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错

　　张子沐本想醉到不知今夕是何夕的地步能混一点是一点的，他没有想到，巨大的悲惨事实正一步步离他越来越近。
　　他明目张胆持续不断地翘课，已经被辅导员的电话催过N次。张子沐恨恨地强制性跟辅导员请假，对辅导员说的再不来上课就记过充耳不闻。
　　在树叶已经落光的秋末，在张子沐正感叹这个秋天为什么这么寒冷的时候，林家的电话来了。
　　“喂，请问是张子沐先生吗？我是林家的管家，敝姓华。”说话的是个五十多的男子，鬓角花白，腰杆挺得很直。他从车上下来，对被自己拦住的张子沐十分礼貌的说。
　　“......你好。”张子沐刚从租房出来，打算去吃饭，才走到小区路口就被这辆貌似等了很久的车拦住了。
　　“我家老爷就您和少爷的事想请您谈一谈，请您跟我走一趟。”姓华的管家恭谨而强势的说道。
　　张子沐心沉入海，他点头：“可以。”
　　于是他被请上了车。车子调头驶出小区，最后来到一家高级饭店，张子沐被领着进入其中一个VIP包间。里面有三个人，都是男的。两个人是很年轻的男人，站在第三个男人两侧。第三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手撑着额角。
　　张子沐眨了下眼，没有记错的话，这个男人，他见过。而且他们还有过交流，在学校辅导员的办公室里。就是那个莫名其妙出现问了他很多问题的男人！
　　“张先生，你好。我是林森的父亲，林韶引。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男人放下手，双手交叠在翘起的腿的膝盖上。声音沉稳中带着点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冰冷。
　　“原来是您，林先生。”张子沐走过去，在男人面前不远处站定。不可否认他现在很紧张，甚至在震惊过后有些害怕，但他不能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
　　“张先生请坐。”男人做了个请的动作，其中一个站着的男人立刻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他的对面。
　　张子沐便坐下。此时，他没有先开口的权利。他已经失了先机，在那次他毫不知情的初次见面中。
　　“您和我那不孝子的事情，我早就有所耳闻。一开始贸然去您的学校找您，也是为了看看现实生活中的您和林森口中所说的是否一样。”林韶引不疾不徐地说，这听上去似乎在为上次见面添加一个解释，但这个解释里，包含了太多深意。
　　“结果呢？”张子沐问。
　　“结果并不重要，张先生。”林韶引把身体做得更直，有一些前倾，标准的强势的谈判姿势，“我今天把您叫来，只是想跟你说一声，您和林森的事情，到此结束。”
　　张子沐刹那间握紧了拳头：“......您至少要尊重一下林森的意见。”
　　“他不需要意见，我们林家自有家规。而且我早已经把刚才的话和他说过，他的确有反抗，即使被我打断了腿，也要从医院跑出来见你......”
　　“你打断了他的腿？！”张子沐惊骇地打断男人的话，音调不由自主拔高。
　　——“我受了伤，腿断了。”
　　林森的话他还一字不差地记着，当时林森说是意外，他虽然有些怀疑，但至少从没怀疑到是被最亲的人打断的。想不到，真相抛给他看时，竟然如此无情。
　　“我那个不孝子，迄今为止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但凡事一个巴掌拍不响，我希望张先生能够理智的认清事实，不要继续误人误己。”林韶引显然不满刚才的话被人打断，下意识皱了下眉。
　　“你是他的爸爸，竟然舍得把自己儿子的腿打断？”张子沐感到手心一阵刺痛，可无论如何也抵不过他心里的痛。他竟然对林森所受到过的苦痛毫不知情。他根本无法想象林森本自己父亲打断腿时要用怎样的表情来忍受。林森，你这混蛋，什么都瞒着我，你当我是傻子吗！
　　张子沐忘了，林森瞒着他，他何尝没有瞒着林森呢？
　　“这是我们的家事，不劳张先生操心。”林韶引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我已经调查过张先生的家庭，以您家庭的状况也绝不会同意您和林森在一起的。张先生就算为了父母，也应该放弃这段不正常的感情。”
　　男人的话句句在理，让张子沐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他在一瞬间几乎要和男人站在同一战线上了！但他还是知道的，他和林森，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我和林森，不想分开。”张子沐脸色苍白而眼神倔强道，“从他断了腿也要来见我就可以说明，这段感情不是我的一厢情愿。更不是他单相思。”
　　“......爱情不是人生的一切。尤其当一个人面对选择的时候，多数人会舍弃爱情，因为这玩意儿不是稀有资源。”沉默小会儿后，林韶引忽然牵起一个堪称冷酷的笑容，他盯着张子沐的眼睛里有种笃定的嘲笑，“张先生，你觉得如果林森面临着爱情和亲情二选一的时候，他会选哪个？”
　　张子沐抿着嘴唇，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办法回答。不管他猜对与否，他张子沐都不是赢家。
　　两个人僵持之际，外面响起敲门声。
　　“进来。”林韶引调整一下坐姿，沉声道。
　　那个姓华的管家开门进来：“老爷，下午5点的会议，梁经理让我提醒您不要忘记。”
　　“我知道了。”林韶引说完看了眼手表，然后站起来，目光一下子变成了俯视，“今天就到这里吧张先生，我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望您谅解。”
　　张子沐站起来，目送着男人在两个可以说是保镖的护送下离开包间。
　　不得不说，张子沐在离开这里之后，他的双腿不自主的微微颤抖，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夜里，他给林森打电话，那边却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一切不言而喻，事情的发展正朝着最糟糕的方向。那前面是一道深渊，也许等张子沐看清它的面目时，已经万劫不复。
　　林森，林森。如果你了解我，那就请你保重。我不希望再听见你受伤的消息。虽然我比谁都不愿意失去你。
　　想来他和林森恋爱并没有多长时间，可他却像过了好几年那么自然情深，好像林森并不只是一个爱人，更多的是融入骨血的亲人，即使割断了情，依然有爱在里面。

　　几天后，唐衍又找上了张子沐。
　　张子沐已经不胜其烦，当即冷冷道：“抱歉，唐衍，你就算逼着我我现在也联系不到林森了。”
　　唐衍报以讥诮又痛恨的冷笑：“你当然联系不到他，因为林叔叔已经把他带回家了。”
　　林韶引。
　　张子沐登时又惊又怒。
　　“张先生真是好手段，竟然能逼得林森想和家里断绝关系。”唐衍一身黑色的风衣，黑色的墨镜，整个人有些懒散地靠着车，一边说一边闲闲地拉着自己带着的皮手套，好像在说很平常的话题，“林叔叔打起人来我是见过的，不要说上次林森被他打断了一条腿，这次，就是削了林森半条命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我在你们眼里是刺是钉，我想去劝估计连林森的声音都听不到。但是你是林森的老师，和林家的关系匪浅，你若肯劝一定会成功。你若真心爱着林森，为什么不去阻止反而跑过来跟我说？”张子沐倒是不害怕了，他真正在意的是林森的安危。
　　“我去劝也是隔靴搔痒而已，真正的病源在你这里啊张先生。林叔叔自然不能拿你这个外人怎么样，所以只能把气撒到自己儿子身上。”唐衍笑得十分刺眼，让他漂亮的脸庞陡然变得鬼魅异端，“怎么样？你考虑考虑。”
　　张子沐瞪眼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没人能看见，他已经控制不住的眼泪滴滴答答，湿了胸口的衣服，也在心里泛滥出酸涩的海浪。
　　这是一个非常难熬的季节。它冷到了骨子里，就像书里写的妖怪，摄取人身上的元神。

　　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找过他，张子沐却愈发觉得不安。他艰难地熬过了剩下的日子，在寒冬中坐上火车返回家里。他永远记得，当他走下站台与等待多时的父母见面时，怔愣住的父母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们的儿子，瘦得像饥民，憔悴得像孤魂野鬼。
　　“学校吃不好吗？怎么瘦成这样？”张妈指使丈夫赶紧接过儿子的行李，拉住儿子等不及到车里就开始追问。
　　“嗯，那儿的饭菜我一直吃不惯。冬天不好存膘，就瘦了点。”张子沐弯起眼睛笑道，他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感情不小心泄露出来。他还不想再让自己的爸妈跟着痛苦。
　　“那你不回去外面吃啊？看看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张妈心疼的呵斥一声，眼睛里涌上泪水。
　　张子沐沉默地拦住妈妈的肩膀，有一瞬的脆弱闪过。
　　“先上车，咱们回家。”张爸开口道，“儿子在家这一个月，就让你妈天天给你做好吃的，争取把肉补回来！”
　　张子沐点头，和爸妈一起回家。虽然这些日子他很难捱，但一旦见到了自己爸妈，他就觉得，再难过的日子，也是有动力过下去的。他和林森，总能撑过这个冬天的吧。

　　离过年还有小半个月，张子沐的爸妈都还没放年假。于是张子沐每天一个人在家，三餐全包。他也坚持每天都给林森打电话，希望哪一天能听到林森的回复。直到那一天到来。
　　那天傍晚张子沐已经做好了饭，他看着时间差不多爸妈该回来了，就像每天一样开始炒菜。炒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响起来开门的声音。张子沐知道是爸妈回来也就没有出去，继续把菜吵完才端着菜出来。
　　“爸妈，吃饭了。”张子沐放下菜抬起头，意外的没有得到回答。他去看自己的爸妈，却看见了妈妈正做着抹眼泪。张子沐有点心慌，连忙走过去，“妈，怎么了？”
　　张妈肩膀一颤，抬起通红的眼睛：“小沐，你爸下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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