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灭灭

　　对门那个总是跟奶奶讨教刺绣针法的老奶奶终于在奶奶逝世后第十三天也随着她离去。
　　她那欠下高利贷的儿子草草把她下葬之后，转身便把她守了一辈子的房子低价贱卖掉——只为还清巨额欠款两个月的利息。
　　太平街的老人都为那个奶奶不值，但活人对死人的怜惜永远只能是几句哀叹几句不满几句闲话，人人自扫门前雪的年代，自私早已是人们行于世间所执的唯一准则。
　　好像就在关门开门的那一瞬间，对门的房子就换掉了主人。
　　从前在小院子里乘凉、喝茶、聊天、刺绣，在广场上扭秧歌，在麻将馆搓麻将的人瞬间就化作虚无。如今可以看见的就只是一幅陌生的年轻面孔。
　　晚出早归的作息生活很容易就被那些过于保守古板甚至是有些迂腐的老人视为异类。于我而言这个异类只是性子比较沉寂，眼睛比较荒芜，神态比较苍凉的人，而已。
　　自从她搬来之后，我开始每天坐在窗台上看她。
　　看她发呆，看她看书，看她趴在桌子上小憩，看她把瓶瓶罐罐的液体混在一起最后自己喝下去。不过更多的时候只能看到那扇紧闭的复古式，雕刻了繁杂花纹的暗红色木窗，因年代久远而越发显得神秘而古老的陈旧木窗。
　　沈曜手好了之后一直间隔着弹娴熟的《爱的罗曼史》和相较而言略显生涩的《安魂曲》。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在和他同时学吉他的人里显得格外优秀了——从始至终就只弹这么一首曲子，好像就仅仅是为了它才去学的吉他。他对这首曲子的熟悉程度令人瞠目——熟悉到了只要听几个简单的音符就可以明确指出那是第几段第几小节的旋律并且可以轻易接着弹完之后所有的内容。
　　他难道不会腻吗？每天重复地拨动着同样的琴弦，奏出一成不变的曲调。
　　后来我习惯了边听沈曜弹吉他边看对面的女人。偶尔会看看蚂蚁搬家，在香樟的粗糙树皮上爬来爬去，仿佛永远不用休息，永远精神，永不疲倦，可是这积极向上的生命在大雨过后总有一些会被淹死。而那一树的绿像极了埋葬何妍的绿色坟墓。
　　天气似乎永远是晴朗着，天空永远是一片让人心碎的几近透明的蓝。抬头看天的时候会想起奶奶，想起她忧郁而慈悲的眼神，心里沉重地疼，痛彻心扉却又清醒如常。
　　我想我大抵还是接受她死亡这个既定的事实了吧。
　　对门的女人一直清清冷冷地过着固步自封的单调生活，她从来不主动和别人说话，好像对万事万物都失去了兴趣。生活——生下来，活下去，再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但她的生活，失去了希望，生活，就只是活着。
　　可是偶然间我却发现，她看着唐的目光很不平静。
　　终于有一天，我听到了她对着唐的背影叫道：“唐！”，我看到了她眼底流露出的无限哀怨。虽然唐未转身，但我知道他们之间貌似平静的河流终于按捺不住，开始汹涌起来。
　　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朵拉。
　　直到我初三暑假的最后一天，直到朵拉在我面前调出一杯底层橘色中间红色上层透明的“Ending”时，我才终于明白，市中心最著名时下最受年轻人欢迎的音乐酒吧“BF”是她开的。
　　“Ending”是初三毕业的时候全班去BF喝的一种低酒精型饮料。那时候有“玩得开”的男孩女孩们在起哄中，用无不敬佩的仰慕口吻述说着添油加醋的“BF老板娘的光荣发家史”，那神情像自己就是那伟大的老板娘一样，骄傲着目空一切。
　　我皱着眉头厌恶地看了一眼唾沫四溅的同学。我讨厌聒噪的人。他们像麻雀一样，永远不停地说不停地说，好像一停下来就会死去。
　　喝了一大口“Ending”，我在满口橘子的香甜味道中尝到了一丝酸涩，可心底却没有一丝所谓“别离的酸楚”。仅有着对自身时间逝去的荒凉感，却也不是十分在意。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墙角需要触碰到熟悉身体才能入睡的孩子了。
　　在他们因为别离而唱歌、跳舞，作最后垂死挣扎的时候，我坐在远离他们的吧台喝第二杯“Ending”。
　　在他们因为垂死挣扎不过而抱头痛哭的时候我只想笑。因为虽然这座城市高中众多，可是班里大部分人都是直升本校的高中，甚至很多人都可能会在同一个班。
　　那些廉价的泪水把这一次聚会装点得分为温情。
　　在他们廉价的泪水里，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安。毫无眷恋地与他们不告而别。只剩心底无限扩大的不安让我一阵一阵地心惊。
　　好像，有谁要离开我了……
　　于是那天晚上，奶奶死了。
　　后来我曾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我喝的第一杯“Ending”是对初中时代结束的喟叹，那第二杯，是不是在和奶奶作最后的送别？
　　“你是BF的老板娘。”我直直地盯着朵拉的眼睛，仿佛能够看得到奶奶的影子。
　　“对。”她扬起下巴，“那你要不要去BF？”
　　“嗯。”
　　我曾一度认为我会怨恨调出“Ending”的朵拉，可是我没有。奶奶那时走得很安详，我知道我不应该把奶奶未陪我走完的旅程的空白归咎于朵拉。
　　我想我大抵是彻底接受奶奶死亡的事实了。
　　和大多数失去至亲的人一样。哭过、闹过、抓狂过、崩溃过，最后却只能捧起坚硬的心脏默默接受——无论如何，那双紧闭的眼睛不会再睁开。像一场全盘皆输的赌局，输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谁说过，我们输给的，不是不相为谋的同类也不是过于迂腐严谨的规则，而是人生的不可预知。
　　天地之间，留给人所行的小道才是人生，我们所执的态度，本就应该是匍匐而谦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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