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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公子
他一直都在等她回来。
四年了，从少年无知的清倌到众星捧月的红牌，他只有一个习惯从未变过。
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他穿着初遇时的杏黄薄衫，头戴玉簪，温婉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候着那个不可能会出现的客人。
他有好多话想要告诉她。
--傅大人，如今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缠着你要这个要那个，我会弹琴也会唱曲，我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我读了很多的诗书，你……还会回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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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昭从来没有这么手足无措的时候。
她第三次对着南玉书发出求救的信号，但是那没良心的小混蛋压根就没搭理她，就着身旁美人送上的酒盅喝了一口，抿唇微笑，继续翻看兰公子最近的临帖，一点伸出援手，雪中送炭的意思都没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只是递出了一个金镯子，堆着笑脸问了句‘喜欢么’而已，为什么兰公子突然就崩溃地痛哭出声，边哭还边呢喃‘不是这样的……错了……她不会这么说的……’。
是她送的镯子不够贵重吗？不会吧，她可是特意跑去金凤楼买的，就算是豪门大户的公子见着金凤楼的首饰，也都是一个个喜笑颜开的……是她笑得太猥/琐，显得色欲熏心存心不良了吗？这个有可能，可往日逛青楼也没吓哭过人啊……
那厢兰公子总算哭够了，一双大眼水润润的，泪盈于睫，纤纤素手执着淡蓝色帕子擦拭着面上未干的泪痕，轻声问道，“世女，她……还好么？”
南玉书对着他安抚一笑，“她很好，你勿挂念。”
“是么……”兰公子低下头，怔怔注视着鞋尖上一朵碎花。“有秦怜哥哥在，她是应该很好的……”
傅清昭早被这诡异的对话弄得晕头转向，一听到秦怜的名字，方才有点醒悟过来，略微迟疑地道，“兰公子，你认识我妹妹？”
兰公子浑身一震，刚刚止住的泪水又夺眶而出，一颗颗滴落到手中攥着的帕子上，脸色微微发白，惊慌失措地瞥了瞥傅清昭，“我不知道你是……对不住，是我今晚失态了，傅大小姐别放在心上……”
他话虽那么说，眼泪却是越掉越快，双手捏得骨节泛白，纤长的眼睫不停地颤动着。
傅清昭觉得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侧眼向南玉书看去，对方点点头，算是证实了她的猜测。
一向以狭义自居的傅清昭当即拍案而起，“兰公子你莫慌，若是清澜妹子做出了对不起你的事，我一定替你讨个说法。”
兰公子虚弱地笑笑，“傅大小姐说笑了，我只是青楼卖笑的男子，哪里谈得上讨个说法什么的。咱们……咱们说点别的吧……”
傅清昭只觉一股豪气上涌，仗剑行天涯，挥剑为美人，古往今来江湖侠客皆是如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眼下这等不平之事岂可置之不理，“青楼男子怎么了？锦华城内何人不知，兰公子是为父治病才沦落到烟花之地，孝心感天动地……”
南玉书抬了抬眼帘，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的话。
“……你放心，我即刻赎了你出去，带你去见我妹子，大女子自当顶天立地，岂有做事不敢当的道理？！”
南玉书凉凉丢出一句，“你有钱么？”
自古江湖侠士，仗剑行天下，挥剑为美人，两袖清风穷光光……傅清昭突然受挫，脸上浮起一抹尴尬的红晕，但不一会儿就嘻嘻笑了起来，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南玉书，“钱嘛，我是没有多少……不知道晋王府世女能值个几两银子，把你卖了起码也能凑够数吧……”
南玉书拱手自谦，“过奖过奖……”
傅清昭笑脸盈盈，“客气客气……”
一来二去，谦让了半天，傅清昭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朝着兰公子自信满满笑了笑，扭头拉住南玉书往角落里去，压低声音说起了悄悄话，“喂，你好歹给我点面子，人家兰公子都那么可怜了，以后出路全指望着我呢，再说了，清澜妹子家里那三个，哪有能比得上兰公子的啊？慕容就不说了，他和清澜妹子那点破事你都知道，他俩压根就没互相看对眼过……秦怜就更不用说了，活脱脱一个妒夫……蓝漠嘛，他这家伙牛脾气，要他留在南国比登天还难，最后等着他的肯定就两结果，一是逃跑成功，二是自杀成仁……”
南玉书听着她絮絮叨叨，间歇鼓励似的点点头，等她把话全都说完了，才不急不慢问道，“所以呢？”
“所以啊，那三个都靠不住，清澜妹子一个好端端的女人，偏偏没个顺心顺意的男人在身边伺候，这多不像话。你瞧瞧兰公子，温婉贤惠，温柔文静，一看就是好夫郎的人选呐，你说是不是？”傅清昭期待地眨着眼睛看她。
南玉书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个条件。”
傅清昭翻了个大白眼，“我不会帮你做奸细的。”
南玉书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瞧了她一眼，委婉地表达了她的意思，“你不适合。”
傅清昭心底明白，她那隐忍含蓄的眼神啊，分明就是在说--想要当奸细，姑娘你实在是不配啊不配……唔，她不能发火，绝对不能骂爹，这当口和阿玉撕破脸皮对她没啥好处，她一口应下替兰公子赎身，可早上刚去过金凤楼，这会儿袖中钱袋着实羞于见人，阿玉是她的救命稻草呀……
“不违背江湖道义，什么条件都成。”
南玉书满意地转向了兰公子，“赎身之事，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兰公子垂下了眼睑，半晌没声响，反倒是先前坐在南玉书身旁的少年清倌，起身向前行了两步，一只手柔若无骨，很轻很轻地按在兰公子肩上，嗓音亦是柔软动听，“哥哥，良人难寻，你都等了这么久了，好不容易能够得偿所愿，还在想什么呢？”
兰公子眉睫一颤，黯然地别过脸，“我只是……我只是不知她愿不愿意见我……”
“她啥都不记得了，哪来的愿不愿意？”傅清昭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兀自拉着南玉书出去付银子了。
两个女人一走，兰公子呆呆地拽了少年清倌的手，“小素，你刚才听到了吗？傅大小姐说她不记得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人不记得你了，不止是你，可能连秦怜哥哥也忘记了。”名为小素的少年低声笑了起来。“真不知该叫人欢喜还是叫人忧呢……”
“是啊，我也弄不清楚了。”兰公子唇畔笑意苦涩。“我等了四年了，自己都不知道等的究竟是什么，或许只是想要再见她一面，问她一句过得可安好，是否还记得我……可她都忘记了……”他拔下头上的簪子，视若珍宝地捧在掌心，痴痴地凝视着，“小素，你不懂……那个女人，她是没有心的，秦怜也好我也罢，她何曾真正放在心上……”
那袭素白的长裙，那双冷淡的眼眸。
那一晚的喧嚣，她是人群中唯一沉默的颜色，孑然一身立于风口浪尖，面对着虎视眈眈的护卫，面对着暴跳如雷的方葳蕤，不急不躁为那红衣男子整理发髻，扬手凝目之间，便是倾尽尘世的风华。
可惜那夜英雌救美的故事里，他只是个过客而已。
傅清澜从没问过他的名字。
尽管他总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在她耳边念叨，“我叫崇兰，崇是崇敬的崇，兰是兰花的兰，傅大人你要记住啊，记在心尖尖上啊……”
她终究忘记了。
“哥哥，有些人注定是飘在云端上的，你要她，就只能自己争取，抓住每个机遇，尽可能让她注意到你。”小素幽幽道，“我最多只可劝你两句，哥哥自己想想吧。”
“有些人？”兰公子会心地浅笑，“你对世女--”
“那是不同的。”小素微笑着打断，沉静而坚定地道，“世女她心中所思所想皆为天下大事，她不是不把人放在心上，而是本就无暇顾及其他。我但凡有半点敬慕她的心思，就不该对她痴缠不休，令她徒增烦恼。”
“可惜了你……”
“不可惜，今生能遇见世女这样的人，我已是不枉此生。”小素望着打开的房门，眼眸里浮动着的是最纯粹的敬意，“不出十年，世女之名必然天下皆知，因此我要努力成为能站在她身边，不拖累她的男人。”
兰公子未及多想，傅清昭带着他的卖身契走了进来，催着他快快打包行李，连夜就跟她回家去，待得收拾妥当了，她转头问道，“阿玉，要不跟我一起回去？”
“晚了，不去打扰了。”
“嘁，瞧你说的，那谁谁要是个男人，这会儿咱俩都是一家人了。”傅清昭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了，我先走了啊。”
南玉书含笑点头。
傅清昭一路上都哼着小曲，心情轻松欢快，走起路来都像踩着棉花，轻飘飘喜滋滋的。
清澜妹子的婚姻大事一波三折，她都快没法子了，以后去了地下也不知怎么对早去的母亲交代，唉……想那时母亲卧病在床，还不忘有气无力地对她再三嘱咐，“南岚一去，你妹妹这辈子怕是难了……清澜啊，她现在是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但她真的错怪阿祈了，他们……他们两个是注定要在一块儿过日子的……你得帮帮他们，听到了么？”
她自然是频频点头，眼里蓄满泪水，母亲见她答应了，随即长舒一口气，曲起一指狠狠敲在她额头上，转瞬之间，原本气若游丝的声音底气十足，大骂一声，“逆女！”
她揉着额头，委屈地扁扁嘴，没敢辩驳。
她是真的对不起母亲，若不是她从小野性难驯，静不下心学习医术，成年后又醉心武学，跟着师傅千里迢迢跑去边城一带历练，母亲一定会少很多烦恼，不至于正值壮年就愁得心力交瘁，劳累不堪，即使明知清澜妹子并非傅家人，仍然无可奈何地将家业交托给了这个小女儿。
她在外过得逍遥快活，却让母亲爹爹日日担惊受怕，夜夜噩梦缠绕，生怕某日清早醒来的时候，忽然就接到了她葬身江湖争斗的噩耗。
还有她的清澜妹妹，本该驰骋南疆挥斥方遒的清澜妹妹，本该荣华富贵处尊居显的清澜妹妹，却在那年选择了撑起无人能接管的傅家，入宫行医，几乎断绝与那边的一切联系。从此便是烟雨江南路，千里人独行，一袭白衣一抹淡影，大千世界万丈红尘，美人如玉剑影如虹，终是抱一身寂寥，心死如灰。
要能让清澜妹妹开心点就好了……
在傅清昭的观念里，一个女人的快乐绝对和男人分不开边，清澜妹妹的情况特殊了点，不过她也不是生来就喜欢女子，当年是因为碰上了个大祸水才变得不正常，只要不记得这个大祸水了，那么自然而然她就变回了正常的女人。
她需要一位温柔体贴的夫侍。
傅清昭听从母亲的话，曾经去过几次红枫阁，每次都是心平气和地走进去，气急败坏地跑出来，慕容在她身后挥着袖子，笑眯眯目送她的背影，扯着嗓子道别，“清昭呀~~~下次记得带我一起远走高飞……”
成何体统！
清澜妹子则是一听见慕容两个字，本能反应一样地立马起身走人，衣袂飘飘，决绝如斯。
慕容和清澜妹子是复合无望了，其他两个属于谁娶谁倒霉的类型……傅清昭回头看了看垂首碎步跟着她的兰公子，满足地吹了声口哨。
——这才叫男人啊。
她的好心情一到家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傅宅里乱成了一团，有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的，有捧着托盘匆匆疾行的，有满头大汗不知所措的……她眸色沉沉，拦住了脸色焦急的柳儿，“怎么回事？”
“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柳儿一见傅清昭，登时仿若看到了救星，拉着她的袖子，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一群黑衣人……他们莫名其妙就闯了进来……慕容公子挡下了几个，其他的一晃眼就不见了……蓝漠公子为了保护小姐受伤……好多血……小姐以为他死定了……”
“死不了的。”一道慵懒低沉的声线蓦地响起，红衣如血，面若桃花，那人伸出一指点着傅清昭背后，“你进去，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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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