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波醉

　　慕容玦回来后不久便进了鱼戏莲，晚膳也是在里边儿用过的。颜汐安静的听完下人禀报，只说了声知道了。阿筝一反常态的没有喋喋不休地抱怨些什么，略有些呆滞的跪坐在她身侧。
　　她从绮逸楼带了好些平日里买都买不到的菜品点心，还带了一坛竹叶青，本想着与他一起分享。
　　待婢子都退了下去，她便脱力一般的靠在了凭几上。
　　不久前看到的东西还清晰的印刻在脑中。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到术法。那个女子在明亮的白光中凭空出现，安静的躺在玄冰床上，裙摆垂了下来，似是画中的人。她忍不住伸出去摸了摸，那床冷的让人肌肤生疼。她却浑然不觉，着了魔似的想去抓住那女子的手。那人明明闭着眼，却好似在对她笑，纵是唇色苍白依旧好看。一头乌发柔顺的像流动的水一般，丝丝缕缕的铺在她身下，像是要把她裹住。在颜汐所见的女子中，确是没有哪个有如此魔性。她圣洁得不容侵犯，同时又妖孽得夺人心魂。
　　姜玉致。这便是姜玉致。
　　颜汐从不觉得有人能衬得上苏祈，那一刻却觉得，苏祈玉致，本就是为彼此而生的。
　　阿筝和她都愣着神，没发觉慕容玦走了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很累？买了什么？”
　　颜汐这次倒没惊着，想来最近也没什么能惊着她了。况他悄而没声的出现也不是第一次，她已经习惯了，把凭几往他那边儿挪了挪，让他靠住后才答，“只转了转。”
　　阿筝忙站起来，行了个礼便退下去了。主仆同席，到底是不好的。颜汐也没拦着她，只坐得离慕容玦远了些。
　　午间时分他搂着她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她多少是有些害羞的。
　　慕容玦全然不觉般同她扯着家常，“没喜欢的？”
　　“嗯。”颜汐点点头。他不在眼前还不觉得，此刻在身边了，脑海里便不断地涌现着那个瞬间，他把她护在怀里，轻声安抚她。
　　“你同那丫头感情好。”他似是在问她，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阿筝。”颜汐纠正道。
　　“阿筝。”慕容玦从善如流，“往后可免去她的繁礼。此番我找你是想让你同管家交接一下，往后金玉庄里的大小事务，都交由你来管。”
　　“我对金玉庄尚不熟，先让管家辅佐着来吧。”
　　他思索片刻道，“也可。马上便是七月七了，是要更加忙的。”
　　颜汐应了声“是”。七月七是登楼晒书的日子，相传牛郎织女相会便是在这一日。届时会有盛大的灯会，颜汐是一直向往的，却没寻到过机会去领略一番。今年怕是也不行了。
　　“七月七彩灯节...你若是不挑礼，便与我一同去逛逛吧。”
　　她惊喜的抬起头来，见慕容玦神色不是在说笑，不由弯了唇，“那便说定了。”

　　自打接了金玉庄的事儿，颜汐就颇为头疼。金玉庄事项繁杂，各项收支累起来便有四五本簿子，交接起来更是麻烦，又恰逢过节，新添了不少要劳心劳力的事。慕容玦的东西已经差不离全搬进了隐香居，他们二人处理各项事务，从早忙到晚，有时颜汐睡得比慕容玦还要晚些，累到不怎么愿意说话。颜汐觉着似乎又回到了绮娆初建立的时候，只是这回，不只阿筝陪着她忙碌。
　　她捏了捏酸痛的脖子，抬起头来。慕容玦就坐在正对面儿，伏案理事。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也停下了手中的事务，看了过来。
　　颜汐忙看向别的地方，做出一副在发呆的样子来。慕容玦觉得好笑，却也不戳穿，便又埋头做事儿去了。
　　阿筝心疼颜汐，总怕她累着了。近来她嗜睡，却偏生没什么时间，每日睡个三个时辰左右已是极限。心疼归心疼，也没法儿劝她缓一缓。颜汐就这么个性子，手头有什么事儿，不做完，就是休息了也是不安心的。只能时不时帮她揉揉肩颈，送些点心什么的。
　　也因着颜汐这样劳累，她把所有的怨念都放在了管家江遥身上。
　　原本她还想着，管家应是个四旬左右的中年人，待江遥站在她面前时，她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
　　江遥不过十七，长了颜汐一年，这也就罢了，只是他还男生女相，眉目秀致宛然，让颜汐觉得很是挫败。
　　他也是个不完事不罢休的人，便日夜拉着颜汐告知这庄里大小事项情况。阿筝便颇有微词，觉着他不休息还不让颜汐休息。
　　在护短这一块儿，颜汐同她倒是一脉相承。
　　于是阿筝便和江遥杠上了。
　　“江管家，主子们要吃饭了，您还站在旁边儿眼巴巴地看着，不去做自己的事情，您觉得合适吗？”
　　“江管家，您不歇息，主母却是养惯了的，她身子不好，再不好好休息，来日若是有些什么事儿您来担待吗？”
　　“江管家，您每天说这么多话您真的不口渴吗？你能不能多花些时间在喝水上？反正肚子里也没什么墨汁儿，不存在什么浓淡，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江遥也不是好惹的主儿，必定是要顶回来的，他们二人吵起来，慕容玦同颜汐便更是头疼，却又呵斥不住，只能把他们俩罚一个出去。颜汐向来是舍不得阿筝的，便总是江遥在外边儿，一来二去，他同阿筝这梁子，便结大发了。
　　是以颜汐这边儿完事儿了的这天，众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慕容玦将闹得意犹未尽的二人分开时，神色倦倦地望着颜汐，满眼无奈。颜汐只垂眼一笑，弄得他莫名其妙。
　　阿筝原先养的一只小猫，被阿筝逗得恼了的时候，也用同样的眼神看过她。

　　七月七这天，颜汐起了大早，同阿筝张罗着把其他几个园子里的书、衣裳集在一处，准备在枫林晚的阁楼上晾晒。
　　这是她嫁过来后过得第一个节日，她想尽己所能的做到最好。
　　忙到巳时，才把一切打点妥当，回隐香居时慕容玦刚起。往日颜汐总要比他晚些，他还想着洗漱完去叫她。
　　“起了？”颜汐迎上前去，从婢子手中接过腰封为他系上，“东西已经集好了，等着你一起晒。”
　　慕容玦自然的展开双手，任她摆布，“听你的便是了。”
　　“嗯。”颜汐耳朵微微有些烧，手上却是行云流水。侍奉着他洗漱过后便让到一旁，看婢子给他束发。
　　“你来？”慕容玦突然回过身来。
　　她便有些慌，“我不会...”
　　他却不理这说辞：“总要会的。”
　　颜汐拗不过他，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她手生，总不小心缠住他的头发，时间一长便有些恼，慕容玦倒没有不耐，兴致盎然的等着她。阿筝在边儿上看着，死捂着嘴才没笑出声儿来。
　　最终总算是束好了，只是松松垮垮的，还是返了道工。颜汐帮着正了正冠，便也当是她束的了。
　　慕容玦眼皮儿都没抬，“往后还得让你多练练手。”
　　颜汐整冠的手一顿，不小心扯着了他的头发，整张脸红了个透。
　　往后。若是这样的往后，辛苦一些又有什么不值得？
　　慕容玦微皱着眉捉住她的手道：“你这样报复，也太小气了些。”
　　颜汐似被烫了一般，忙挣了出来，啐他道：“小人之心。”
　　他便扬着眉问，“焉知你是君子之腹？”
　　阿筝终是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颜汐死死瞪了她一眼，到底无可奈何。
　　这边儿刚收拾完，江遥便也赶了过来提醒慕容玦前往阁楼。今日他本该轮休，只是闲不下，也就跟着一起做事儿了。他穿着平时的便服，原本便文雅的长相更是多了几分清丽。颜汐瞟了一眼道，“江郎若是有个女弟，必定是貌若姑射的。”
　　阿筝嗤之以鼻，调笑道，“如此说来娘子还得防着些，前朝悲帝断袖遗风，放在如今也是不稀奇的。”
　　慕容玦同江遥脸色具是一变，十分精彩。颜汐蹙着眉扯了扯阿筝的袖子斥责道：“别乱说话。”
　　自从慕容玦给她解了禁，她就没了正形，倒叫颜汐有些烦心。好在她到底是忌惮着慕容玦的，立时便收了声，退到了一边。
　　江遥扯着嘴角歪了两歪道：“快些去吧，晚了怕晒不透。还有许多别的事儿等着呢。”

　　江遥是在理的。晒书着实要了许多时间。颜汐书多，不过平日里经常整理晾晒，七月七也就不甚在意这个，因而并不觉得累。金玉庄藏书算不上多，可这一次性拿出来，也耗了近两个半个时辰，过了吃午饭的时候。颜汐便吩咐着准备了些点心垫着，拉着阿筝亲自下厨去准备巧果了。
　　待到巧果端上桌时，慕容玦已饿的很有些不耐，也不等放凉一些，直接舀了勺放入口中。颜汐招呼阿筝同江遥落座，因是节日，江遥便也不拘着，坐了下来一同用餐。
　　颜汐为慕容玦盛了碗羹，道：“饿成什么样了，连碗也不用。”
　　他虽吃的急，动作到底是有风范的。从颜汐手中接过碗来又尝了一口方道：“我觉着你别有居心。”
　　颜汐自己也尝了一勺，细细的品过之后才接道：“何解？”
　　“你故意捱到我饿极了才拿出来，如此可显得你的厨艺精湛。”
　　她撇了撇嘴道：“便当是你夸奖我了。”
　　阿筝倒是沾沾自喜，停下了筷子道：“娘子一向喜欢吃食的，有时候就会自己想些新花样出来试着做做。时候久了便精于庖厨。论起厨艺，怕是与宫里的御厨也不遑多让呢。上回郎君吃的翡翠鸳鸯虾，也是娘子费了好大功夫做出来的。”
　　江遥难得的与她一统阵线：“怕不是饿了的缘故，这羹着实有过人之处。鲜醇甜美，似是有海味，却不见腥，细品还有些清香。”
　　阿筝笑弯了眉，一点儿一点儿解释给他听：“那是自然，这是鱼翅羹，做起来可费功夫了。要先将鱼翅水发后，蒸至熟烂，再取鸡脯切成细丝，以姜汁、盐浸泡入味。还要将蘑菇、鲜笋切成细丝，同葱段姜片一起翻炒，后加入绮逸楼特制的谷雨酒同水一起煮开，再放入鱼翅，鸡脯，煮上一会儿，起锅调味。鱼翅、鸡脯、蘑菇、嫩笋都是极鲜美的，谷雨酒不但可以去腥，还可以使口感更加清甜。”
　　她这一长串儿下来，说的江遥有些愣愣，慕容玦默默地吃尽了碗中羹，自己又盛了一碗，道：“劳你为我费神了。”
　　嘴上虽是说的平淡，面上却是微赧。颜汐想着他是极少这么跟人道谢的，不由有些好笑。看着他有些发红的耳朵，她的心突然跳了跳。
　　明明心是一直在跳动的，可这个瞬间，好像不是如此了。那一跳跳的莫名其妙，仿佛亘久以来它都是静止的，突然动了这么一下，真正鲜活的、温热的。接着，她整个人就活了过来。
　　她的耳朵便也就这么红了。
　　“你傻啊。不为你费神，还要为谁费神呢。”
　　慕容玦抬头，她垂着首，眉眼却好似生动了起来，再不像从前，总似隔着层雾气。
　　阿筝看着他们，捂着嘴吃吃的笑，江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专心吃着碗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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