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阿达

　　比阿达死讯更早到的，是跨越千里的一封信。
　　邮递员穿过狭窄的羊肠小道，艰难躲避着泥土地上窝着一汪水的泥坑，嘈杂的自行车在乡道上响着铃，很难想象在一个信息科技如此发达的年代，还存在着这样一种古老的通讯方式。信封皱皱巴巴，经过风吹日晒的淡黄色纸张，带着被水晕开的一圈圈污渍，好像主人也并没有对它能到达目的地而抱有期待。
　　南方的阿琼：
　　这是十月末的河南，我趴在宿舍写下这封信，身边很安静，室友们都睡着了。今天天气很好，秋风和煦，当然也不能说是秋风，（毕竟河南一直是没有春秋的），太阳也没有那么炙热，远方的山峰也被一层暗绿覆盖，而我的仙人球还是嫩绿。
　　我们分开已有两月，在这段时间里，我开始学会跟自己和解，跟父母和解，开始接受自己拥有的不完美，目前看来有很大的成效。十一长假我去了你说的阿勒泰，绿皮火车进入草原时，一切都美得很突出，牛羊成群在铺天盖地的原野中悠闲散步，蓝天都不需要任何滤镜，现代社会的一切烦恼都在看到路牌时烟消云散。万物都在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希望你也是。
　　信封里掉出来一张粉红色的火车票，我捏着那张票，将它盖在我的眼睛上，眼泪夺眶而出。
　　我认识阿达是在2018年的七月，重庆的电子厂淹没在高楼之中，太阳炙烤大地，辣椒的味道在空气中升腾，员工宿舍里闷热燥人。阿达拎着行李箱敲响房门，开朗独立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她自己爬上爬下收拾好床铺，上楼下楼买好洗漱用品，安静蹲在地上翻看行李箱。
　　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以及身处异地内心油然而生的依赖心理，我和阿达成为了宿舍里最要好的朋友，也渐渐知道了很多关于她的事，家庭、朋友、以及她敏感又自卑的内心。
　　阿达出生于河南的一个南方城市，在地理划分上属于北方城市，但她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混血儿”，很多可以引起南北方差异争论的东西，阿达都适应得非常好，粽子咸甜都吃，豆腐脑今天吃甜口明天吃咸口，中午吃米饭晚上吃面，而北方人的爽朗大气和南方人的细腻也都在她身上完美地体现出来。
　　阿达幼年时期父母外出打工，将她留给了年迈的爷爷奶奶，她形容那是一段很自由很美好的时光，爷爷奶奶的家在村庄的最后面，上午伴着鸟鸣朝露在厨房旁边小菜地里捉虫拔草；中午在树荫下伴着炊烟慢吞吞啃掉一个苹果；下午和奶奶一起下地干活，阿达可以悠闲地在路边数蚂蚁看白云，然后再睡上美美的一觉，等到睡醒再挽着奶奶的手回家吃饭，说着一些不知所云的笑话，夕阳都被踩在脚下。
　　阿达的爷爷是个很执拗很坚强的老头，先后送走了自己的大儿子和老伴之后，整个人一下子衰老了下去，三个儿子轮流将他接到家里照顾，他却总说在阿达家住着最舒服。阳光正好的午后，阿达和爷爷坐在树荫下聊天，有时候说奶奶，有时候说在北京没有回来过几次的姑姑，絮絮叨叨，枯黄的手指紧捏着拐杖，说到生气时瞪着眼睛扁着嘴，拐杖扬起又放下。阿达的妈妈说老爷子不好，年轻的时候总是苛待儿媳妇们，分家时什么都不愿意留给小儿子，冷眼旁观看着他们为了自立门户借钱欠人情，可是阿达分明还记得幼年时候她坐在门槛上等爷爷割草回家，爷爷每一次都会在竹筐里变魔术一样掏出手指长的蚂蚱给她。
　　从母亲生下弟弟后，阿达才像一个有家的孩子，村子里的大人开玩笑问她：“你回哪个家？”，阿达颇有底气回答：“回我自己的家。”她带着弟弟四处玩耍，树林田野、沙堆麦垛，在弟弟不想走路的时候毫不犹豫让他爬上自己的背，回到家后阿达要帮母亲煮饭，因为她要等到很晚才下班，那一年阿达十岁。
　　阿达说她其实很早就知道母亲重男轻女了，小的时候母亲总让她照顾好弟弟，甚至说出如果弟弟出事那阿达也不要回家了的话，后来弟弟不愿意跟阿达的小姐妹一起玩，哭着闹着要回家，在放任他独自离开后，阿达就面临着母亲冷嘲热讽，有看不惯的小姐妹为阿达打抱不平仗义执言，可母亲从未低过头。
　　阿达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从小到大都是，小时候她还会对母亲哭诉，我问阿达：“那你母亲后来改正过来了吗？”
　　阿达苦笑，右手抠左手拇指上的倒刺。
　　“在后来十几年里，我再也没有说过她偏心，她可能以为她改正了，其实没有，只不过是我不想再说了，何必要做一件根本没有用的事情。”
　　“其实我有偷偷告过她的状。”阿达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有一年和爸爸去舅舅家拜年，晚上没有回家，那天晚上别的亲戚都在打牌喝茶，舅舅在厨房喝多了酒，流着眼泪说着生活的艰难，我也情不自禁说出了母亲这么多年偏心的事情。”
　　“后来呢？”我追问。
　　阿达哭丧着脸，一脸无奈地说：“后来舅舅当场给母亲打电话斥责她，第二天我回家就发现母亲洗了他们的衣服，唯独把我的衣服扔在了洗衣机上。”
　　我惊呆了，“你不生气吗？”
　　阿达若无其事地回答：“还好啦，那天晚上是舅舅喝醉了，我可是很清醒的，话一说出去我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不过比我预想中的好多了。”
　　阿达拥有一颗坚强的心灵，在面对生活的突发状况时，她总是会用一个幽默诙谐的笑话来开解自己，进而努力让自己做到心境平和。她说在初中的一场考试中，她总是摩挲衣服兜里的十块钱，后来考试结束了，钱也在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她安慰自己就当是买了五块钱的小说，两块钱的贴纸和三块钱的零食。
　　在少女的成长过程中，总是会遇到一个两个那种可以扰乱内心的人，阿达说她在初中就遇到过一个男生，瘦瘦高高的，跟人说话时总是带着腼腆的笑容，本来对他不是喜欢，可是忽然有一日，看到他会觉得大脑都空了，别人在他身边都被虚化了一样，眼睛会不由自主跟随着他。
　　“那你跟他表白了吗？”我急切地问。
　　阿达皱起眉头，“当然没有了，我那个时候很一般的，再说了，如果真的谈恋爱的话，我又没有多余的钱送他礼物，如果他请我吃饭的话，我是不是也要请他？我初中每周生活费只有三十块，吃饭的钱都不够的啦。”
　　阿达总是在为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情而忧愁，她永远在苦恼：假期结束后是回家住几天还是直接去学校？回家住的话会和妈妈生气，直接回学校的话又见不到妈妈了；回到学校后要怎样和朋友们讲述自己的打工生涯？上次堂哥打电话借钱没给，如果再打电话借钱怎么办诸如此类。
　　我也曾问她这样子累不累，她却总是苦恼地说是因为习惯了，从小到大好像母亲也是一直在发愁，苦恼今年的工作不挣钱，苦恼她和弟弟上学的费用越来越多，苦恼家里的老人经常生病，她虽然知道这种过早的忧愁并没有什么用，但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盘算，好像这样子做，等到事情真的发生时就不会显得太手忙脚乱了。
　　阿达说她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家庭可以这么不一样的时候是在高中，班上的两位同学发生了矛盾，班主任来劝说一名同学说：“你去道个歉，她家里条件好，从小也没有受过气。”那是阿达第一次知道原来家庭条件好也可以受到这种优待，但她从此以后会在班上尽量避免和别人产生矛盾，她不想让那句话有朝一日被别人说给自己听，仿佛那样就能掩饰自己家庭条件并不怎么好的事实，但是阿达，贫穷带给你的自卑会从你每次一伸手、一抬腿，甚至是你的一个眼神中就能暴露出来的。
　　家庭的贫富差距在大学生活中更展现得彻底，阿达很羡慕舍友Ａ可以随时跟姐姐伸手要钱，羡慕室友Ｂ可以旷课去兴趣社团，而阿达在没有课的下午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曾想过去参加一些社团，可是在听说要收团费的时候便产生了退意，为此她只能选择一种最为廉价的兴趣，去图书馆看书，她安慰自己：“没关系，老师说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大一的下学期，阿达家中的最后一位老人也去世了，她的姥姥，一个瘦小的老太太饱受病痛的折磨，在对儿女们的思念中去世了，七十多岁的老人，走之前还在给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当保姆。
　　在姥姥去世的一个月前，阿达的室友忽然说起对家中长辈的遗憾，不要让有些电话成为最后一个电话，记在心里的阿达在早饭后给姥姥打了一通电话，她告诉我说她记得姥姥当时很高兴，还说让她五一一定要回家，结果还没有等到五一，那通电话真的成为了最后一通电话。
　　家中老人都不在了，阿达用一个“走了”的词语代替了我所经常听到的“死了”一词，她说用这个词语就好像他们只是短暂性地离开了一下，以后还会再见到的，别的词语都太过残忍。
　　后来阿达在和母亲的很多聊天中，知晓了很多以前的事情，阿达的爷爷奶奶是一个心很深的人，没有分家时因为五块钱的人情往来而分家，分家后阿达的母亲怀孕九个月还要去庄稼地里掰玉米，回家后对怀孕的母亲没有一句话的关心，看着孤身在家的母亲连一碗热饭都不愿意递上，尽管这样，在奶奶年迈以后，走路搀扶的是她的父母，送饭喂饭的是她的父母，最尽心尽力的还是她的父母。
　　阿达说可能以后自己也会成为这样的一个人，即便经受过诸多苦难和不公，但是在面对弱者时还是会按照大家口中的“懂事”去做。
　　我也告诉她：“不，阿达，我希望你以后都不要懂事，太过于懂事的人总是最容易被忽视，你可以任性，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没有人会真正责怪你的。他们只会觉得你还这样小。”
　　我还记得说完这句话后阿达的表情，她的眼里闪起了光，眼睛弯弯的，可是嘴角还是故意向下，故作懂事，明明想要人家夸奖，还要装作并没有那么开心的样子。
　　阿达，风刮起来了，好像有暴风雨要来了，我不知道阿勒泰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的生活，与你分别后，我用挣来的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你一定都没有听说过我的家乡，在地图上连我也找不到它，可我见过了外面的世界那就够了，我即将过上和一个陌生人的同居生活。
　　阿达，我骗你了，都是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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