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却空

　　几日之后，被批准入城的难民都渐渐恢复了健康。而城外的难民们也都得到旬阳城的救济，暂时在外搭起帐篷休息几日。炎炎烈日下，慢慢有了些许明丽的生机。
　　城门开启的时候，鸯廷正站在城门上俯视着城下的百姓。拥抱在一起的、牵着手的、还有焦急的寻找着的，众生百态，喜悲共生。朝夕也在城下和那些被她治愈的百姓话别，鸯廷的嘴角不经意的浮起了浅浅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那微笑便凝固在了嘴角。鸯廷急速的一个侧身，一支棕色的箭擦着前胸而过，“铮”的一声没入城楼上的主梁上。他来不及皱眉，背手抽出自己的长剑。
　　又是一支！
　　鸯廷已经用剑斩断不断飞上来的箭羽。噼里啪啦，木材断裂的脆响，
　　慢慢反应过来的人群开始混乱起来。有人惊呼，有人尖叫。大家毫无头绪的拥挤着，冲撞着，而隐藏在他们其中的弓箭手因为不断的挤压而暂时停止了射箭。
　　随行的将士都迅速戒备起来，护送鸯廷退到城下。可惜便在这片刻之间，敌人已经急速的将城门附近零散的守卫制服，并且将旬阳城城门四周和城门都严密把守起来。百姓都被逼回了旬阳城内。古银色铁甲的将者拉了拉缰绳，将棕黑的骏马停在城门口，马蹄声阵阵，尘土微扬。
　　“反贼鸯廷！不必缩在城内，今日吾等便要替日高帝国灭了你这个弑君灭龙脉的凶徒！”
　　四周的战士都振臂响应。气势一时无二。
　　而城楼内的鸯廷还是无动于衷。城外的战士们都有些不耐，为首的将军也是浓眉一拧，厉声喊道：
　　“鸯廷！若是你不肯出来迎战，我们便攻入城中你也一样是瓮中之鳖，再是不慎伤了百姓……”
　　“贼子这等卑鄙！”城楼内的刘大人也不禁斥骂，“帝君莫要受他们激将。”
　　“帝君还不需要刘大人教诲。”护卫长眼神有些无奈。
　　刘大人险些咬到舌头，再看鸯廷，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城门口的将军又喊道：“还是毕竟他们还曾是日高的子民，对于照琮之主的你应该无足轻重吧？这样的贱民，死就死了，不要扰到你的春秋大梦！”
　　城里的百姓都慢慢安静下来。他们也都陆陆续续往城楼内看去。
　　他们只是渴求过着宁静的田园生活的普通人，或许是贪贪小财，或许是斗斗小嘴，却也都是普普通通的人而已。帝王宝座由谁来坐，血不血统，是否师出有名，他们其实都不很在乎。只要能给他们稳定的家园，能给他们温足的生活，能够公正严明便是百姓的好皇帝。
　　帝位变更，最怕的便是殃及池鱼。听说日高的旧臣都被赶尽杀绝，虽然他们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老百姓或许还不够资格让帝君动手，但是，他们也担心异国而来的帝君或许真把他们的生命视若草芥。
　　若是这样的帝君，便也难有安生的日子了。
　　城楼内的鸯廷也同样觉得气氛压抑。自从他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后，他便明白，做皇帝和做胜利者是不一样的。做胜利者可以只是为了会当凌绝顶的快意，可以只是为了得到别人的钦羡和敬畏，而皇帝则不仅仅如此，皇帝是要心怀天下的，他掌握着全国的命脉和成千上万的人的命途，这些责任，这些义务，都让一个帝王不可以有一点私心，不可以有一丝懈怠。帝王在朝堂决断的时候可以挥斥方遒的果敢，可是朝堂之下的言行举止都得小心翼翼，恪守职责，稍有不慎便会遭人非议。
　　若是当初的鸯廷。他可能不会受这样的威胁。他可以毫不在乎的谋划，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
　　可是他现在不仅仅是一个想要胜利的人，他还是一个帝王。一个帝王最重要的便是要得到民心。若是今日罔顾百姓，就算是最后取胜退敌，也难免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有这样的信心，建造一个更好的国家。
　　不是为了所谓的天下苍生，只是为了跟随他的朝臣和子民。
　　还有她。他要建造一个比以前更好的国家给她看。
　　他要让这片土地繁荣昌盛，焕发出新的生机和活力。他要让她看到，他不仅仅是一个夺略者，他是一个帝王。一个优秀的帝王，一个带来福祉和安康的明君。

　　城门外的人似乎还在喊着什么。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出城迎战。”鸯廷一扫衣袖，大步走向城门口。长剑依然在手，此时收回，太对不起他这么多年的伟业了。
　　百姓都自觉的辟开一条过道，他们的眼里写着怀疑，写着希冀。
　　“二哥……”朝夕忍不住的轻轻唤了一声。
　　鸯廷停下了脚步，回头嘱咐：“呆在这里，帮我安抚好百姓。”
　　朝夕咬着嘴唇应了一声，却看见鸯廷已经率领部下走出了城门。
　　接连几声疾呼，鸯廷竟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藏在衣袖中的箭投掷出去，将对方几员大将都射落了马。
　　敌方被这突然一袭惊怔了片刻，马匹也受惊的嘶叫了几声。那箭的尾羽，清楚的告诉他们，这是他们自己方才射出的箭！
　　“完璧归赵。”鸯廷跨步上马朗声大笑，英姿飒爽。
　　“竖子鸯廷！”将军猛地一挥鞭，“杀！”
　　鸯廷带着随行的兵卒向前迅速的杀出一条血路，把战场逼退了数十里。尘土飞扬间，看不清楚敌我交战的状况，只听见不断传来的嘶吼声和痛呼声，声声惊心。
　　“日高已灭，尔等为何过来自取灭亡？”鸯廷挥手斩断身侧的一名敌军，厉声质问那披坚执锐的将军。
　　“复国大计岂是你这种弑君小人能懂？”将军猛的刺来一剑，被鸯廷侧头闪过。
　　“复谁的国？巽氏早已灭亡，你们这些旧臣来复国不过是打着幌子谋私利，何必还去败坏祖宗的名声。”鸯廷冷笑一声，飞快的甩出几招凌厉的剑式，剑气压迫的那将军挡得更加勉强。
　　那将军虽听得鸯廷点破他的心思，却也不动声色，猛地一鞭抽向鸯廷的坐骑，白马受惊扬蹄，鸯廷怒喝拉绳才让它平静下来。鸯廷对付着扑面而来的攻击，却听那将军昂然一吼：
　　“或许是你太高估自己了吧！”
　　鸯廷心头猛地一动，眼里划过一道利芒，狠一挥刀竟把那将军的盔甲划得裂开一个口子！

　　在朝夕的劝说下，百姓们都渐渐退回了城内的阁楼宅院中。这样也能留下通畅的通道以备鸯廷回退防守。
　　她转头想要看看战况，却发现带着暗色斗篷的那个人躲在城门的柱子旁边，脸朝着纷乱的战场。朝夕一跺脚，又跑过去拽起他的胳膊，把他往城内拉。那人明显一惊，手腕一转，把朝夕的手一扭，目光如炬的盯着她。似乎认出她之后，那人才放缓了手，朝夕吃痛的挣脱，大声道：
　　“你不用死记仇吧？你现在不可以呆在这里，快回去！”
　　城外的战场又传来几声惊呼，两个人都迅速把目光投向尘土中已经模糊的人影。
　　突然。
　　那人伸手把她拉过来。手腕卡住她的咽喉，几个眼花缭乱的转旋，竟然把门口一半的守卫都杀死。他的长袍中，原来藏了一柄利剑！而周围忽然也冒出了三十来个手持利刃的人，片刻之间城门的守卫都被杀个精光。血腥味扑面而来，朝夕惊恐的竟然喊不出声，只得徒劳的瞪大眼睛。
　　城内的百姓都还没有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只见这三十余人都抢马飞身冲入战场，从后方袭击。朝夕拼命挣扎，却赫然发现黑色斗篷掩盖着的面容竟然已被一片银色的面具覆盖，颇为妖魅。
　　是他么。
　　刀光剑影在眼前闪烁，她仿佛能感受到那带着杀气的寒意从四方而来。
　　她似乎慢慢看清楚鸯廷的背影，此刻她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下意识的不断的喊着：
　　“二哥，小心啊——二哥——”
　　他的利剑硬生生的斩断面前阻隔他的人。直刺向鸯廷！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鸯廷横扫利剑，划破敌方将军坐骑的皮肉，一个漂亮的大回旋直直的削向他的头颅。朝夕看不清楚那耀眼的剑花，惊呼着闭上了眼。只觉得有一股血洗过一般的腥污的气息一下子呛得她咳嗽。脖颈上的手腕还是强有力的扣住咽喉，她偷偷的睁眼，才发现他已经躲过那极险的攻击，只是手中的剑柄已经被削断了！
　　他反手抽出半长的刀子，架在朝夕的脖颈上。鸯廷的攻势明显一缓，而身后又有将军卷土重来的袭击，鸯廷所处的局势很有自身难保的危险。鸯廷周围的亲卫都围过来想要围攻他，他便把刀锋往里逼了一寸，嘶声大吼道：“全部退开！”
　　刀剑拼刺的声音忽然又回于岑静。
　　他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动了动缰绳往后退了十丈。只要离开包围一步，他便有信心逃离。
　　那至关重要的一剑失败了，便注定难以完胜。保存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他面朝着数十人的包围中携着兵士慢慢后退，刀锋一点点磨着朝夕的脖颈，她吃痛，身子一缩。他很快移开，却还是见她脖上一道血痕。他皱眉，对外界的注意便减了一分。
　　“你要去哪儿。”
　　他周身一震，声音近得如同在他耳畔一般。面前的包围微微退后了一些，竟留出了些许空地。
　　他这才注意到，那站在城楼上拉满弓的人，鲜艳衣色如同鲜血一般刺目。
　　司寇夙砂。千里传音。
　　弓被扳成一轮圆月，指着他和她。司寇夙砂的声音慵懒，重复着：“你要去哪儿？”
　　隔着面具，谁也不知道他的表情，只是声音如同聊天般轻松：
　　“原来我的命竟如此值钱。”
　　“比她值钱。一命换一命，不亏。”他说罢，微微眯起狭长凤眼，松开右手钩住的食指。
　　破风之声，撕裂空气而来。
　　他决眦欲裂，一把将朝夕推下战马，腾空跃起，探手一捞，借势一滚，手中赫然是一只闪着寒光的银箭。
　　司寇夙砂微微一笑，连射几箭，丝毫不留活路。
　　他一闪一避，一跳一矮身，竟接连接了三箭，最后一箭夹在臂弯之下！
　　他气喘。咬着牙关站在那里，银色的箭在他的手中，如同刺入他的身体一般骇人。
　　他一挥臂朝身后将利箭送出，身后鸯廷的亲卫连呼声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刺破咽喉气绝。
　　“也是还给你们的。”他嘶哑的嗓音震得朝夕呆怔。
　　震得朝夕呆怔的不仅仅是他瞬间燃起的杀意，还有他身后倒下的那些亲卫。
　　面色青紫。极为可怖。箭上有毒！
　　司寇夙砂眼中杀气顿生，拉弓瞬间，无数箭羽从城楼侧面飞速过来！
　　他一挥衣袖，挡掉一片利箭，只听城下一声大喊，“走！”
　　夹带着朝夕的惊呼。
　　司寇夙砂眉头一皱，劈手夺下城上的旗杆一掷，竟把剩下的利箭都打落在地。

　　带着白玉面具的男子眼神冷了冷。境况极险。
　　他怕是……回不去了。
　　他眼中精光一动。那就再杀他几人，赚回一点来！
　　他长喊一声，挥舞起手中的长剑。这一刻，他仿佛又一起了那时。
　　那时，也是这一队人马。蜂拥进日高皇庭，逼得他以一敌百，顾及不了身上究竟受了多少伤，有多少个血口。
　　只是那时身旁尚有忠心朝臣共同奋战，而现在，唯独剩下他一人。
　　那些城外的所为日高旧臣，他何是不知道他们的心思。只是互相利用，互相牟利。他们毕竟是铺路之石。
　　而这最后一步，没有人与他共同分担。
　　他只有不断的旋转，挥杀，戳刺。鲜血沾满身上的袍子。

　　此时暗侧突然闪出一名骑马男子，一手控马，一手牵着另外一匹骏马，踩踏着尸体奔来。那男子径直撞开层层人墙，一拉他上马。他本能的跳上马背，手上的剑滴滴答答的往身后方向滴着暗红粘稠的鲜血。
　　再回头只见两匹马已经冲出重围朝城门西侧的山坡奔去。
　　只见城墙上红影一闪，司寇夙砂飞身而下，掠过鸯廷等人，站在了渐渐消弭的尘土中，脚边躺着正是被从马上抛下的朝夕。他寒霜着脸，盯着西边的方向。
　　朝夕被这样猛烈的一抛，再这样猝然着地，早就痛得晕厥过去。伤处传来的刺痛让她醒转了片刻，只觉得入眼一片鲜红，恍惚间，她觉得落入一个凉凉的怀抱中。没有血腥的气味。她便安然，紧接着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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