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常在

　　阿今住在我隔壁，我们家是他们口中的破落户，每天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好歹，有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

　　阿娘终于生了一个小弟弟，在有了我和小妹之后，她很高兴，平时对我们都是笑着的，虽然在吃饭的时候总会抱怨饭少。

　　阿娘，其实我们家的余粮只能够三天了，我心里想。

　　于是在三天后，我见到了我从未见过的贵气马车，四个轱辘，车帘子都是用有着好看花纹的绸子做的。

　　我听围观的人说，里面坐着的都是像我这么大的小女孩，她们是被人发卖了，要去大户人家当丫鬟的。

　　我看着阿娘阿爹脸上挂着笑，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

　　车上是和外面一样贵气的，而且很大，可以坐十多个小丫头，我旁边就是阿今，她从上车后就一直默默掉眼泪，还有几个和她一样默默哭泣的小孩，我知道她们为什么不敢哭出声——因为那个坐在最中间的软垫上满头珠翠一脸冰冷的女人。

　　她说自己是刘府（就是我们将要去的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让我们叫她桂姑姑。

　　桂姑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的笑和阿娘对着我和妹妹时的笑一模一样，眼里都像装不下任何东西似的。

　　我不知道该对阿今说些什么，只能垂下眼，在桂姑姑看不到的地方用手一下下抚着她的脊背，想着这样也许能给她一点安慰。

　　阿今在入府后因为颜色好，被分到了每日洒扫府内学堂的活计，还换了个名儿，雪栾，桂姑姑说正好衬阿今吹弹可破的雪肤。

　　哦，我叫秋叶。

　　桂姑姑给我取了名儿后瞥了我一眼，随手把我指到了厨房，做烧火丫头。

　　我天生就不爱说话，被分到厨房的还有和我一批的鹦哥，她说，如果不是成天和我呆在一起的人一定会以为我是哑巴呢。

　　我安静地往灶里递着柴火，想，哑巴也没什么，烧火又不用说话。

　　每晚阿今还是会回到小丫头们歇息的西院，因为是同一批入府的，阿今也睡我旁边。

　　她笑着说，阿常，你一定要记得平日里少说多做，务惹了厨房的大娘们厌弃，我还指着你给我带点少爷小姐们吃剩下的好东西呢。

　　少爷小姐们一般都有小厨，平日里呈上去的饭菜基本都没被动过筷，但主子们的吃食终归是下人极少能吃到的美味，所以每次饭菜退下来后，厨娘们总是第一时间享用的人，偶尔有吃不完的，她们也会偷偷包好给亲近的人，当然，这里面自然不包括烧火丫头。

　　阿今大概也知道，便只是打趣似地提了提，又开始说其他的，阿常，你知道吗，今天我第一次见到三少爷呢，听说他平时都不怎么上学堂的，怪不得这么久我才见着他...不过他长得可真好，我们村子里里正家的儿子都比不上呢。

　　里正以前考过秀才，是读书人，他的儿子也在很小就开蒙了，成日里呆在书山中，长大后很有一股书卷气。

　　阿今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声的笑了起来，说，他人也很好，今天中午日头毒，他看到我在日头下打扫居然直接把我叫进学堂里乘凉，还用了他的手帕给我擦汗。说着阿今坐起身，从被窝里悉悉索索地翻出一方手帕，借着窗外的月光，我好似看到了上面有字，虽然我并不识得。

　　她复又躺下，将手帕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喃喃道，凭仗飞魂招楚些，我思君处君思我，我思君处君思我……

　　“秋叶，大娘给你留了点银耳甜汤，记得带回去啊！这日头毒的，早点入秋就好了...”

　　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烧火丫头最怕的便是三伏天儿，鹦哥在日前已然受不了热求了交好的姐妹被分到了浣衣院，厨房只剩下我一个，昨儿个又来了个人好温厚的新厨娘，大抵真是应了阿今说的那句少说多做不惹厌弃，新厨娘有时见剩了点甜汤、肘子之类的好东西总会给我留一些，我虽然说不出什么俏皮话，但确实打心底喜欢这个新厨娘。

　　银耳甜汤我虽不是第一次见到，却是第一次有机会吃到，看着还剩下不少，不如晚上带回去和阿今一起尝尝吧，我心里想。

　　入夜，我坐在铺上，小心地把甜汤分成两份，远远地便听到阿今轻快的小跑声。

　　一进门阿今就笑着说，阿常阿常，过了今晚，我就要飞啊飞，飞上枝头啦！

　　我不明白阿今话中的意思，只等她笑过，便将甜汤推到她面前，喝点这个吧，祛祛热，也润润嗓子。

　　阿今又笑开了，阿常，等着吧，以后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晚上我不回来了。

　　我未做多想，点头应了，大概是和她相熟的姐妹约好了吧，阿今性子跳脱，和什么人都说得上话，交好的丫鬟便很多。

　　夜深，我已在铺上躺下，阿今却还在镜子前忙碌着。

　　我疑惑，阿今，你在干什么？

　　我啊，在梳妆呢！之前托相熟的负责出府采买的小厮带了点脂粉，说着她回过头来看向我，怎么样？

　　很美。我如实答道。

　　阿今噗嗤一声笑出声，回过身去，语带笑意，阿常，你好好打扮一番，说不定比我还美呢。

　　我知道这就是阿今随口一说，并未当真，而阿今，轻敷脂粉后却实实在在是个美人，那双眼睛像是能把人吸进去，雪栾，果真应景儿。但……

　　阿今，今天晚上必须去吗？不知怎的，我总觉得阿今今晚的去处肯定非同寻常，至少不会是某个小丫鬟的通铺。

　　阿今听后却一语不发，良久，才轻声道，对，阿常，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阿今终究还是去了。

　　我原以为第二天她便能回来，却未曾想，整整三天，阿今没有一丝消息传来。

　　心里始终有不安挥之不去，三天，不祥的数字，和当初一样。

　　半月后，有一丫鬟寻我，说雪栾姑娘唤我前去。

　　一路上我脚下步子不停，虽然总算有了阿今的消息，心里的不安却越发扩大。

　　一盏茶后，前方的小丫鬟停在了一个偏僻小院前，细声道：“姐姐，雪栾姑娘就在里面，我在外面就不进去了。”

　　我颔首，几步便进了院子，粗粗一扫，几棵梨树一潭小池，勉强算得上别致，正对着池子的是一扇半掩的小门，我放慢步子，停在小门前，心里的不安始终萦绕。

　　深呼一口气，轻轻推门而入。

　　屋里摆设并不名贵，只是暗沉的木料让人看着便觉压抑，有一盏梳妆镜正对着榻。

　　榻上躺着阿今。

　　她的皮肤更加白得透明，却是病态的苍白，面上素净，未施粉黛，双眼紧闭，我的心霎时抽紧，但好在，仔细还可以看出胸口细微的起伏。

　　阿今。我轻声开口。

　　她睁开眼睛，眼里一片死寂，却在看到我后涌出光彩，而后，绽出一个如梨花般虚弱的笑来。

　　阿常，你终于来了，她开口，话里却慢慢带出哽咽，阿常，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啊，我不该相信那个人的，我真傻，真的...说到后面，竟变成了嚎啕大哭，好似要把自己所受的委屈全部倾泻出来。

　　我的心又一次抽紧了，赶紧上前，将手放到她背后上下抚着，和当初一样。

　　别哭，别哭，阿今，阿今，小妹..姐姐在这呢。我看着阿今，心疼就像要化为实质涌出身体。

　　姐姐，我错信了他啊！我以为他是我的良人啊，他那时候对我那样好的，我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阿今的话里有恨意，有不甘，更多的却是惨然。

　　我抱紧阿今，就像小时候做过无数次那样。阿今，我的妹妹啊……

　　阿今，告诉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今惨淡一笑，缓缓诉说。

　　原来，在阿今洒扫学堂的日子里，三少爷几次三番对她有特别照顾，还经常送许多小玩意，比如胭脂水粉，钗子镯子，阿今这个傻丫头，哪见过公子哥这等追求，于是，不过一月，便将身子交了出去，在那之后，三少爷不改往日行事，依旧三天两头多加照顾，阿今觉得，自己是找到了良人，一个不图自己姿色的良人，终于，阿今提出让那个男人纳了自己，她知道，大户人家的子弟，正妻肯定是得门当户对的，但如果是姨娘的话，应该就不那么严苛了吧？那一晚她特别用他送的胭脂水粉梳了妆，她天真地以为那人一定会答应自己，毕竟他是真心待自己的啊。

　　而那人在床榻欢愉之后确实一口应下，阿今觉得，自己和姐姐一定能过上好日子了。

　　却不曾想，男人的话哪能当真，不出三月，三少爷不再找她，阿今也找不到他，只以为他有要事，又等了半月，却发现自己最近变得嗜酸易吐，一次又一次后，她想自己可能怀孕了，她看过阿娘怀上小弟弟后的反应，但阿今并不惊慌，反而满心欢喜，毕竟，这是属于他们的孩子啊。而且，常听说母凭子贵，自己这也算有了倚仗吧？

　　阿今终于见到了三少爷。

　　那人的神情却不像往日，反而带着厌烦，阿今眨了眨眼，一定是自己看错了吧。

　　她笑靥如花地对他说，阿文，我有我们的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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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今苍白着脸，说，那人的回答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那之后，我便被软禁在了这里，后来，夫人送来了一碗药，然后，我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像有一团火，不停地烧灼着我。

　　我看着脸色苍白的阿今，半晌。

　　“阿今，你还记得李婆婆吗，那个吃完螃蟹又吃梨然后暴毙的李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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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诶，你们听说了么，刘府最近出了血案了！”

　　“嗨，早知道了，现在都不新鲜了。”

　　“你知道怎么回事啊？给我讲讲，讲讲。”

　　“这样嘛..好吧，我告诉你们，这案子啊，听说是中秋的时候，刘府人聚在一起赏菊吃螃蟹，酒过三巡，这刘夫人就去了刘三少爷房里，之后不知怎么地，这两人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这么邪门？别是被人下毒了吧？”

　　“可后来大夫说刘夫人和三少爷体内没一点毒，干净得很，找了十多个大夫说法都一样。”

　　“真够邪门的，别是做了亏心事被脏东西报复了吧？”

　　“你还真别说，这两人死了之后啊，刘府又传出一个消息来，说是那三少爷欺凌丫鬟，把人家肚子搞大后又抛弃了，这抛弃就抛弃吧，那三少爷的生母刘夫人还出面给人家下了药，听说那药里除了落胎的成分还有其他东西呢，那个丫鬟啊，没过多久就去了，那刘夫人还对外说是暴病而亡，现在好了，什么都被捅出来了，这大户人家的腌臜事可多得很呢！”

　　“可怜了那个丫鬟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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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三少爷，这是府里梨树结的梨子，刚吃完油腻的螃蟹吃些清淡的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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