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从龙

　　“打扰了，马上要下雨了，所以进来躲下。”
　　那人从逆光中渐渐走过来，虽然不太能看清楚模样，但那略带抱歉的语气却让人不觉放下了对陌生人的戒惕。
　　只是那人每往前走一步，柳毅就感觉身边的少年往后退一点，最后是完全退到了他的背后。
　　这时访客已经站定在了柳毅两人的面前，很有礼貌的作了一礼：“在下田雨行，幸会幸会。”柳毅忙还了一礼，报上自己的姓名，这才规规正正的打量起来人：一张国字脸，很平凡的五官，这样的面孔要放在集市或路上，看过之后也不会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唯一有点让人侧目的是，田雨行长得很是魁梧高大，柳毅自问个子已经挺高的了，但站在他身边还是感觉矮了半截。
　　而那黑衣少年则沉默不语的立在柳毅身后，细目微微回缩着。柳毅以为他是怕生，只是呵呵一笑，向田某介绍这是寺中哪位带发修行的小师傅。
　　田雨行欣然的听着柳毅说话，时不时对少年抱以友善的笑容。但少年仍旧我行我素的一言不发，冷若冰霜。柳毅为这样的僵局略感尴尬，他有点不理解刚才还在款款而谈的他为何此刻却做出如此的姿态。
　　田雨行倒不以为意，走到长窗下，斜靠着向外张望，打哈哈：“这天到底下不下雨呀，要下，不下的，好折磨人！”
　　柳毅顺着他的目光向外抄了一眼，接着话头说：“是呀，不知道在等什么呢？”
　　田雨行侧过头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他和少年一遍，然后笑了笑说：“你猜？”
　　柳毅笑着摇摇头：“老天爷的事情，谁能猜得到？”
　　黑衣少年侧过头不去看他们，随近从书架上取过一本，自顾自看了起来。
　　大殿出现短暂的沉默，田雨行突然对着柳毅说道：“柳公子，这间寺庙的主持渡海大师是我的好友，我知道他收藏了今年的新茶，好喝的不得了。不如我们一起去找他要点尝尝吧。”
　　话音刚落，少年抬起头把目光凝聚在柳毅的身上。
　　柳毅颇感意外，其实从刚才起他已经感到肚子空空如也，毕竟午饭还没有用过，这个邀请倒挺合他的心意，他满心就想答应下来，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那个梦中之约！柳毅有点挣扎的向田雨行摇了摇头，辞谢道：“不敢劳烦。”
　　“渡海不是小气之人，再说佛家也说大开方便之门嘛。啊，我想起来了，这妙果寺还有一绝就是他们寺中的玉龙泉水，配上那个雨前龙井。。。”田雨行作势一嗅，柳毅也不禁跟着他鼻子一动，仿佛一杯绝世好茶已经摆在了眼前。
　　“还是下次再说吧!”柳毅舔了舔嘴唇。
　　“不要下次了，正所谓赶得早不如来得巧，柳公子今日你我有缘啊。”田雨行不由分说的拉住一脸为难之色的柳毅就要往大殿门口走去。
　　柳毅没想到这样的盛情也没料到他的劲力会这么大，几乎就要被拎小鸡似的拉出去时，一只白晰的手掌搭在他的肩上面，为他不动声色的卸去田雨行那只大手。
　　“既然柳公子不愿意，又何必强人所难呢？”少年冷冷的看着田雨行，打断了两人的推来就去。
　　柳毅和田雨行都愣了下，田雨行脸色微变的盯着黑衣少年，随后缓缓松开了拉住的另一手。
　　柳毅在两人之间左看右看，打着圆场，田雨行笑了笑，大方的说没事没事，还跟柳毅直说抱歉。少年哼了一声，又捡起书自顾自读了起来。
　　这下，柳毅也觉得气氛不太对了，那少年冷冰冰的，不说话。而那田雨行，脸上的表情倒是随和多了，可一想到刚才那拿人的手劲，柳毅觉得一哆嗦。
　　还有多久太阳才会下山呢？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柳毅徘徊在长窗下，对这鬼天气彻底失望了，要是下雨也好，可偏偏就是不下，连个雷也打不好，小打小闹的。
　　平时在家时只觉得这日子是这样的匆匆，如今到了这里却又觉得时间被拉伸的这么漫长，空荡荡的，只为一句梦里说的话。。。柳毅沿墙缓缓而行，到头了再走回来，就这么反复再反复。
　　墙边的壁画，他看着似懂非懂，“舍身饲虎”，“割肉喂鹰”一副副浓烈色彩的画面让人有点触目惊心，而那些于菩提树下或莲花台上端坐的佛陀法相，超凡脱圣之余又令人心生敬畏，柳毅走走停停，看得上副忘了下副，倒也乐在其中。
　　直到走到一处角落里，他突然站定原处，久久凝视。
　　画中是一位年轻人，在暗淡的笔调下，侧身站在华美的宫殿门口。他犹豫再三，终是向里再望一眼。粉漆有几处落下，但不妨碍画者笔峰一转，带出不远处一间房中，画屏之下半遮半掩的睡卧着的一位女子。那女子睡梦中眉宇间隐带笑容，而殿外离别而即的男子却满脸忧郁。
　　这一副画的格调迥然不同于其他各余，柳毅留意到下面留款的名字叫做：王子出家得度。恍然想起那画中男人必然便是释加佛陀！
　　传说佛祖释加牟尼原来是迦毗罗卫国的王子，他在29岁离开皇宫出家修行，到了35岁时大彻大悟，成就世间希有功德。
　　从前在杂书上看到这几句评价佛陀的字句，柳毅不过一眼带过，而这一刻却恍然觉得在寺庙大殿内看过多少庄严肃穆的佛祖法像，却没一个能像这幅画触动到他！这一刹那间，佛陀仿佛还原成了一个人站在了他的面前。他从那画中男人回头一望之中看到只是不舍与依恋。或许下一刻王子便会决绝的离开，但这一秒钟，他毕竟回过头来，毕竟望了睡梦中的妻子一眼。
　　“这是大智慧。”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柳毅如梦初醒的回过头去，田雨行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同样在细细的端详着这一刹那的画作。
　　“舍情绝爱就是大智慧吗？”少年的声音接着响起，柳毅顺着声音看去，黑衣少年依旧端坐在盘龙柱下，仍是就着那看书的姿势，垂着眼，握着书简，一副清清冷冷的姿态。
　　田雨行皱起眉头，反问：“那你说什么是大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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