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阡

　　“听闻这回来了位新的大人。”客栈里，那个书生模样的男生边摇着扇子边谈话。这里的常客与林雨轩都挺熟，虽难谈是君子之交，不过的确是一种淡如水的交情。
　　“来临安任职江浙巡抚的都绝非简单人。”商人摸了摸下巴，“我等百姓所期望的无非就是个清官。”
　　别桌的大胡子喝了口酒：“这位大人可是深得赏识的，原本在长安任御史的严风大人。”
　　“哦？那位状元出身，年仅三十五就与老臣同列的严风？那可是个清正的好官。”书生不仅拍手叫好。
　　林雨轩没有搭话，原本在庙堂之中身居高位，为何来这临安城？他嘴角略上扬了一些，帝王之心，谁能测？

　　“严兄，许久不见啊。”苏汇川迈着步子走进了官府后院，公案前穿着蓝色丝缎官服的男子闻声放下毛笔。
　　“汇川啊，”他走下高台，拍了拍苏汇川的肩膀，“本想事务办好之后抽空去你书阁坐坐的。”
　　“自从两年前我来临安后就没曾见到了，严兄可谓是我的兄长兼老师啊。”
　　“那可不敢当，在官场呆那么久也甚是向往苏弟这般自由啊。”
　　“严兄自然和我不同，吾辈只是小民心态，严兄是要以天下为己任的人，哪怕向往我这种闲生活，终归要回朝堂的。”
　　严风笑了几下：“经世济用，我志确实如此。”
　　苏汇川见府中除了一两个打理的丫鬟和两个守门的，也见不到他人：“其他人呢？”
　　“我本就不喜欢太多侍从，府也不大，这也够了。”
　　苏汇川发现后院西边房屋里堆了不少草药，“西屋是怎回事？”
　　“那是严家女官封吟居所，她算是个医者。既然学医自然草药多了些。”
　　“我记得严家可是不怎么收门下小官的，怎么这次收了个女官还让她随着严兄来了临安？”
　　严风走出书房：“她自然不是会久留之人，当年她给家母治好了身子，家中就留着她做家医了。不过，你见到她就知道她对门第什么的都不甚在意。”
　　“这样我倒是想见见这位封吟姑娘了。”
　　西面阁子不算大，还未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草药味，却不是什么苦涩的气味，反倒是一种清新的感觉。
　　苏汇川随着严风走进西阁的外厅，隔着屏风隐约可以看到东边被化成了药房。外厅有一扇纸窗，雕镂着简单的竹纹。
　　窗边安置了一张小桌，一女子长发低低的拢在一边，露出左边精致的脸庞。女子长得不艳，也未施粉黛，眉目恬静，虽无惊心动魄的美，但五官甚是柔和，给人一种温婉之感。
　　封吟本在读药书，意识到有人进来便抬起了眸子。
　　苏汇川看到女子用平静的眼神看着自己，眼神清澈但没有少女的天真水灵，更多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
　　虽是有长发遮挡，隐约中还是看得出女子右脸有长长的刀疤。
　　“想必是苏公子吧，听公子提及好几次了，今日乃得以一见。在下封吟，正如你所见，以药为伴。”
　　“封吟姑娘果然与众不同。”
　　苏汇川不禁赏识起这个女子，若是其他女子恐怕就不会这等不卑不亢了。
　　寒暄几句苏汇川就不再打扰严风公务，并邀了他得空定是要去藏书阁坐坐。

　　“严大人来临安后大有作为啊。”
　　“是啊，前些日子可把临安城里的豪强打压了不少。”
　　“严家的家医在长街开了间医馆，那姑娘医术可是很高超。”
　　“的确，只是本是个美人，可惜了那半张脸。”
　　“但封吟姑娘既然能随严大人一同来，想来绝非一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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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雨轩垂下眼眸抹着桌子，听着这些闲客的杂言碎语。那些声音渐渐消散，过了晌午店中客人大多都走了，掌柜和老板娘近来去忻州祭祖。这日下午倒是落了个清净。
　　他将扫帚搁在门后，在桌上铺了张宣纸。
　　——“恰逢因果。”
　　客栈门前传来了脚步声，很轻。雨轩只能稍稍整理一下笔墨，转身招待客人。
　　进来的是个女子，淡橙色的布裙，头上没什么华丽的饰品只是一条淡色发带束起了拢在右边的长发，正如传言是个美人，一个带着刀疤的美人。
　　今日官府中人杂，都来拜访严风，封吟想找一地先坐一阵，由苏汇川听闻这间客栈中春茶正好，特来品品。
　　面前的男子平静地看着自己，没有什么表情，却不是呆住的神情。他一身小二装，却久久没有说出那句：“客官里面请。”
　　封吟没想读懂男子平静眼神的含义，垂下眼眸将脸侧了侧。
　　林雨轩收回了目光，用着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语调说着：“想必是封吟姑娘吧。”
　　他将封吟引到一张桌边，然后便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了后院。
　　封吟原本奇怪为何不问她所需，环视这客栈，无何特别，更谈不上是文人雅客喜爱之处。她不解苏汇川这种不喜俗世的人为何对此地有偏爱。
　　她看到邻桌铺着一幅书法便起身看去。
　　恰逢因果。
　　字很瘦，笔锋却有掩盖不住的锋芒。封吟奇怪，若是寻常练字之人怎会写这四字，当今世风皆爱建康之词，再不济也是往昔诗作。“恰逢因果”，这四字着实少见。
　　“封吟姑娘不要见笑在下的鄙作就好。”
　　小二捧了一紫棠壶前来，封吟回到桌边：“公子的字甚好，只是不懂这四字是何意？”
　　眼前的人笑了笑：“我也是少见称我这小二为公子的，至于这四字，”小二看向窗外，柳絮纷飞，桃花正艳。他带着浅笑看着封吟：“相逢相遇皆是因果，又何必探究？”
　　封吟用左手给自己斟了一杯，壶中倾出的不似茶水，却也非酒。“请问公子这是何物？”
　　小二勾了勾嘴角：“姑娘可放心，绝非毒药迷药。封吟姑娘既为学药之人这种手段也是瞒不过你的。”
　　“看来公子之意是让封吟我自己体味了。”
　　封吟将其送至唇边，淡淡的花香顺着甘甜的泉水沁入心脾。雨轩看到女子眼神有一丝波动，有短时间的失神。
　　“公子这坛桃花露定是许久了，尝来桃花之味已过浓了。”封吟将瓷杯放置在桌上，“桃花露本尝就尝在一个淡字。”
　　“姑娘所言甚是，”小二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仰首一饮，“果然六年是过久了。”
　　他笑了几声，有些嘲笑，他玩弄着瓷杯看向封吟：“封吟姑娘，在下林雨轩。”
　　封吟淡淡地看着他，微微点头：“严家女官封吟。”
　　“封吟姑娘若是听了苏公子的建议来此喝春茶，”林雨轩收起紫棠壶，“那林某是扫了封吟姑娘的兴致。”
　　封吟听罢这话笑得竟明媚开来：“林公子见笑，封吟能一品六年之久的桃花露亦是幸运，只是绝非越久的都越醇厚。”
　　“是啊，君子之交本就淡如水。”
　　封吟起身准备结账，林雨轩微微摇头：“本不是店中的，姑娘不必。”
　　她叹了口气：“也是，本就无价，若是有了便也是玷污了。”
　　林雨轩倚在门边，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长街桃花簇拥下。他无声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似有温热的液体，他狠狠抹去，仰头饮尽那壶桃花露。
　　——“雨轩，我们埋下这坛桃花露，一年后给爹爹和娘尝。”
　　——“好啊。不过也要给你哥尝，否则他又要说你偏心了。”
　　——“我才不给他呢，他的那份是你和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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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这坛桃花露定是许久了，尝来桃花之味已过浓了。”
　　——“只是绝非越久的都越醇厚。”

　　封吟回到官府，人已经散了，严风一脸疲惫却依旧撑着额头审着公文。她沏了份自配的安神茶，递到严风桌边。
　　严风没有抬头，她亦未多言。严风没有厚实的家世背景，只是师从了当代李大文豪。加之他自身的努力才夺得状元郎，入朝为官。
　　封吟曾问：“为何执意入朝？”、
　　“天下苍生，心忧天下。辅佐君王，稳固江山，免除内忧外患，自少年此乃吾志。”
　　封吟叹了口气，严风是个一心为民的人，只是这江山最后还是韶王的，他的命运还是握在帝王手中。
　　封吟面露出淡淡的忧伤，她转身回了房。临安的春季将要过去，半开着窗，看到天上零星的星光。
　　她碰触了一下自己的刀疤。
　　人世间有太多痛苦，有太多悲伤，有太多太多无可奈何。

　　“严兄，明日小弟我就要回长安了，辞去一别也不知何日再相见。不过我苏汇川既入朝为官必不会忘记严兄之教导，为百姓、为苍生。”
　　严风示意苏汇川进屋说话，苏汇川调皮一笑：“不过我要为严兄引荐一人。”
　　林雨轩神色平静地走进大厅，浅然一笑：“严大人，在下林雨轩。”
　　林雨轩换下小二装，此时一番书生装扮，宽袖长襟皆有墨绿色微缀。严风之前从苏汇川听闻过他，知其为小二，不过今日一见果然不同。
　　“汇川，你之前不是说林小兄弟不愿随你入长安为官吗？怎么如今要入我这江浙府？”
　　苏汇川坐在桌前自顾自倒了杯茶：“我也不知，不过雨轩之能耐我敢担保。至于原因——”他看向林雨轩，“何必在意？”
　　“多谢苏兄为鄙人开脱。”林雨轩作了作揖。
　　严风坐到主位上：“林小兄弟，坐吧。”虽是有人引荐，但毕竟是在府上做事，严风势必要好好评测一番。
　　“林小兄弟以为自己入府后应为何职？”
　　“在下毕竟没有经验，故愿跟从府下学习。”
　　严风倒是欣赏他不急于求成的心态，只是自己手上的公务到底不能经由他人之手。他是个爱材之人，林雨轩的谈吐注定他非同一般，日后定能大有作为，只是不知其是否真的一心想为官。
　　这般清逸之人便是看来也与庙堂格格不入。
　　严风翻开江浙府册，提笔将林雨轩的名字写在了上面。“林小兄弟日后就助封吟姑娘在医馆做事吧。”
　　林雨轩眼中闪过一丝波澜，然后迅速平静：“若是封吟姑娘愿意，在下定当竭力相助。”

　　“我走后这间藏书阁就交由楼兄打点了。”苏汇川坐在马车上，掀起布帘。
　　书阁前的男子作了个揖，并侧身微微向林雨轩点头示意。楼布乃江浙大户盐商，与苏家素有往来，又恰有意图在临安再辟些生意，也是继承书阁不错的人选。长相星眸剑眉，肤色一直有些许苍白，有几分异域之风。在这春夏交度的时节，楼布一身青缎长袍，却不嫌厚重。
　　他的护卫楼同，手执长剑倚在书阁门枢上。林雨轩感觉那护卫目光冰冷，与其对视一眼，无话却也无任何让步。
　　苏汇川见荷田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正要启程，便跳下了马车。他见此时此刻暮春时节，落英缤纷。阳光正好，青空一鹤，暖风催人诗意。
　　他仰头长叹：“何其快哉！”
　　他转身广袖一挥：
　　“我苏汇川就此别过，勿挂勿念。”
　　此去一别，何当再与君执子灯下，饮茶闲话。
　　至那日，你我是否依旧故人于此夏。
　　林雨轩默默看着马车远去，远去，渐渐消失在天尽头。
　　周围绿荫繁茂，百花却已凋零。繁华一阵，潇洒一遍，终究要面对庙堂。如今离别，却不知未来相见模样。

《把酒尽韶光》
朋友写的，涉及朝堂仙侠，根据古风歌曲获得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