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

　　推攘，争吵。似乎都与西汐无关，明明她才是事件的主角。
　　西汐只是感到，胸口好似扎了一把匕首，血流不止，疼得心肺俱裂。这匕首是早就为她准备好的，她知道。只恨太钝，没能一刀毙命。
　　细高跟上镶嵌的钻石正在磨砺她的脚后跟，奢华的礼服把身上每一寸肌肤勒得生疼却又迫不及待地要挣脱，都在嘲笑她不自量力的自欺欺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为什么要痴心妄想去救赎别人？
　　西汐恍惚地想，也许血流尽了，身体凉透了，这一切也就结束了。
　　只是，他也来了。他说，“我也认识玫瑰”。
　　她想起，他曾是那么严厉地斥责她。
　　也许，她终归是被人厌弃的。

　　王子轩怀疑地看着楚少城。王玥月脸上没有表情。
　　胡总却是一下子换了嘴脸，讪讪地笑着说：“楚总！您好您好！玫瑰是陪您来的吧？呵呵，是我眼拙了……您别见怪啊……”
　　“这位是，胡总？”
　　“是是。劳楚总记挂。”
　　“你刚才说，她，是玫瑰？”楚少城指了指西汐，像是不在意地问。
　　“是啊。她还不承认呢。她不是跟您过来的吗？”胡总点头如捣蒜，一副恨不得卑躬屈膝的样子。
　　“你认错人了！”森冷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地，众人没来得及反应，胡总就被干净利落地打翻在地。牙齿和着血掉落，疼得胡总直嚷着找人。
　　出拳的楚少城倒是从容，眉头不皱半分。
　　“楚总，您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呀！”王玥月冷笑着说道。随即叫人把胡总送到医院去。
　　“侮辱了我的女人，打他都是轻的。”楚少城说话时神态自若，却是不怒自威。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随即哗然。认识的，不认识的，都纷纷揣度，这个被称为“玫瑰”的女人。

　　楚少城回到西汐面前，抬起手小心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丝毫不理会王子轩凌厉的目光。
　　“汐儿，别哭。”
　　西汐终于缓缓张开双眼，眼中蓄满的泪水涌出来。
　　“汐儿，你还是知道了，对不对？我知道你恨我。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就像看不见西汐眼中流露出来的不解一样，楚少城只是看着她，用心对她说话。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找了你很多年。有的时候，我甚至绝望了。我每天都在后悔，为什么没有在当初擦肩而过的时候抓住你。就在我以为再也不能找到你的时候，我遇见了玫瑰。她是一个不得已沦落风尘的女人，眉眼之间却与你相似。所以我迷失了。”
　　大厅的众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都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楚少城一个人的表白。
　　“上天眷顾，你终于还是来到我的身边。我没有勇气告诉你，我的过去，因为我是如此地害怕再次失去你。可是今天，我不得不在这样的场合把这一切说出来。你的清白，你的名誉，对我来说，比我的生命都重要。”
　　“汐儿，你还能原谅我吗？”
　　西汐想，没有人能够，在面对楚少城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告白时，不心跳失序，不沉迷动心。就连他的眼神，都没有任何伪饰的痕迹。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西汐尝试发音，嗓子却因为闷得太久沙哑了，心里一急眼泪又流下来。
　　楚少城低头吻了她，百转千回，吮吻之间体贴地将津液渡到她口中。在璀璨华灯之下，在名流荟萃的宴会上，这对有情人情深所致，忘乎所以。
　　片刻，楚少城仿佛醒觉一般，放开了西汐。
　　西汐不去看王子轩，只专心看着楚少城，唇边带笑：“你从不问我的过去，我又怎么会介意你的过去？”
　　“从前我会想，怎么上天不让我在最初的时候遇到你呢？现在我明白，那是为了让我遇到最好的你。”
　　两个人四目交缠，都默默无言。
　　一场意外的事故引出了一段曲折的缘分，剧情一再转折，让看客都有些疲惫了。完满的大结局让不少人如释重负又欢欣鼓舞。不知是谁先鼓起掌来，最终，整个大厅里爆发了满满的掌声。
　　男女主人公在众人的祝福声中紧紧相拥。大家都忘了，这原是庆贺另一对新人的宴会。

　　再好的筵席，总会散场。再好的戏，总会落幕。
　　西汐走在最后，络绎不绝的宾客从她身边走过。她流过的泪水已经洗净她的妆容，她始终含着微笑，迎接每一道探询的羡慕的了然的轻蔑的目光。
　　所谓的“清白”不属于她，但是她不会做任人踩踏的污泥。
　　夜风吹得树上叶子簌簌作响。
　　站在大门外，楚少城细心地替她拢紧衣领。如果这个男人不是表演专业出身，就是对她用情至深了。
　　王子轩和王玥月相偕而出。
　　王玥月先开口：“西汐，我之前还替你担心呢。没想到你已经有了这么好的归宿。”
　　西汐回以淡淡的笑：“该我祝福你们才是。我愿你们能够和和美美，白首到老。”
　　说完，西汐转向王子轩。
　　王子轩的心里蕴着滚滚波涛，眼中却波澜不惊。他在等她解释。
　　“子轩，我说过，恨过你。但那都已经过去了。”西汐的坦然反而让王玥月有点讶异。她快速看了王子轩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现在，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家。你也是。我希望我们都能够珍惜眼前的幸福。再见。”说完，西汐由着楚少城拉着她的手，转身离开。
　　王子轩沉着脸，看着两个人都走远了，久久不动，始终不发一言。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直到进了家门。西汐踢掉高跟鞋，手提包扔一边，撒气似的蹲在地上，不一会儿，就像孩子一样委屈地哭起来。
　　楚少城从冰箱里拿出酒，猛地灌了大半瓶，感觉一口闷气总算消散开了。
　　默然良久。
　　西汐哭累了，拿出烟盒，坐到窗台上。楚少城也拿了酒，到她对面坐着。
　　楚少城看着西汐的侧脸，她修长的指上夹着烟，她缓缓地吸进，吐出。这个时候的她，任性，任情，美而媚。
　　她说：“你也来一根？”
　　“不了。”
　　“今天我第一次觉得，你跟我是一样的。”
　　“怎么一样了？”楚少城笑了。
　　“如果是演电影，我们两个算不算影帝影后的级别了？我想，这次肯定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演出了。”西汐吐了一口烟，接着说：“不过，你的戏比我好，到位，细腻，没有破绽。”
　　“征服你了吗？”
　　“甘拜下风！不过,我知道你的秘密是什么。”
　　楚少城喝酒的动作顿了下，他敛起笑意：“是吗？”
　　“你的情是真的。”西汐动作娴熟地弹了弹烟灰。
　　楚少城不自觉地摩挲着酒瓶，没有立刻回应。
　　“我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对我？今天我总算知道了，你的心里有一个‘她’。而我，始终只是‘眉眼相似’的玫瑰而已。对吗？”西汐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你找到‘她’了吗？”
　　不等楚少城回答，西汐自顾自说道：“我真是问的废话。如果已经找到了，还会跟我坐在这里吗？”
　　“只可惜了你这样深情的表白，如果她能听到……”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说不定，我在某个时刻找到过她，但又失去了。”楚少城一口饮尽手中的酒，寥落无趣。
　　西汐思索着他话里的意味。不想再问更多。
　　烟雾酒气浮在空中，飘渺如梦幻。
　　“我以为，你对他是真的。”这一次，换了楚少城来问她。
　　“我伪装得不够好么？起码你信了，不知道他信不信？”
　　如果不是看到了她和王子轩在花园那一幕，楚少城怎么会相信她？
　　“你确定自己是假的么？你刚刚说，情真戏才真。不是吗？”
　　“分辨情真情假又有什么意义？已经尘埃落定了。”
　　“先是对他旧情不忘，又与我深情不移。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一刀两断，互不纠缠。”
　　楚少城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西汐淡淡地笑着：“如果我放不下，他怎么放得下？女人的可怜往往引起男人的愧疚和同情。有的时候，男人的爱，不是爱，是怜悯施舍，是男人的自尊。”
　　“所以，你觉得他现在能够放手了？”
　　“也许吧。他已有他的妻。而且……”
　　“而且，你也找到了你的‘家’？”
　　西汐转过头，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声音很轻：“今天，谢谢你。”
　　说完忽然大声地笑起来，那笑声里是倔强的坚韧，也夹杂着无力的悲凉。
　　真正爱过你的人，不会放下。楚少城很想说出这句心底的话，却在那一刻口讷不言。
　　他也点了一根烟，只觉索然无味。
　　西汐仰望夜空，认真地分辨银河系中此升彼落的星辰。她突然说：“看着这样近，触手可及的，却在几亿光年之外。”
　　心中一痛，无以复加。
　　“我先去睡了。”楚少城倏地站起身，向卧室走去。
　　西汐回过头来，只看见他的背影，宽广，卓然。
　　这是第一次，她离他这样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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