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格

　　黃昏，趙蕥夫茫然坐在趙家前庭地面上。馮奇琛走後不久，興叔就昏了過去，引起趙家眾人一陣慌亂。好不容易把興叔抬進大屋，找了大夫，閒下來的人開始想起自己工作的區域，都急著跑去檢查。
　　被打到右臂骨折的長工趙晴，勉強爬起走路，巡過莊院，回來帶著哭聲說：
　　「少爺，禁衛軍挖了我們的田，水池裡的水也都被放乾了。」
　　在內堂行走的小僕趙司是興叔的孫子，從大屋內跑出來說：
　　「夫人，屋內的花瓶都被打碎，書畫也都被撕破了。」
　　廚娘趙媽也跑回來說：
　　「柴房的木頭都被打散了。我說那些禁衛軍做事還真是不留餘地，木頭中間還能藏人嗎？他們把所有柴火都拆了，這下我們可要花好幾天時間才能堆回去了。祈禱老天不要下雨才好。」
　　趙蕥夫的眼光這才轉向趙媽，問說：
　　「趙媽，這幾天，廚房可有異狀？」
　　「在今天那幫兔崽子來之前，廚房可都好好的。那群兔崽子竟然把兩個爐灶都挖空了，正好幫我清了爐灰。現在趙家人口不多，我平常煮飯都用小灶，小灶的爐灰都滿出來了。」
　　此時炎婷從裡屋走出來，對趙蕥夫說：
　　「少爺，夫人請你進去。」
　　趙蕥夫看到炎婷原來細嫩勝雪的肌膚佈滿了青紫，不禁憐惜地說：
　　「婷兒，是我累了妳。我會照顧我娘，我從南國帶回來的劉寄奴草有破血消腫，散瘀止痛之功，妳先拿去用吧！」
　　「那怎麼可以，少爺，藥房裡的劉寄奴草只剩不到一兩，之前老爺還在的時候，也捨不得用，怎麼可以浪費在我身上呢？」
　　身為趙家家長的趙蕥夫，聲音帶著濃濃的疲倦，說：
　　「婷兒，妳自小在趙家長大，雖然我跟妳相處的時間不多，但妳等於是我唯一的妹妹，不嫌棄的話，就叫我四哥吧！妳知道嗎？對我而言，人才是最重要的，無論是多麼珍貴的藥材、多麼稀有的寶物，都是在被人使用的時候才有價值，劉寄奴草再怎麼難得，都比不上我的五妹。」
　　默默聽話的炎婷走去藥房時，耳後全紅了。

　　趙夫人房內，燃著靜心的香木，悄然無聲，只有燃燒的香木偶爾發出小小的爆裂聲，趙蕥夫一進去，趙夫人馬上發覺，說：
　　「四兒，你來了？」
　　趙蕥夫笑問：
　　「娘，妳怎麼知道是我，而不是炎婷？」
　　「你生性不拘小節，不喜繁瑣囉唆，能一個動作完成的事，你絕不會浪費第二次的時間。例如開門，你不像一般人慢慢推開門，直到門開到能容身為止；相反地，你的開門聲十分快速短暫，步伐也總是毫無猶豫。也是娘瞎了，才專門注意這些無聊小事。」
　　「趙夫人真是心細如髮，什麼都瞞不過妳。我還以為我的腳步輕如雪兔呢！」
　　「別安慰我了，你進門前總是故意加重步聲讓我聽見，我還不曉得嗎？」
　　趙夫人話鋒一轉，「我看，這龍城是不能待了。王上今天能命人拷打趙家下人，表示趙家在龍城已經無權無勢，他可以毫無顧忌宰割趙家。你三哥在東北鎮軍，始終拒絕王召回京，你知道為什麼嗎？」
　　「逼死爹後，中山氏便一直急著從趙家人手中奪回兵權，三哥一旦回京，中山氏勢必製造機會，滅我趙家滿門。我說，中山氏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們對趙家不仁，就以為趙家會對他們不義嗎？自三世先祖趙況義以下，趙家子弟代代忠烈，不可能反叛，中山氏的擔心實在可笑！」
　　「四兒，你太過天真了，要知道世事無常，人心難測，天下間沒有絕對的事。雖然你外表老是一副玩世不公的樣子，可娘知道你是個心地良善、胸襟寬容的孩子，你是家族同輩兄弟裡最幼小的，小時候老是被堂兄弟欺負，但是不管當時哭的多慘，你沒一會兒就爬起來拍拍屁股，主動跟別人和好，什麼不愉快都能轉眼間就忘了。反倒是我怕你受委屈，要你精明的三哥多照顧你，沒想到三郎跟我說，你是個毫無防人之心的傻蛋，連他都幫不了你。」
　　提起童年往事，趙蕥夫不禁笑了：
　　「我還記得八歲那年，有兩個住山機村的堂兄來龍城作客，老愛騙我去幫他們偷錢買東西吃，嚴厲的談叔知道我偷錢，打得我三天下不了床。三哥要我去跟談叔說是堂兄幹的，我不肯，氣不過的三哥找了大哥，跑去打了兩個人高馬大的堂兄一頓，結果，全部兄弟都被罰跪在祠堂一整晚。」
　　想到病死在充軍路途的趙充談，趙夫人神色黯然：
　　「趙家三代武將，三叔全無武功，卻有出眾的文才，並有神機妙算之能。他原該是個出色的軍師，可惜個性古怪，恃才傲物，看不起別人，全趙家沒人跟他合得來。他要求帶你出門少遊時，你爹爹跟我都很驚訝。唉，沒想到回來不久，趙家就遭遇不幸。四兒，你們四兄弟中，我一向最擔心你。因為你為人太重義氣，從不為自己打算。我知道前陣子你屢次給中山凌難看，只是為了出心頭一口氣，但你不曾想過對他不利。三郎跟你不一樣，中山氏殺你父兄之仇，不管花多少年，他都一定會報！恐怕三郎不回來龍城則已，當他回來時，將是他復仇推翻中山氏之日。」
　　趙蕥夫吃驚，問：
　　「娘，妳是說三哥當真會起兵叛變？」
　　趙夫人點頭，說：
　　「知子莫若母。如今我能做的，就是不要讓三郎有所牽掛。四郎，我要你趕快離開龍城，離開中山清的勢力範圍。」
　　「娘，那妳呢？」
　　「你走後，我會自殺於趙家莊，絕不成為你跟三郎的阻礙。」
　　趙蕥夫既驚又悲，說：
　　「娘，我怎能獨自逃走，留妳死於龍城？要走就大家一起走，我絕不拋棄家人求生。」
　　「傻孩子，你要以大局為重。從你爹歿於王宮後，京衛隊便監視著趙家，不准趙家一個人出城，你還年輕，武功又高，想辦法出城絕對沒問題，如果帶著一家老小，就算你有通天本領也做不到啊！」
　　「我不會放棄，總有辦法的，娘，我去找香大哥，他一定肯幫我們。」
　　趙蕥夫急奔出房，一打開門，卻見炎婷已經站在門口，不知道有多久了。
　　炎婷輕輕地說：
　　「四哥，香大人來了，在大廳等你。」
　　沒想到香沖送走馮奇琛，這麼快就去而復返，趙蕥夫大喜，連忙跑出去請香沖進來。
　　回到房內，除了趙四郎可能復仇之事，趙蕥夫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跟香沖說了。
　　香沖憂愁地說：
　　「今日之事的確大不尋常，以往的國王敬重趙家勞苦功高，就連中山凌都不曾對趙家人出手。想不到中山清一上來，就派人給趙家來了個下馬威，他的手段可不比戈翎王溫和多少。」
　　「香大哥，聽你這麼說，難道趙家真的沒有辦法逃出龍城了嗎？」
　　「最近中山清很寵愛一個妃子，就是馮奇琛的胞姊。其實馮奇琛為人膽小好色，只會狐假虎威。但因為寵妃的緣故，馮奇琛又很會做表面功夫，中山清十分信任馮奇琛，把禁衛軍及京城防衛大權都交給他，現在把守城門的都是馮奇琛的人。要出城，就要收買馮奇琛。」
　　趙夫人頻頻點頭，愁說：
　　「可惜現今趙家一貧如洗，只剩幾塊地，能收買得了馮奇琛嗎？」
　　「趙四，今天馮奇琛見了趙夫人從內堂出來後，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異樣？」
　　「他好像多看了炎婷一眼。」
　　香沖嘆息，「何止一眼，他簡直看炎婷看到失了魂。臨走時，還留戀地盯著炎婷不放。」
　　趙夫人聲音顫抖：
　　「你是說，收買馮奇琛的法子，就是把炎婷送給他？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香沖沈痛地說：
　　「香沖無能，不能保將軍遺族萬全，中山清並非昏庸易欺之人，要從他眼皮下逃出，只有馮奇琛這個機會了。」
　　趙夫人說：
　　「四郎，你覺得呢？」
　　趙蕥夫簡短地說：
　　「此事萬萬不可。」
　　香沖急道：
　　「事關趙門全家上下的性命，你難道要讓老夫人命喪龍城嗎？」
　　天人交戰的趙蕥夫正待說話，房門突然打開，走進一個白衣少女，正是炎婷。
　　炎婷的臉色跟身上的衣服一樣白，她向房內三人微微一福，說：
　　「炎婷身受趙家大恩，命是趙家給的，如今能夠為夫人少爺盡一份力，是炎婷的福氣。夫人，今後炎婷不能服侍您了，您要多保重。」
　　趙夫人流下淚來，說：
　　「妳從小就跟在我身邊，像我女兒一樣，趙氏子孫世代為國家奉獻生命，英年早逝者眾，得享天命者幾稀，這是趙家人的宿命，我們卻引以為榮。炎婷，我要妳知道，今天妳不是被趙家拋棄，而是因為妳是真正的趙家人，我才讓妳去，明白嗎？」
　　「婷兒明白。婷兒先謝過夫人養育之恩。」
　　趙蕥夫解下腰間的配玉，那是他到東方清邦遊歷時，談叔送給他的，狀如龜殻。
　　「這是龜皮玉，清邦人認為可保長壽健康。小時候，有算命先生說我活不過十五歲，談叔便在我十四歲那年，送這塊玉給我。現在，我將它轉送給妳，四哥願妳平安、堅強度過每個難關。」
　　趙夫人摸著炎婷的手也跪了下來，抱住炎婷默默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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