都不动用,加上今年的,保守算一算,凑个六、七千贯不难,绰绰有余!再说,这是为国办事,寡人身体力行,州下郡望各姓多少也要跟风,矫情貌饰些许,出点血肉还是要的,不然何处沽名钓誉跟朝廷邀功去?此事,寡人心中有数,自当亲力料理,就从安陆许氏开始,不怕不成!顺便看看,这些一方豪杰都是什么成色。”李恪谈笑间,举重若轻,成竹在胸。看着眼前虽然年纪轻轻、已然稳重老练的皇三子,权万纪也不禁由衷信服,常年在外历练,确实使人迅速成长,绝非蜗居长安可比:“大王思虑周详,公忠体国,竟从自己的贴己钱里出!”
“寡人饿不死的,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有什么舍不得!至尊现在才叫‘焦头烂额’,不说别的,光是‘赈灾度济’这一样,就足够至尊眼下寝食难安了!寡人不比权兄一介人臣,只道本分,恪守便是尽忠;寡人还是陛下亲子,盼能忠孝两全,真能倾几所有为父分忧倒好了,只怕到头来还是杯水车薪啊!再说,寡人所有,不也全是陛下所赐?更无不舍之理、忘恩之情!”李恪唏嘘道,忧国忧家,思君思父。权万纪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这时,一个亲事帐内来报,说是长安王府又报平安信来了。权万纪便顺势跟李恪告退,着手李恪布置的事情去了。
送信的是樊庆远的表弟,叫姚望生——这个名字有些意思:他生在二月十五,历上把每月的十五叫“望”,故而起名“望生”,小名就叫“十五”!贞观十年夏天,他听说表哥在京城被吴王赏识,家里当时正失了田,索性寻到京里来,想靠表哥的关系也跟着进吴王府做事。十五是个机灵人,但是李恪没看中,觉的他不够踏实,又不想扫了庆远的面子。碰巧李愔因国母之丧回京,李恪道是蜀王跟巴斯哈熟络,这个西域的混血胡商生意做的不小,就叫李愔带他去巴斯哈的铺子做个学徒,跟着做生意,混碗饭吃,如果日后长进了还能自己单干。可恼李愔这张阎王嘴,一听他的名字便哈哈大笑,说是他乍听,还以为这人“要往生”!李恪哭笑不得,樊庆远在一旁也不知怎说。好在,李愔嘲弄归嘲弄,招呼打的确是不含糊,十五没费劲就进了波斯邸,不想机缘巧合却入对了行,干的得心应手,一年下来,巴斯哈已经叫十五专跑外差收货放货了——这次,与其说是十五替表哥送平安信,还不如说是樊庆远见表弟外差顺路揩油,和以前一样。
李恪见到十五,从长安的大雨问到这趟的买卖,十五都答的头头是道,李恪笑着,打了他赏钱,便遣他忙生意去了。
所谓“平安信”,外放的京官都有,不外乎是留京的家丁定期汇报房产田亩庄园如何云云,当然,这些不过小事;真正叫外官关注的大事,还是京中的朝局风向、人事变动、派系高下和君王态度。政治波谲云诡,旦夕风云即变,这种心腹留京刺探各方消息的段数,几朝几代早已不是秘密,几乎所有外放的藩王高官,都有这样的门道,皇帝更是睁一眼闭一眼,李恪同不免俗而已——樊庆远,说到底干的就是这事。
李恪拿了信,独自一人去了都督府书房,拆了封纸,掉出四张,又有一张的字迹与其他的不同——是好姬的。李恪连忙拿起来细细阅来,内容每次半数几同,都是告诉李恪她现在的日常所为,无甚大事;再者,便是宫中见闻,淑妃如何学识,公主如何活泼,皇帝如何性情……字里行间,掺杂涉及朝务的道听途说,尽数相告却又点到为止。几次信来,李恪已知父母对好姬印象不坏,颇觉欣悦;同时,却对好姬每次来信最后必留的的箴言,似解非解——上次是“形器应惜,方寸需广,百川归海,有容至尊”,这次还是四句“壮志凌云,难悟金刚,格天高风,何戒心欲”。好姬,寻常看来单纯可爱,总在不知不觉间,又透出难以琢磨的高深睿透,仿佛她一直就在李恪身边,冷眼观察、解读、提醒李恪的内心,没有离开半步……就像两人搀扶,初次去到山洞里的汤口,她纹丝不动的立着,超然安静的看着,兴奋洋溢的自己在热泉中陶醉享受……
门板上传来了敲叩声,是杨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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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挚感谢读者大人御览!
下面说一下以李恪为代表的唐朝皇二代们的年收入:
国家的基本税负在初唐具体表现为租、庸、调:
课口(纳税对象):丁男(21~59岁);
租:粟二石/人;
调:绫绢等丝织物二丈或者布二丈五,绵三两或者麻三斤;
役/庸:出役,二十天;不出役,每日折算绫绢三尺或者麻布三尺七寸五分,换算以后也就是绫绢六丈或者麻布七长五尺。
不课口:
1、 妇女;
2、 奴隶、部曲——这些只有世家大族(所谓门阀士族、地方豪强)才可能拥有,是为具有人身依附关系的社会最底层的两类人,奴隶本身可以被买卖,部曲指古代豪门大族的私人军队;
3、 男性中不足20岁(黄,0~3;小,4~15,中男,16~20)或者大于60岁(老)的,以及重病、重残的人;
4、 学生、官员和高官亲属;
5、 孝子、节妇;
6、 府卫兵士;
7、 诸服色力役者,即贵族和官员一定数量的可供驱使的力役者,包括:(亲王府)力士,(京司)防阁、庶仆,(州县官员)白直、执衣,以及超过八十岁国家分配给长寿者的侍丁。
此外,有几个问题要注意:
一是“狭乡”的租庸调减半,也就是人均授田不足的租税减半,相对于“宽乡”而言,这里涉及的人口密度,也就是“人多地少”。根据日本仿唐的大帐和近年来出土的“仪凤三年度支奏抄”所载,称其为“半输”。
二是遇到灾害,受损,十分之四以上,免租;十分之六以上,免租调;十分之七以上,免租调役;桑麻受损,免调。总体的原则就是,先免租调后免役。
三是“役”超过规定天数,可以抵免租调,包括临时的差科,是对徭役制度的一种调节。
因为灾年受灾地已经减免租调,国家的财政收入不足,所以李恪不选加役免租调的办法,是为全国财政收入考虑。这里需要算一下他的收入:
如以平均一户三口、李恪实封1000户(高宗一登基,便给兄弟们加实封满千户,是从蜀王李愔开始的,根据李泰墓志推算他很早便实封满千,所以有理由相信,李恪大约是和李泰同时获得实封满千的待遇)同算:
凡封户,三丁以上为率,岁租三之一入于朝庭。食实封者,得真户,分食诸州。——《新唐书.百官》
贞观年的物价还是比较低,一石米粟在20~50钱,那么灾年涨价翻番,我是以50钱来算的,二石等于100钱;一丈绢大约是一石的1.67倍,那么整个“调”就是2.3丈绢,等于192钱,合计292钱,如果有“庸”,即501钱,当然,如果出役,那就不需要交“庸”,所以为了便于计算,我估算一户在1000钱,即一贯。当时一石粮食大约是一个人一个月的口粮,一贯等于1000钱。
这样算下来,亲王实封三分之一上缴,三分之二自留,那么一户是670钱,一千户就是670贯,从贞观二年到贞观十一年十年,就是6700贯。
亲王府的“亲事帐内”月俸,叫“品子课钱”,在高宗调露元年是1500钱,考虑通货膨胀因素,在四十年前的贞观十一年,王府的亲事帐内“品子课钱”减半,有750钱,算下来就是一人两天一石,所以李恪开出来的一人一天一石是“品子”月俸的两倍,也就是一人一天50钱,很高的薪俸了!李恪的6700贯是670万钱,一人一天算,可以雇到将近13.4万人。在贞观十三年的户口统计中,安州都督府下有口5.88万人,户数1.33万户,可见这6700贯在当时之可观。
藩王食邑只是藩王收入的一部分,除去食邑收入,藩王本身有国家的薪俸(工资)一年372贯,月俸廪物(就是工资以外吃穿用度)年612贯,外藩的都督还有驻外津贴一年绢两千匹,将近70贯,合计就超过1000贯了,加食邑的就将近毛2000贯,这还只是制度内收入,不算藩王在京的永业田产、皇帝的赏赐、以及各级地方官员的贡例,真的很富有啊~~~最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住房、交通、王府人力等等一系列的支付全部由国家承担,真是自己一分钱都不要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