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鲁传

作者:李阐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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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章阖家团圆

      赶在晚饭前,若萤回到了家。
      
      远远瞧见门前人影幢幢,叶氏和香蒲连带着若萌和若萧,全都围在门首的梧桐树下。
      
      让她们如此关切的,是坐在地上的三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小子。此刻,三个人正一人捧着一个豆腐皮粉丝大包子,吃得头不抬、眼不睁。
      
      香蒲手中掇着一碗菜汤,一迭声地提醒着:“慢点儿,慢点儿,没人跟你抢。吃太急了,小心涨破肚子。”
      
      几个路经门口的街坊也停下脚来跟叶氏询问情况。
      
      乡下就是这样,没什么娱乐,哪里稍微有点动静,马上就会引起注意。
      
      若萤暂时住了脚,站在墙拐角处仔细听着。
      
      说起这三个乞丐,她也认识。这三个男孩儿在镇子上流浪了有些日子了,年纪相仿,大约十一二岁,一个身上还长疮,稍稍靠近了,就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据说,他们仨都是昌阳县城的“养济院”收养的孤儿。据他们自己说,是因为养济院的人对他们不好,他们吃不了那份虐待,才不得不逃出来。
      
      他们没有具体的方向和目标,走到哪儿,就在哪儿讨饭吃。一旦遭到村民的驱赶和警铺的抓捕,立马便会转移至下一个地方。
      
      他们自己承认,两年前的春天出来的,到今天为止,去过的地方多得连他们自己也数不清楚。
      
      也许正是因为长期的颠沛流离,加之过程中的种种遭遇,使得这三个小子的言行格外油滑、也几乎不肯信任任何人。
      
      他们比同龄的孩子看上去更大、更成熟老道,往往嘴上甜言蜜语、脸上笑容灿烂,转过身来却是满面鄙夷、一口脏话。
      
      因此,没有人待见他们,无论大人小孩儿,几时瞅见他们三个,都会恶言恶语予以警告与呵斥。
      
      就是这样三个一无是处的人,据传竟被汪大胖看中了,几次当街拦下想予以招安,结果都未能成功。
      
      合欢镇向来平静祥和,而今这三个乞儿的出现,无形中给人增添了几分担心。起先,大家还担心他们会偷鸡摸狗为乱一方,少不得避之如虎、防之如蛇蝎。
      
      但过了一阵子却发现,除了有些油嘴滑舌,这三个乞儿的手脚竟还算干净。白天满镇子转悠着吃百家饭,一擦黑就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究竟栖身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警铺那边也承认,晚间并不曾发现这三人的行踪,因此也就不曾发生过溜门撬锁之类的治安事件。
      
      在此之前,若萤并没有想过会和这种人发生接触,没想到今天他们三个居然讨饭讨到她的门上来了。
      
      不知她家的饭可还顺口?
      
      等到三人吃喝完了,叶氏跟街坊的闲聊也暂告一段落。
      
      三个人倒是很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用手一抹嘴,当时就跪下来给叶氏和香蒲磕头,仿佛经过训练般地异口同声道:“小人腊月(小芒)(丑瓜)愿三娘、香姨娘青春永驻长生不老,愿三大爷家红红火火财源滚滚,愿姐儿如花似玉哥儿青云直上。”
      
      天底下的人谁不喜欢听好话?
      
      叶氏忍不住笑骂:“小小年纪油嘴滑舌的,出息不了个好东西!”
      
      香蒲则眉开眼笑地欣然受之:“都说孩子的话最准,我就信你们一遭。承你们的吉言,你家三老爷要真是发达了,姨娘天天管你们饭吃。”
      
      “要能有饭吃有地方住,小人们愿意给三娘三老爷当牛做马!”
      
      为首的腊月应对如流,毫不怯场,那神情态度认真得、就赶说的都是真事儿似的。
      
      “行了行了,天晚了,警铺的人该上工了,赶紧找地方窝着,别在大街上溜达了。”
      
      香蒲也催促道:“快走吧,万一个唐铺长抓到了,一定会把你们送回养济院去,这次要是回去了,没你们的好果子吃。”
      
      “多谢三娘姨娘提醒,小的们这就走。回头三娘要有什么跑腿卖力的活儿做不动,情管指使咱们。也不求别的,只到时候赏小人们一口饭吃就谢天谢地了……”
      
      叶氏连连点头,挥挥手,那三小子便一溜烟往西而去,去势之快,甚至都没留意到拐角凌霄花下的若萤。
      
      入夜后,镇上的巡逻很严密。一个打更的,一个巡夜的,会走遍大街小巷,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在一些特别僻静的胡同口,都设立着高高的栅栏,栅栏使用的多是些简陋粗糙的木头,犹如刺猬一般,令人望而却步。这些栅栏一概朝开暮闭,以防不测的同时,也能分担巡夜人的部分职责。
      
      镇子上基本上没有什么空置房,所以,腊月他们想要在镇子里混上一晚,几乎不可能。
      
      叶氏估摸着,他们有可能是去田间的闲置瓜棚了。
      
      “那种地方哪是长久之计?夏天能给蚊子吃了,冬天四下透风,哪能合上眼?”手搭凉棚看看西边的晚霞,叶氏不禁喃喃,“二嫚怎么还不回来?”
      
      “快了吧?姐姐担心什么?别的孩子出远门兴许能吃亏,咱二姑娘?她不去欺负别人就算好的了。”
      
      香蒲随口安慰着,抱着萧哥儿先一步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踩着他们的脚后跟,若萤慢吞吞进了家门,手里拎着一大把自菜园地头剜的野菜,野菜是新鲜的,捆菜的青草也是新鲜的。
      
      叶氏从厨房出来,上下打量她几眼:“没事么?”
      
      “嗯。”
      
      这个千篇一律仿佛亘古不变的应诺,很大程度上安慰了叶氏。暗中松口气,转身又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若萤走到西净旁边。
      
      鸡舍里的五六只鸡极为眼熟她,看到她走近,一起上蹿下跳聒噪起来。
      
      若萤放倒菜板,稍微择了择野菜,用一把满口牙的菜刀剁成菜碎。然后去东厢面缸里抓了几把麦麸,稍稍加一点水,拌成粉状,投到鸡食槽里。
      
      世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一直跟在她屁股后头的若萌这才得了开口的机会:“二姐,家里来客人了,你知道不?”
      
      这个“家”可不是指三房,而是前头老太太所居住的钟家老宅。
      
      若萤回头看她一眼,以示她对这个话题比较感兴趣。
      
      事实上,当她在山上的时候,这一个白天,整个合欢镇都处在非同寻常的热议中:钟家五姑奶奶衣锦还乡了!
      
      乍听得“五姑姑”三个字,若萤怔了怔。
      
      确实,她险些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亲人呢。
      
      五姑奶奶钟德良是钟家“德”字辈中的老小,和大老爷、二老爷一样,都是老太太亲生的。
      
      关于这位姑奶奶,街上的人很少提及,即便是偶然说起来,也是说法各一,叫人莫辨虚实真假。
      
      也许这其中有什么隐情,但是,更多的人包括老宅里的人都说,作为姑娘家,没什么可说的倒是好事儿,总比给人当成磨牙的天天嚼着好吧?
      
      “……好几辆马车,好多的箱子,好多的丫头婆子小厮,等了好久才看到……五姑姑就跟仙女一样,他们都说比做姑娘的时候还好……”
      
      若萌激动得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正就着夕阳绣花的若苏也有几分憧憬:“大伯母娘家的侄女儿也来了,叫冯恬,说跟我差不多年纪。娘说了,这是大事儿,明天我们一起过去,你不要到处乱跑。”
      
      “二姐一定要去,姑姑肯定会送我们礼物。”
      
      难怪她刚才一直按捺着雀跃,原来如此。
      
      钟家老五?
      
      若萤很好奇,这个当年忽然失踪的五姑姑到底是个啥模样?
      
      曾经有小道消息说,她跟着一个有妇之夫私奔了。但是,这个说法很隐蔽,也很稀微,让人难以信服。
      
      钟家的姑娘,又是老太太老太爷的掌上明珠,怎可能委身下嫁?而且还是“私奔”?怎么想、这事儿都不合情理。
      
      因此,这很有可能是某些嫉妒之人的诅咒。
      
      对于此事,老宅这边很早以前就给出了回答,说是五姑娘的八字特殊,被一个做高官的远亲要去陪伴老太太了,只等到那边老太太寿终正寝,五姑娘完成使命,就会回来。
      
      为了证实这个说法,钟家甚至还拿出了一摞和远亲以及五姑娘的往来书信作为证据。
      
      算起来,这都是五年前的事儿了。
      
      五年前,若萤方才三四岁,对于世事一概不知不明。
      
      据说五姑奶奶当年走的时候悄无声息,而此番回来却声势浩大,这摆明了是要给自己的爹娘兄弟以及家门争脸炫耀。
      
      由此似乎可以想象,五姑奶奶这几年过得相当不错。
      
      一夜如一年。
      
      翌日早饭后,叶氏领着四个孩子往前头去给老太太请安。
      
      紧赶慢赶,过来得还是晚了一步。
      
      还在二门上,就听见了大花厅里的欢声笑语。
      
      翠围珠绕、铺锦列绣几乎淹没了老太太的身影。
      
      第一眼,先就看到一个富贵逼人的少妇。此刻她正紧挨着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两个人手拉着手儿,正絮絮地说着别后相思、山高水长。
      
      老太太的眼圈儿有些红,分明是刚才哭过了。少妇一边拿帕子给她拭泪,一边低声安慰着。
      
      老太太的另一只手边,一向都是个很敏感的位置。平时基本上都是二房的若芝坐在那里,因为她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孙女。
      
      可是今天,坐在那里的人,却换成了四房的宝贝闺女若莲。
      
      正在裹脚的若莲动弹不得,进来出去都需要婆子抱着。裹脚这期间,汪氏教给了她不少的道理,这使得她看上去要比素日沉稳懂事多了。
      
      老太太的几个丫头:春和、清夏、满秋、小暖,鹄立在侧。清一色的高顶髻,插着珠花。身上穿的是柳色绢布交领衫子,腰带扎束出细腰袅袅。湖蓝色褶子长裙,一眼望去,宛若临水杨柳,春意盎然。
      
      再往后,则是几个跑腿做杂务的小丫头,梳着双髻,穿短衣长裙。
      
      榆木美人形花几上,文松腾烟、蕙兰葱郁。荷叶式六足香几上,莲花铜香炉里,檀香隐隐。
      
      粗粗望去,摩天接地的博物架上,似乎又添了几样玩物。
      
      那都是四老爷钟德略孝敬的。
      
      朝南的花窗,新糊了轻纱,如同一泓春水,清明透彻,能将外头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青砖地面新打磨过,光鲜如鉴。
      
      但这些都不如五姑奶奶带回来的那三口大箱子抢眼。
      
      一个婆子正对着打开的箱子清点礼品。有龙山小米、北园蒲菜、明水稻米、平阴玫瑰、东阿阿胶、商河老布、干贝、鲍鱼干、还魂石文房 ……
      
      大抵都是些土特产,但对于自小生长于斯没什么见识的孩子们来说,很多东西听都不曾听说过,更加想象不出来什么模样。
      
      因此,随着物品逐一被展示出来,无数眼睛眨也不眨,无数张脸上充满着艳羡与惊叹。
      
      这三大箱东西固然很吸引眼球,却还不如五姑奶奶钟德良好看。
      
      要看一个女人的身份,看她的头面就知道。
      
      戴的是银丝狄髻,上头几乎插满了首饰:钿儿、分心、挑心、满冠、掩鬓、花簪、珍珠串围髻一应俱全,样子都是应季的虫草花卉以及象征福禄寿喜之类的吉祥纹样儿。
      
      耳戴丁香,杂珮在领。端茶之际,露出纤纤素指上的两枚戒指,红红绿绿的宝石有指肚大小,光熠熠,令人目眩神迷;沉甸甸,令人感慨万千。
      
      上身穿着石榴红地蜂赶菊掐金牙子立领长袄,下着白色万字地花鸟竹石绣纹底襕马面裙。
      
      别人倒还好,若苏一看到这条裙子,眼睛就有些异样地光亮。
      
      “绣工真好!”
      
      她的自言自语落在若萤耳朵里,便不觉多瞅了两眼。可惜她于女红上甚是了了,若苏所谓的好,她觉得很无所谓。
      
      五姑奶奶这次带来了一个婆子、四个丫头,俱是气度不凡的。
      
      同样都是伺候人的,可在感觉上,姑奶奶的人就是要高上那么一截,站在人群中,也更容易被一眼辨识出来。
      
      如果把合欢镇比作一个池塘,那么,济南城无疑就是汪洋大海,既然是济南府下来的,形容举止肯定不会和乡下人一样。
      
      叶氏的到来给热闹的场面稍稍降了下温。
      
      迎着若苏姊妹,五姑奶奶目光如炬,只一眼,就把几个孩子打量了个遍。
      
      “三姑娘这么高了啊,”五姑奶奶的微笑含着审视的味道,“我记得六姑娘和莲儿是一年生的?”
      
      “可不。”汪氏在老太太跟前还是很有些分量的,“我们这个要大半年。”
      
      五姑奶奶的视线再度在若萌和若莲之间走了一趟,感觉前者像是亭前新竹,而后者则宛若案头宝树,各有千秋,倒也没法儿相提并论。
      
      若萧年纪太小,说话都要人教,自然地就容易被忽略。
      
      他也知道今天情况特殊,从昨天到方才出门前,母亲不断叮嘱他,要少说多看别乱动。
      
      因此,他便规规矩矩坐在座位上,像个被束住手脚的小猴子,只两只眼睛不解地东张西望。
      
      视线转到若萤身上,五姑奶奶的眼神就有几分犀利,脸上也没了什么笑意。
      
      “拼命四郎”的传说沸扬在大街上,以此种方式扬名、让钟家成为笑话,这实在是钟德良所不愿接受的。
      
      这么明显的不待见,若是若萤还看不出来,那她可真就是个傻子了。
      
      好在她从没指望要得到老太太等人的恩惠,因此,这屋里的人是好是坏,跟她没有太多关系。
      
      只要别惹到她,一切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五姑奶奶的世界她进不去,也没那闲心去揣摩,可是,对面二姑娘钟若芝的所思所想,倒是很能排遣她此刻的无聊。
      
      事实上,若芝很不爽。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本该属于她的荣光忽然不见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五姑奶奶拉去了,她不嫉妒,也没有任何的意见,毕竟那是长辈、是老太太的宝、是尊贵的存在。可是,那个象征身份荣宠的位置,怎么可以说换人、就换人坐呢?
      
      钟若莲算什么?小毛孩子一个,人事儿不懂,跟人说话,驴唇不对马嘴,坐上去是要告诉世人,钟家的女孩儿就是这样的气质德行么?
      
      就因为小姑姑对她多说了几句话、多笑了一会儿,所以她就变成了宠儿?
      
      老太太宠爱小女儿,爱屋及乌,连带着小女儿看中的阿猫阿狗也成了香饽饽?
      
      还是说,之前对她钟若芝的疼爱,都是假的?因为她没有娘,所以才要做出格外怜惜的样子来,以证明自己的慈祥善良?
      
      听说,老太太不是善茬儿,不然老太爷身边怎么会一个姨娘也没留下?以前她还不信这话,照今天的情势看,老太太根本就是个嫌贫爱富的。
      
      明面上是五姑奶奶喜欢若莲,实际上呢?也许,老太太老早就想让若莲坐到那里,也好表达出自己对最有孝心的四儿子的器重。
      
      一定是这样的!
      
      看看那个博物架,近段时间来新添了好几样东西,全都是四婶娘送的。晨省昏定,老太太总能跟四房说上好一阵子的话。
      
      倒把她这个一向最顾惜的孙女儿闲置起来了。
      
      PS:名词解释
      
      1头面--明朝妇女的常见装扮,头面一般与荻髻的同时出现,插在荻髻上。荻髻谁都可以戴,由黑色或金色的丝网制成,可套在头上。即使没有钗簪,梳好的发髻套上金银丝制成的荻髻,也是可以出门见人的。
      
      一套荻髻头面一般包括顶簪、分心、挑心、鬓钗、花头簪、掠子、耳挖、掩鬓、围髻、钿子、满冠、额帕等。
      
      2围髻--又叫云髻、络索儿、箍儿,是一种纺织品做成的发箍,上面委以金银饰品,可围着发髻盘一圈作为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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