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季，寻觅

　　3
　　四年，究竟有多长？是1460天，是35040小时，是2102400分，还是126144000秒？又或者，只是树木年轮中淡淡的四圈？更或者，是思念由浓转淡的过程？
　　四年前，她站在他的面前说要分手，那个女人站在他身边，他没有开口挽留，没有多做解释，没有追上前来拉住她。她本来以为，他总会有那么些不舍的，可是原来他对这份凭借仅存的丁点爱意苟延残喘的爱情同样疲惫了。
　　沿着公路，漫无目的地走到累了，昔日爱情的见证如今却变成可笑的牵挂。她很想丢掉，可是终究舍不得，于是，命运的急刹车，让她遇见周觅。
　　她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她转头，看见护士。于是她问了一个泡沫剧女主角通常都会问的问题：“我在哪里，我怎么了？”
　　“你刚出了车祸，需要休息一下。”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小姐，我是不是毁容了？”
　　“没有，你放心。”
　　“那我是不是残废了？”
　　“没有，”那护士白她一眼：幸亏人家急刹车，你就晕在人家车轮前面了，能有什么事？”
　　“哪个王八羔子，会不会开车啊？”
　　“对不起，让你受到惊吓，我很抱歉。”一个男声从门口传来。
　　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见到他，季末突然明白护士为什么扔她白眼，又叫肇事司机‘人家’了。这样一个男人，被她叫做王八羔子，确实可惜了。
　　“护士小姐，我想和她单独聊聊。”他走近她。
　　“你要干什么？”她下意识双手护胸，却感到手背一阵刺痛。
　　“笨蛋，打点滴时手乱动，血会回流，你不知道？”他按住她的手，仔细检查后才放回床边。
　　“关你什么事？”
　　“我可不想多付些医药费。”
　　“小气！”
　　“你叫什么名字？”他笑。
　　“季末。”
　　“寂寞？”他俯下身帮她掖好被角，于是她闻到一阵古龙水的味道。
　　“不是，季节的季，末尾的末。”
　　“是吗？”他直起身来，微笑着看她。
　　“那你呢，肇事司机？”她也不甘示弱。
　　“周觅，”他笑了笑，在床边的椅子坐下，补充道，“寻觅的觅。”
　　“哦，现在我要给我家里打电话，你不许出声。”
　　他点点头，她拨通家里的电话。“妈，今天苏殊一个人在家，我想陪陪她。”
　　“恩，好。”睡意朦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那我。。。”话音未落，对方就挂了电话。
　　“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亲妈。。”她嘟囔着。
　　他轻笑一声：“好了，你早点休息吧。”
　　“嗯。”
　　季末默默转过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很多事情，不是不伤心，只是太好强，再也不愿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尤其是一个陌生人。
　　周觅把水装满回头，看见的就是在床上缩成一团的身躯。轻轻走过去拉开被子，就看见女孩眼泪不断从眼里流出来，却紧紧咬着自己的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他微微皱眉，把她的手抽出来，用手指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轻声道：“不要委屈自己，我出去抽支烟。”
　　季末哭得累了，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一觉醒来，已是天明。
　　昨晚的男人已不见踪影，如果不是放在床头的名片，季末会以为那是一场梦而已。她翻过名片，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对不起，我有事需要先走，你做检查和治疗的费用是多少，你可以联系我，我一定全额承担。”
　　看来是逃避责任了，衣服衣冠楚楚的样子，竟然干这种缺德事。她下床，出院，身上的钱本来是准备给林桓买生日礼物的，反正也用不上了，正好付了医药费。看看那张名片，原本想打电话给周觅追究责任的，但转念一想，他若真不想承担责任，联系他也没用，再说，现在的她也没有精力和他纠缠，于是打消了念头，把名片塞进钱包里，回了家。
　　回到生活了十多年的大院，一进门，季末就看见坐在自己家门口台阶上的林桓。看见她回来，他从台阶上跌撞起身，大概是坐太久脚发麻，脚步有些踉跄。
　　“你昨晚去哪里了？”他站在台阶最后一级，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季末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了头看他，依旧是熟悉的脸，熟悉的眉眼，只是眼里布满血丝，却不像她以往熟悉的那个他，她默默低头，向后退开一步，“我们分手了。”
　　“我没同意。”
　　“可是你默认了。”
　　“。。。”
　　她绕过他，想要开门却被他一把抓住。他的手不小心按到她手背上的针孔，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他拉过她，却被她一把甩开。他再拉，她却再甩开。拉扯间，他的神色却突然变冷。
　　“这是什么？”季末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手背上清晰地牙印，别过头不肯说话。
　　“是谁？”
　　她突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心里一冷。“我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不是吗？”
　　“没关系了？”
　　“是，林桓，我不爱你了。”她挣开他的手，“以后，不要再见了。”
　　他看着她，突然露出疲惫的神色，“如你所愿。”
　　4
　　四年，他消失在她的世界整整四年，没有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久到她以为他早己忘记了他，他却说他要回来了。
　　既然遵守了不再见面的约定，又何必再回来，再扰乱她平静的生活？
　　静静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竟是一夜无眠，只好换了衣服，顶着一副黑眼圈上班去。
　　刚进公司大堂，就看见电梯快要关上，季末伸手去拦，就看见一身银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里面，看见她，微微挑了挑眉——不是周觅又是谁？季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却听见他略显冷漠的声音：“还不进来？”，只好低头走进去，偌大的电梯里只有他和她二人，季末不由得觉得有些困窘。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这个男人，其实是有些畏惧的，虽然他并不严肃，但清冷的脸上总是带了一副淡然的表情，有种不近不远的疏离感。却又觉得自己不能在他面前示了弱，季末强装镇定地抬起头平视前方，却没发现周觅清冷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脸，双眉不自觉一皱，又很快松开。
　　季末一个早上都心不在焉，周觅不是没有看见，不知怎么，他却不想刻意为难她，他也对自己突然冒出的同情心吓了一跳。季末却在这时敲门进来，说下午要请假。
　　“为什么？”
　　“我，身体不舒服。”
　　周觅抬头看看她苍白的脸色和黑眼圈，微微点了点头。
　　季末没料到周觅会那么轻易就同意，却也没心思思考为什么，走出公司大门，想要往公交汽车方向移动的脚却不听她使唤，静静站在路边，抬起手腕看看，指针慢慢指向十二点，她伸手拦住一辆计程车，“去机场。”说出这三个字，季末胸腔里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其实自己也是想念他的吧，不可否认，林桓这两个字，对她依然有致命的影响力。
　　到达机场已经是十二点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季末试图寻找他的身影，最后终于发现是徒劳。控制许久的泪终于离开眼眶，她伸出双手捂住脸。还是就这么错过了，说什么会等她，也许不过是句玩笑话，只有她一个人，傻傻地当了真。
　　温暖的手臂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有人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她试图挣扎，耳边却响起他熟悉的声音。
　　“我说过，季末，我会等你。”
　　她没做声，眼泪却一直往下掉，滴在他紧环的手臂上，他觉得有种灼热感，他叹口气，把她身体转过来，拥入怀中。
　　“这么多年了，还是拿你没办法。”
　　他伸出一只手，抚着她的长发。这么久了，心里最放不下的，依然是她，也许这真的是宿命吧。在国外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没有一天不是在想念她。不记得她说“我不爱你了”的决绝，不记得她转身离去的漠然，只记得她手心的温度，和把她拥入怀中的满足感。他爱她，这是他生命中少有的确定，可是她，却永远不懂他保护她的心情。还好，他回来了，她还没走。
　　林桓抱紧她，这一次，说什么也不再放手。

　　在机场附近找个餐厅坐下，沉默地对坐，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平静地面对面吃饭，就像阔别已久的老友。以前恋爱的时候，总是在意别人的眼光，分开后却又一直僵持着，找不到可以一起吃饭的理由。究竟什么时候才算好，他们都说不清楚，只是就这样安静地面对面坐着，就有一种沧海桑田之感。
　　吃完饭，林桓本来想顺道回以前学校看看，看见季末苍白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变成：“我们回家吧。”
　　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后车门，不顾季末略微有些惊愕的神色，林桓长腿一伸，在季末身旁坐下。季末一夜未睡，现在林桓就坐在身旁，心下更是一阵恍惚，一下子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莫名的一阵倦意涌上心头，把头靠在窗上，昏昏欲睡。林桓见了，不由得皱眉，伸手把她捞到自己怀里，她身躯微微一震，睁开有些迷蒙的眼，带了疑问望向他。
　　“不是累了么？肩膀借你。”
　　“哦。”也许真的是太累，她已来不及分辨他眼里的是不是爱意。
　　她静静地窝在他的怀里，像只安静的小猫，长长的头发滑落脸颊，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上下起伏，他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睡得毫无防备。他脸上浮现出笑意，轻轻拂开她脸上的头发，在她唇上偷得一记香吻，她于睡梦中微微偏了偏头，在他怀里蹭了蹭，自己又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浑然不觉自己被人占了便宜。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也觉得好笑。
　　“先生，你女朋友很可爱啊。”
　　“恩？是很可爱。”林桓又低头看了看她，不禁失笑。
　　“小两口去旅行啦？”
　　“我刚留学回来。”
　　“先生你放心把这么可爱的女朋友丢在这边哦？”
　　“是很不放心，”林桓微微笑了一下，“所以赶快完成学业回来了。”
　　车终于到达目的地，季末迷迷糊糊地醒来，只看见林桓付了钱，揽着她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站在她家门前。
　　“季末，你进去吧。”
　　“恩？好。”
　　季末抬头看看他，想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真的就站在她的面前，如果让他现在离开，自己会不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午夜梦回，抓不住的影子而已。仿佛察觉到她的犹疑，林桓靠近她，俯下身，在她脸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季末，我改天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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