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

　　到了酒店，草草冲了个凉，换上牛仔T-SHIRT，苏浣桑便轻装简行随罗小眉出门觅食。

　　罗小眉很少出汗。念书的时候，每次上完体育课，大家三三两两聚了在食堂买冰镇汽水解渴，十个有九个像泥水里捞上来的猴子，只有她清清爽爽，要一支麦管，插到外面脏兮兮的玻璃瓶里，低着头慢慢吸。就像现在，苏浣桑汗涔涔捧着碗喝面汤，一脸饱足，罗小眉却在一旁素手纤纤的为她布菜，云鬓未改，惹来稀稀落落的目光。

　　“他还在你们公司么？”苏浣桑拿起纸巾擦了擦额头，低头摆弄桌子上的白瓷筷托。

　　“谁？”

　　“赵家桦。”

　　“没，年前跳的巢，没听说要去哪家。我们这样的鸡窝留不住凤凰。”

　　浣桑伸手示意服务生加些茶水，准备继续和碗里的爆鱼死磕。“那他什么时候结婚，我怎么没听说。”

　　“忍不住了吧，你才不会关心他还是不是我同事呢！”小眉略略抬了抬眉，媚眼如丝，一点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

　　浣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都六，七年过去了，你有意思么。”

　　“你知道过去六，七年了呀！”小眉一副恍然大悟状，端起水杯，慢慢的呷了口茶，低头吃着碟子里的笋丝，“我以为人间十年，你在天上也就三两日，所以还念念不忘。”

　　苏浣桑轻哼出声，也不答腔，心想“我已剪短我的发，剪短牵挂”，保持短发造型这么久，有什么坎迈不过去，直接抛给小眉一个“懒得理你”的表情。其实说白了也就那么回事，搞不好只能算她“单恋一根草”，那些“爱人结婚了新人不是我”的戏码摆到这里未免过了。当时，伤得恐怕也大多是自尊心。

　　“听说是家里介绍的，银行职员，学历自然没有您大小姐高。不过话说，您大小姐的学也是太高了点。我也就在网上看到过照片，不难看，有些风情。”小眉回复一个“您满意么”的表情，有些戏谑的看着苏浣桑。

　　“我八卦。”苏浣桑头也不抬，飞速解决掉桌上的一盘凉拌马兰头，放下筷子满足的靠在椅背上，“白领骨干女精英，我饱了。” 揉揉肚子，一本正经的加一句，“虽然赵家桦离开了你们这个鸡窝公司，但我知道这个鸡窝还是专养凤凰的，所以付账，Please。”

　　“前世欠你！”小眉顺势朝浣桑的头顶拍去，一会又正色道，“身边有足够的现金么？明天真的可以自己应付？有什么事给我电话，我最近没那么忙。”

　　浣桑摇头笑笑，一副“天塌不下来”的表情，起身往外。

　　初夏的风迎面徐徐吹来，虽然夹杂着水气氤氲，倒也不失凉意。浣桑挽着小眉的手漫无目的沿街闲晃，念书的时候，她就喜欢在暮色下绕着学校操场灰扑扑的煤渣跑道一圈圈走，有时候看咸鸭蛋黄似得夕阳一点点从树梢西沉，有时候和别人聊些不着边际的琐碎话题。罗小眉的细高跟踩在水泥板上，仿佛敲打在心上的一记记木鱼响。浣桑一直不大会穿高跟鞋，偶尔的几次也都是万般无奈的妥协。出国后第一次碰上韩清，就是她把脚陷在一双水平台里，杵在两边都能扶墙的角落，身体前倾，膝盖弯曲。韩清见她踟蹰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路有意无意的搀着她，还记得兼顾着招呼来人。那次韩清时不时微微皱眉看一眼她的鞋，表情诡异。

　　浣桑心里没有来由的一紧，明天怕是避无可避。

　　“小眉，你……还等着他么？”

　　路灯乍然亮起，透过头顶稀疏的梧桐叶打在四方的砖板上，清冷无声，在小眉身后拖出浅淡的长影。她发间的银簪在昏黄的灯色里反出迷离的光，浣桑看着，只觉分外寂寥。和小眉认识超过十年，从未感觉在她美丽炫目的身后竟透露着说不清的无奈。城里华灯初上，罗小眉挺直腰杆浸在昏色里，仿佛炭笔随意在纸上的几笔剪影，丰姿措约。

　　“我自私，谁也不等。”

　　凌晨4点，苏浣桑躺在五星级酒店无边无际的大床上辗转难眠。时差就是让你倦极无聊还能在凌晨醒来，而且头脑清爽，感觉迟钝。对此，她只能顺其自然。一横心索性起床，往咖啡机里倒了大半杯水，丢了一袋咖啡包，然后找出了换洗衣物去浴室洗漱。

　　热水急速的打在身上微微有些刺痛，但刚好可以把消极怠工的感觉神经拉回工作岗位，苏浣桑站在花洒下，愣愣的发呆。

　　韩叔的葬礼，没有特意的通知，她也一定会回来，亲自送他一程。早几年，她衣食无忧多少也拜韩叔所赐，浣桑知道感恩。

　　韩钟愈，这个面容青白略显精明的男人当然事业成功，有些钱也有些地位。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苏浣桑七岁。简清尘把小小的她拉到自己身边，让她喊“韩叔叔”。浣桑不知为何居然怕生，扭扭捏捏的笑，手上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角，耳根滚烫滚烫。那天韩钟愈送她一部小小的进口玩具火车，做工极其精巧，车门打开里面的座位都不缺皮垫子，上了发条，火车“咕咚咕咚”地往前开，临了还会自己发出一声呜咽。

　　浣桑从小没什么玩具，见了这样的礼物心底自然乐开花，脸上却死死忍住怕被别人瞧出端倪。她站在母亲身旁细声细气的喊“谢谢韩叔”，慢慢的接过玩具车，还装模作样的先放在手边，趁人不备时才小心翼翼的一眼一眼偷瞄。很多年后，在纽约下城唐人街油腻腻脏兮兮的茶餐厅里，韩钟愈朗朗大笑，说她那点小心思让大人很是影响深刻。

　　这些年来，无论见面电话还是电邮，称呼一直未改，韩叔。

　　猝不及防，也才半年疏于联络，韩叔就走了。水气蒸得整个浴室朦朦胧胧，热水顺着头顶往下滑过脸庞，然后从下巴处直接打到浴缸底上，分不清咸甜。

　　刚擦干了的身子，苏浣桑就隐隐闻到咖啡香。果然是大酒店，免费送的咖啡包，煮完闻起来至少也还不差。套上一身素净的白衣白裙，拿着咖啡，走到随身的行李箱边，准备开箱找双合适的鞋时，手机突然打破宁静。凌晨5点不到，急事？她站起身疑惑的看了眼来电显示——程磊？

　　“喂？浣桑？出什么事了，忽然回国？”

　　“家里有些事……”浣桑停了半秒，“韩叔前天过世。”

　　“啊？”电话那头明显一愣，“看到小眉状态留言，说你在国内，我本来还不相信，原来是真的。”

　　“没事，我还好。算你有良心，还知道关心我死活！看来没被加州美眉勾了魂。”

　　“魂早就卖了，不值几钱。当然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也就惦记着你那点身家才来通电话，顺便暗示留我一份。”电话那头，程磊恢复到一贯的油滑不着四六。

　　“那你是想多了。”

　　“对了，见到小眉了？”仿佛是错觉，程磊的声音突然有些凝滞。

　　“恩。”浣桑故意停住。

　　“她，还好吗？”

　　终于。

　　“报告程大工程师，罗小眉还独自美丽着。”浣桑学他的口气回话，等他继续。

　　电话那头程磊出乎意料转换话题。“你什么时候回？”

　　“还没定。”

　　“那行，国际长途很贵的，我要存老婆本，挂了啊。”

　　“浣桑！”程磊在即将挂机前突然喊了一声，低沉的说，“你自己当心，别想太多。”

　　“恩。”

　　苏浣桑一脸无语的独自对着手机感叹，认识程磊也快七年，这还是他头一回认认真真的变现关心。看来连程磊都想到这层，她再没有亲人牵绊，至此，孑然一身。

　　程磊和小眉倒有的是牵绊。

　　他们之间的事浣桑从未过问。一来两人都是自己的挚友，偏袒不易，二来事情本身估计也不复杂，不过问题无解罢了。罗小眉在国内有事业有家人有滋有味的活，程磊在加州有弟妹有老母有责任有义务的生，两个家庭云泥之别，感情能放何处？

　　罗小眉早就铁齿毒断，父母再糟糕也是一辈子，老婆女友总是能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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