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下黄泉

　　罗喉来犯月族时，火狐夜麟依然在和大哥闹别扭。

　　苍月银血劝他：“夜麟，那是过去的事情了，要学会放下。”

　　夜麟拨弄着尖嘴猴腮的面具，漫不经心道：“我母亲死了，你左眼也看不见了，小小的报复一下也是可以的嘛。”

　　银血忧郁地叹了口气：“幽溟还小，很多事要慢慢教，不要揠苗助长。你说你伪装个嫇娘的头寄个幽溟算什么？”

　　夜麟大怒：“不过就是个女人，他还能给我反了？他既要继承皇位，就该有承担月族一切的担当！”

　　银血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夜麟蓦地心虚一阵，却火气更甚了：“你就宠着他到死好了！若不是你在后面撑着，他凭什么站在那儿！为了一个女人，竟成日想着离家出走，也不想想他那能耐能干什么？你其实比他……”

　　“夜麟。”音量不大，却能神乎其后地平息夜麟满腔不平。夜麟讨厌幽溟，事实上，这不是幽溟的错，夜麟知道，却无法谅解。

　　银血招招手，夜麟便乖乖坐在身旁。这位月族大将军虽身有残疾，但实力却不容小觑，无论武力还是道理。与其名不同，银血高洁皎然若苍月，然温煦和暖若春风，少言寡语，而令月族上下，乃至夜麟诚服信赖。

　　大哥心软，夜麟是知道的，大哥底线，夜麟更是清楚，比如幽溟，比如月族，比如，他。论起来，苍月银血是前王长子，也有权利继承王位，偏不占嫡，后被设计盲了左眼，也就沉默担当了守护的责任。那时夜麟还是一味心思地想报复月族，银血硬是用爱的教育洗脑了这个暗夜的潜行者。银血说：“夜麟，你是我弟弟，幽溟也是我弟弟，我们三个该是这世间最亲的人了。夜麟，若是哪日大哥不在了，答应大哥，照顾好月族和幽溟。”夜麟听着这话不甚吉利，更是不服气：“我什么时候承认幽溟那小子是我弟弟了？要做什么你自己去，别往我身上推。”

　　银血是君子，更是个善解人意的真君子。知道夜麟心里苦，银血想，我该还有很多时间来陪着他，好叫他忘了以前的伤。

　　可惜罗睺不知道银血的心思，若是知道了，大概也得先回忆一番峥嵘岁月，赞一声，再灭了月族。

　　有人拖延，月族大部分已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三兄弟联手，仍不敌暗法之袍。幽溟重伤，银血焦急道：“你带他离开！”

　　夜麟咬咬牙，带了幽溟发足狂奔，只盼了快点，再快点，找个安全地儿把这小子扔出去，再回转月族一战罗睺。血缘有时候便是这般奇妙，哪怕夜麟再刁难嘲讽幽溟，心底仍是爱护着他的。夜麟以为，即使大哥与他皆战死，至少还有一人，流着相同的血脉，继续留在这乱世红尘。

　　所以当夜麟看到被大雪几近湮没的冰冷身躯，还是有些不愿相信的。一开始是想不到，或是不愿想，银血与罗睺的决战这么快就结束，快到他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气血翻涌，口吐朱红，滴落在莹莹白雪间，明月来照，有若凌寒梅，更比朱砂意。一步一步踏至雪丘，小心抱起，却没有熟悉的温度，夜麟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

　　“大哥。”

　　夜麟从很早以前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刀口上讨饭的日子，性命，不过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眨眼而已。夜麟不爱接没把握的案子，自然是爱惜自身，却也因为多了别的念想。夜麟觉得，有一天幽溟能真正称得上月族的王了，他还活着，就放弃现今身份，回到月族，同族人一同生活。若是幽溟和嫇娘有了孩子，这孩子必然得交给他来教养，万不可再养出个同他父亲般软糯的性子。

　　这是连大哥也不知道的念头。夜麟嘴上反驳着，心中却是清明。你对我好，我便对你加倍的好，你是我哥哥，你自当让着我宠着我顺着我。夜麟天生骨子里的霸道，这般理所当然，夜麟认为放在自己身上是可以的，幽溟便不适用了。夜麟以为，若是某天这些念想都成真了，大哥和幽溟肯定会吓一跳。

　　拂去发间雪意，拭净唇边残红，双眸紧闭如不忍见扰扰浊尘，朗月如此，大雪纷扬，昔日月族大将军仍是英伟若天神。夜麟想，好不容易再找到家，你便扔下我和幽溟离开了。这不公平。

　　摘下面具，如玉面容俊美无铸，长睫低垂，眼尾飞红，冰蓝色的眸子隐藏起所有的情绪，细看之下，与怀中人多有相似之处。

　　一吻落在银血额间，怀着世上最干净的眷念。“大哥，晚安。”

　　一个恶鬼该如何得到满足，夜麟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这个答案。将多年不离身的面具轻置于坟前，白袍银枪，转身离去，该是做了决断，一步踏上不归途。

　　夜麟忽然理解银血身为兄长的心情了。护着幽溟好好活下去，因为我，将为月族担起一切。

　　高峰之上，罗喉冷眼相觑：“汝之名。”

　　“来自无间之身，唯有黄泉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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