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御杯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李商隐《代赠》
　　琉国既派来了使者，漓国便不能不有所动作。
　　先是大张旗鼓地准备成亲典礼，又是派宫里的嬷嬷来给基范量身制衣，再然后便是各大臣的轮番登门。
　　起初基范还能应付着，可时间一长也没了兴致，索性把所有事都交给手下的人，自己躲进御花园乐得清闲。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基范未曾料想在此也会被缠上，转身见到来人便更加惊讶，只道不必多礼，上下打量一番后又道：“朴有天？”
　　有天道：“烦劳殿下记挂，微臣不胜惶恐。”
　　基范摆了摆手道：“不必如此客气，俊秀不止一次向我提过你，只是没想到……”
　　有天一听便抬起了头，道：“俊秀竟与殿下有交情？”
　　“你一来，我便知道你不仅仅是为了提亲之事。”基范笑道，“俊秀失踪这段时间，你一定不好过吧。”
　　有天不答，唇角微抿，张了几次口才道：“殿下能否让我与他见上一面。”
　　“并非我有意阻拦，只是俊秀特意嘱托，绝不能让你们相见。”基范颇为无奈，在他看来，俊秀确实过于谨慎。
　　有天怔住，想不到即便过了三年俊秀还是不肯让他知道真相。
　　基范见状，道：“其中缘由之深，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若你真想知道，我大可告诉你。”
　　出乎基范意料的是，有天道：“不必了，微臣告退。”
　　基范便笑，这二人，当真是有趣的很。

　　匆忙中时节已是夏末，天气却未见转凉，宫中愈加忙碌，只因三日后便是太子生辰，亦是太子大婚之日。
　　多日未见的始源突然来找基范，恰好见到基范穿着那合身的婚服，与众人一同下跪。
　　“免礼平身。”始源四下打量一番，“朕来瞧瞧效果如何，倒是有几分样子。”
　　“谢皇上。”又是齐齐回答，始源克制皱眉的冲动，道：“三日后切不可出任何差错，否则到时不只是你们掉脑袋。”
　　“是。”众人再次下跪，恭送圣上离去。
　　回了御书房，一直跟在始源身后的张公公才道：“皇上，奴才有一事，不知能否容禀。”
　　始源面色不善，皱着眉道：“讲。”
　　“当初太子出生时，陛下只赐了名，并未赐姓，这诏书要如何拟？”
　　始源皱眉更深，道：“该如何就如何，你下去吧。”
　　而三天后基范身着大红喜服听那冗长的宣读时，同样想着姓氏的问题。
　　身边静静站着的是琉国郡主，即便盖着盖头也能想到这人是如何的国色天香，可惜。
　　不知过了多久，诏书总算到了末尾。“即日，漓国太子基范，琉国郡主……”
　　不等宣读完毕，众大臣纷纷疑虑，身为一国太子怎能没有姓氏？
　　基范笑，道：“众位稍安勿躁，容我解释。”基范缓缓向始源走去，还有十步远时转身提高音量对众人道：“我不姓崔，姓金！”
　　随着这句话，昌珉率领大军冲进宫门，将所有人团团围住。显然未曾有人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局面，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
　　东海气急，想要冲上前找昌珉理论，却被赫在拉住，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东海很快便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李赫在，此事竟与你有关！你们究竟骗了我多久？”
　　赫在缓缓松手，沉声道：“三年。”又或许更长。
　　东海怒极反笑，道：“枉我自以为与你们是朋友，不过是自以为是的跳梁小丑罢了！”
　　赫在抿唇，道：“东海……”
　　“够了。”东海压下怒气，转身盯住相距甚远的基范，再不理赫在。
　　而始源面对着基范只是笑，略带无奈道：“你果然动手了。”
　　“三年，我精心筹划，总算等到了这一天。”基范也笑，相较始源的无奈多了几分得意，“你输了，而且输的一塌糊涂。”
　　“没错，是我低估了你。”始源站起身，朝皇宫东北方向望去，“想不到因为你母妃的事情，你竟足足恨了我三年。”
　　基范冷笑，道：“何止三年，自从你抛下她不闻不问，我便下定决心要报复。”
　　“她是为了保护你才出宫，回宫后又是因你而死，如何能怪到朕头上。”始源恢复那不可一世的霸主身份，字字戳中基范痛处。
　　母妃是因自己而死，这是基范心中最不可触碰的部分。
　　“来人，将太上皇带回宫休息。”基范一字一顿，字字咬牙，表情既有被人戳穿的不甘，也有报复成功的得意。
　　始源意味深长的盯着基范，临走时抛下一句：“为他人做嫁衣，你终究是会后悔的。”
　　“我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报复。”基范带着恶意得逞的坏笑，“而如今它达到了。”
　　漓国三十四年，源帝无意执政，让位于太子基范。
　　同时，琉国正式向漓国宣战，据传是琉国丞相曺圭贤力主征战，原因不明。坊间传言，此与琉国皇后朴正洙、琼阳王金希澈、御医韩庚离奇失踪有关。
　　新帝登基，总免不了一番动荡。朝中官员或升或降，李东海的丞相之位巍然不动，可他本人却恨不得被贬到那荒凉之地，当个芝麻官了此余生。
　　故而尽管这三月动荡不安，李东海也只是称病在家，三月不朝，只当与世隔绝。
　　赫在数次试图进入丞相府，皆以“丞相大人有病在身不便见客为由”拒绝，终于逼急了赫在，生生翻进了丞相府。
　　恰好赶上这年的头场雪，那角落里又不知被谁泼水结成了冰，赫在一不留心便摔了个底朝天，只听得身后东海一声嗤笑，道：“怎么才来。”
　　赫在面有愠色，道：“丞相大人抱恙不便见客，卑职苦守三月终于得见大人。”
　　“前两次确是我不想见你，可李大人何时变得如此迟钝，竟连丞相府当职之人通通被换了一遍也瞧不出来。”东海又笑，语气一如赫在印象中的恶毒。
　　赫在一怔，便转身向外走去，东海道：“你这是做些什么？”
　　“面见圣上。”赫在咬牙道。
　　东海轻笑。“你若见得到我也无话可说，更何况此事与他无关，即便见到了又能如何。”
　　“没有基范的默许，他沈昌珉怎敢如此为所欲为！”赫在仍固执道。
　　“自欺欺人！”东海下了定语，赫在愕然，又听东海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权根本不在基范手中，且从一开始，基范的目的便不是这天下！”
　　赫在语塞，自嘲道：“没错，是我自欺欺人。明知被人利用，却还心甘情愿。”
　　“赫在，走吧。”东海叹气，“你来这里之事恐怕已被上报，再不走便来不及了。”想起什么似的，东海笑道：“当初你也是从这个角落带我逃走，我便在此等你，只是没想到竟等了三个月。”
　　“可我把你丢了，”赫在也笑，“居然只是因为一个肉包子。”
　　“旧事休要再提，走吧，趁你还能救得出金俊秀。”

　　往年的雪比今年来得要迟，始源在悠然度日中惊觉又是一年，不由将手伸到窗外，暗自发笑。
　　“混账东西，太上皇若是病了，你们谁担待的起？快去将那窗子关上！”
　　听这声音，始源便知道又是三天。
　　基范每三天来一次，往往只是看一眼就走，并不多做停留，那领事太监便在基范之前来巡查一番，顺带训斥几个不甚安分的宫女太监。
　　宣纸上墨迹还未干透。这三月中不能随意走动，又无人与他对弈，便将整个心思投到了书画中。处处挂满了始源的书画，气势磅礴的山水画占多，也有活灵活现的动物，无不令人称道。有胆大的太监将画儿偷着换了拿出宫去卖，始源也只当一概不知。
　　今日略有不同，始源摆起棋局，静待基范到来。不多时，基范只身前来，一反往常开口道：“下雪了。”
　　始源笑道：“我又不瞎，岂会不知下雪。”又伸手指向棋桌对面，示意道：“坐。”
　　基范命他人退下，缓缓走近执起黑子道：“将军。”
　　始源哑然失笑：“还未开始，怎能结束。”又轻轻落下白子，不经意道：“昌珉要反了？”
　　基范默然不应，算是回答。
　　“早先我便说过你定会后悔，如今又是何必。”始源半笑半叹着收了棋局，“今日这棋便不下了，日后有的是机会。”
　　“没有时间了。”基范坐到始源面前，始源收棋的手顿了顿，又照原样摆好，道：“也罢，你我父子二人便痛痛快快杀上一局。”
　　基范闻言皱眉，落下手中一直拿着的那颗黑棋，道：“儿臣先行，父皇想必不会介意。”
　　听他又叫自己父皇，始源意外地挑了挑眉。本以为方才那话足以将他激走，未料三个月使基范的性子更加沉稳。
　　“你瞧这棋局，正如现在的境况，本以为胜券在握，却被人反将一军。你我算来算去，到头来都被昌珉算计了。”始源不再落子，正坐道：“昌珉应以在外等候多时，是否要请他进来坐坐？”
　　“太上皇不必如此客气，卑职打扰，还望皇上、太上皇恕罪。”昌珉推门而入，双手负在背后，俨然一副王者之态。
　　“是沈将军你客气了，莫说这小小皇宫，连天下都将是你的囊中之物，我们又有何话可说。”基范细细分开白子与黑子收入棋匣，父子二人无一点相似之处，冷嘲热讽的本事倒是谁也不肯落下。
　　昌珉笑道：“借皇上吉言，只是现下还请您二位移驾，这里过于简陋，怕是多有怠慢。”
　　“昌珉，我们都是台上之人，命运不由自己掌握。事到如今你一定发现，这盘棋已不是由你控制的了。”眼看始源被几个武将带走，基范只是如此淡淡道。
　　昌珉望着窗外的雪，下令：“带走。”
　　漓国三十四年冬，左影军大将军沈昌珉篡位，改国号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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