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觉

　　我要离开双生城，认定了便是谁也不能轻易改变我。

　　有时候我很恨我的这个倔性子，让我再不能回头，看见许多我没看见的事。

　　东边的蜉蝣又铺展开羽翼了，雪千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她的红衣仿佛还在透着血。我想叫她看看桃华，可她仿若没看见我一般，径直回了若水阁，我尾随着她，有些事一定要讲清楚了，我才能走。

　　雪千坐在白玉榻上，悠闲地绞着手指。淡淡道，“今日晚了，我明日会去看桃华的，你若不放心，也可明日再走。”

　　我舒了一口气，正欲转身，突然发觉雪千的手上少了样东西！朝如故的帝魄情戒不在！我惊异得很，又觉自己是过分猜忌了，许是她收起来了。

　　真的要走时，雪千忽然又叫住我，“你最后去碧吟涧看看吧，那紫昏姑娘似是有什么遗言要说，我看她对你也不错，你最后去看看她吧。”

　　遗言！我顿时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眸，“紫昏……不会的……”

　　我回眸看了一眼雪千，她定定看着我，不是作假。我再来不及思索，拔脚奔去碧吟涧。

　　碧吟涧，是朝如故钟爱的地方，便也是七蝉钟爱的地方，紫昏亦是爱着这个地方的吧。

　　如今已过了花期，可碧吟涧的乌赖花像是经年不会榭去般，依然繁花攘攘，小调浅浅，说起来，这算是我与紫昏第一次交锋的地方，她将我困入乌赖幻境，我被追的毫无还手之力。

　　我忽然轻笑出声，眼里却泛起莹光，紫昏不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吗，眉间的合昏轻紫砂微微有光溢出，她还看见了我，明亮的眸子不停地忽闪，告诉我她在那里。

　　我匆匆过去，又不想让她看出我的惊慌，本想故作镇定，却在看到她一身淡紫衫变作浓嫣时，再镇定不起来，俯身将她小心翼翼的揽进我的怀。

　　她像是留了最后一口气，就是在等人来。

　　她说，“怎么是你……怎么是你……”

　　我不知道她等的不是我，我不知道她也是有小心思的，她一直将自己扮得无忧无愁的样子，其实不是，她心头亦有万千烦恼，只是她从不与人说，我们便从未觉得过。生命总是到了最后，人才看清他的本来面目，才看清这世上，她的眷恋。

　　“我想再见见他……见见他……那日我重伤不愈……他浅笑着来我身边……”

　　“为什么我是仙呢……为什么我是死愿仙呢……”

　　“做人真好……死了还可以有愿望让我们来帮她完成……我也好想做人……我也想有
　　愿望……”

　　她的声音时起时伏，仿佛下一刻她便再说不出话来，可那一丝执念，又将想说的话逼出来了。我抱着她渐凉的身子，心里难过的要滴出水来。

　　哽咽道，“你的愿望是什么？我来帮你，我来做你的死愿仙。”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撑开眼，敛了眸，只唇瓣一张一合着。

　　“我的愿望……见见他呀……”

　　她无力地喘息着，良久，动了动手指，挪到腰襟处，像是要取什么，我忙探去她的腰襟，摸出了一个小锦袋子，递到她面前。

　　她此时已是力尽了，张着惨白的嘴却出不来声，我却清晰的看到她想要说的话。

　　“这个虫子……你要的虫子……可我现在不想给你了……我想给他……我想他日日都能开开心心的……不要像我一样……”

　　紫昏渐渐不动，乌赖花簌簌落下，紫昏的身体化作花碎，随风吹散开了。清新的小调依旧，听起来却那样哀伤，物是活的，物是死的，有情的无情的，似是在哀歌。

　　离离不相见，闻君美目敛，勿念勿念，池意央央莫留恋。

　　这便是紫昏的小秘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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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拾起地上的帝魄情戒与锦袋子一起放进腰襟，缓缓起身，忽闻见背后紫昏狸的叫声，嘶嘶哀切，悲天悯地。我转身便见到白玘的孪弟，他的眼透露着迷惘，看着我很是不解，白色的发丝有些凌乱，绛色的衫袖残破不堪，伴着腓腓的哀叫，我仿佛看见了紫昏所说的，“那日我重伤不愈，他浅笑着来我身边。”

　　紫昏要等的人，紫昏想见的人，终于来了吗。紫昏已经不见了呀……

　　我再见到此人，心中的畏惧早已不见了，缓缓踱步向他去。

　　我问他，“你叫什么？”

　　他答我，“机谷。”

　　“水千姑娘，上回的事实在是误会，我是气糊涂了，才跑去杀你，后来我反省了许久。我真的是很对不住你，一直想跟你道歉来着，你却见了我就跑。今儿，天气如此好，你看我这么有诚意，能不能原谅我一回？”

　　我不觉苦笑出声，他与紫昏莫名有些相像。我将地上的腓腓抱起来放进他的臂弯。

　　“那些事我早忘了，你也不必记在心上。这只云白双尾狸名腓腓，你好好照顾它吧。”

　　他倏地大惊失色，扔开腓腓，“不会吧，你这样还说叫我不必记在心上，明明是想折磨我。你看我这衣裳好好的被它弄得！”

　　我有些恼了，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救过一个眉间有一片合昏轻紫砂的紫衣女子？”他愣愣的看着我，像是没有明白我在说什么。“你不记得她么。可是她一直将你记着，到死都惦记着你，你竟然不记得她？”

　　他恍悟般，“我——有些记起了，你是说那日在两国边界的姑娘？我记起来了，这只狸兽是那姑娘的！”随即笑了笑道，“我都不知道，我的魅力如此大了，当真是活在君上的阴影下，我都不觉得呢。你认得那姑娘啊？对了，那姑娘呢？”

　　我忽然有些明白良弓的心情了，自己惦记了那么久的人却从未记得过自己，良弓算是好的了，紫昏才是真正挺惨，她的心意，机谷毫不知晓，怕是连紫昏叫什么也不知道，还轻描的说出，“对了，那姑娘呢？”

　　我再次将腓腓塞到他的怀里，厉声道，“你给我好好养腓腓！你欠我的全部都要还在它的身上，若有一天它死了，我定不放过你！”

　　他还想挣扎一番，我猛地转身，不给他半分机会，摸了摸腰襟的锦袋子，还是决定径直离去。他站在乌赖林间，一动不动，他站在紫昏喜欢的乌赖林间，一动不动。

　　紫昏，你好好看看他吧，若你还没有散尽，这一刻，你与他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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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会再来若水阁，雪千一点也不奇怪，她端端半躺在白玉榻上，一袭红衣妖艳的噬人，看着我淡淡笑起。

　　我将帝魄情戒放到玉案上，轻言道，“下回，别再弄丢了。这该是朝如故，是无夕，很重要的信物，既给了你就要好生保管。”

　　我正欲走，雪千挥展了一下衣袖，让它看着更平展一些。她看着我淡淡道，“你不问我，紫昏姑娘是怎么死的吗？她为什么死了？”

　　紫昏今日前，还是欢蹦乱跳的紫昏，她虽任性了些，却不应致死，我冷冷的盯着雪千，她悠悠道，“她那时受着仙谴，□□没有知觉，我想这样将她杀了，她也不会太痛苦吧。我其实不想做恶人的，所以就将她杀了，让她痛快的死去。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醒。如此也好，叫她也尝尝当初七蝉掌我时的痛苦。”

　　雪千早早不是我记忆里的雪千了，我究竟，还在期待什么呢？她连我都下得了手，何况是看她不顺眼的紫昏。

　　我没有说话，看陌生人般看着她，看着她生气道，“谁让她没事追着我跑，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缓缓起身至我身前，“你可知七蝉的心愿是什么？若你知道，你也会认同我这么做的。”

　　死愿仙是不能随意道出命主心愿的，这是紫昏说的，我很奇怪，雪千如何会知道？而七蝉的心愿会是什么？非逼着紫昏要杀了我，杀了雪千？

　　我启开干涩的唇道，“是什么？”

　　雪千悠闲地斟了杯水递给我，像是在闲聊般，“紫昏姑娘着实是个可爱的姑娘，只不过随便套套，她就说了。她说，七蝉死时怨气重了些，她爱了那么久的人，最后却那样残忍的杀了她，她很气不过。她的心愿，是要朝如故，永世独享无边寂寞。”

　　我盯着眼前的水皿，水在其中还荡漾着，映出我忐忑的红眼，我倏地乱了心神。

　　雪千见我不接她的水，只好收回，自己抿了一口。

　　“你我二人的比试本没有胜负，就当紫昏一命换一命，我救桃华。救完桃华，你就走吧，这无夕的君后我会替你好好担着。而朝如故，我自有办法让他回到这若水阁的。”

　　她随手敛起玉案上的帝魄情戒套在指上。

　　“解连阁的水华都枯成那样了，如故也该厌烦了。明日我叫人来帮我挖些莲藕，做给如故吃，你许久没吃到我做的莲藕汤了吧，你要是还愿意，不如一起来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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