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高]雪

　　我走遍万水千山，只为与你相遇。

　　天已暮，烛灯点了起来，并不亮，不能照进屋子的每个角落。先前的熏香早已燃尽，空气中还有些许冷香的气味。

　　高渐离独坐在屋中黑暗的一隅，用绸布细细擦拭着筑。蓦地，手一停，今日是几日，他竟有些记不清了。他小心地放下筑，走到窗边，用力打开窗，一阵冷风灌进，现在是冬天。

　　窗外是茫茫雪地，新雪无声覆上刚染上尘的旧雪。

　　又下雪了？高渐离默然立在窗边，凝视这漫天皑皑。

　　他与那人相遇是在一个雪天。

　　他与那人永别也是在一个雪天。

　　初遇时那场雪很早就下了，最后那场雪却迟迟不下，待到那人身影隐没时才缓缓落了下来。

　　就好像初遇时他弹的是琴，离别时他却选择了筑。

　　其实这是那人执意要求的。

　　临行前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喝酒，已记不清是谁请了谁。两人都喝到微醺，酒水顺着喉结淌湿了衣衫。

　　那人凑过来，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耳边，那人说：“明天为我演奏一曲吧，我想听。”

　　他说：“好。”

　　那人又说：“不用琴，用筑。琴太阳春白雪了，太高雅的东西容易孤绝，不好，用筑吧，击一曲快活一点的曲子，这才适合我！”

　　他说：“好。”

　　那人嘿然一笑，顺势躺在他的腿上，提起酒就灌了下来。

　　他不再说喝太多酒会伤身的话，而是也提起了一壶像他一样灌了起来。

　　两人寂然无言，只有吞咽酒水的声音，但这却是他记忆中最喧嚣最美好的场景。

　　后来，他看着那人的背影离他越来越远，突然有种悲凉的感觉。多年前，那人如一团烈焰闯进一个凄冷的冬夜，闯进他的生命，现在又要在一个同样凄冷的冬天离去了吗？他的人生怕是再没奢望遇着一个像那人这般着着明朗色彩的人了。

　　他击了很长很长时间的筑，直到双手再也执不住竹尺，口中仍和着那首“风萧萧兮易水寒”。

　　声音嘶哑，双手红肿，还有如暴雨般来势汹汹的高热，短短三日内他形容枯槁，再也不复丰姿俊朗。

　　可这比起那人又算得了什么？那人，怕是连回也再回不来了。

　　他半躺在床上，望着茫茫黑夜，不知道干什么，什么也不想做，不想思考。

　　他想自己应该是要哭的，但眼中干涩得很，只是心中空落落的，整个天地都虚幻了起来。

　　他离开了燕地，流离到各国各地，不再弹琴，更不再击筑。

　　他听说那人死了，他不语，仰头喝一口酒，转身离开。

　　渐渐地，他辗转到了咸阳，看着那人曾经过的城墙，终于有了想哭的感觉。

　　于是，他在咸阳城门外嚎啕大哭，来往的人奇怪地望向他，他哭到声嘶力竭才进了城门。

　　他又重新拿起了琴，他觉得自己应该要做什么，必须要做什么。

　　他一直不知道。

　　看到这一场雪，他觉得明白了自己想做的是什么。

　　他轻轻笑了，又回到黑暗处，继续擦拭起筑。

　　我一直期待与你相遇。

　　我必将与你相遇。

　　等我。

　　荆，轲。

　　附：宋子传客之，闻于秦始皇。秦始皇召见，人有识者，乃曰：“高渐离也。”秦始皇惜其善击筑，重赦之，乃矐其目，使击筑，未尝不称善。稍益近之，高渐离乃以铅置筑中，复进得近，举筑朴秦皇帝，不中。于是，遂诛高渐离，终身不复近诸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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