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语黄昏之恋殇

　　算算日子，也半个多月了。赵明渊一身银甲立在倒马关城头。其实，倒马关是一个城，因为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是入关必经之地，多年来匈奴每每攻至这里都只能掉转马头无功而返，因而得名倒马关。赵明渊一手扶着腰间的幽玄剑，扶着城楼的木质栏杆，幽深的黑眸望向远方，近处还有一些绿洲，再远一些，只剩下荒芜斑斑的干枯草地和更远处裸露的沙砾岩石和高原无边无际的覆雪。北方严冬的风凛烈地割着赵明渊俊美坚毅如镌刻的面庞，在他眼里卷起狂烈肆虐的浪潮。银甲在阳光和雪光的映称下，刺眼明亮。自从赵明渊御驾亲征的龙旗插满倒马关的城头，再不见了匈奴一点动静。赵明渊手指磨娑着幽玄剑玄铁的精致剑柄，寒冷的气息穿过护指，深深透入指骨，可他，只是岿然不动，静静地，平静肃穆的望向远方，那里，平静之下，暗藏着波涛汹涌。如此刚毅的一个人，一个帝王，一个主载者，一个只能折断而不能屈服的男人，此时的眼神，是如此平静，平静地面对一切现实、一切危险、一切挑战和……一切的背叛……

　　天空，竟晴朗地宛如幼时初见那一天，自己就那么坐在墙头，看到了抱着梅树痛哭的净。看他薄薄的淡青罗袍被寒风鼓起，粘着碎雪，沾着红的凄艳的梅花残瓣，瘦削的肩颤抖着，摇摇欲坠。那一刻，自己不再因为取代犯了错误的哥哥赵天浩，成为太子，成为那个禁锢着的富贵鸟儿而痛苦了，反而想要安慰这树下的人儿。

　　赵明渊攥了攥手中的幽玄剑，眼神更加迷茫渺远，北国的风，凛冽地钻入他坚硬的银质战甲里，他却仿若未觉，继续陷入回忆……

　　那一天，自己第一次放下皇子的身份主动跳下墙头跟那人搭讪，竟是不由自主地递过手绢。呵呵，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白净如玉的手指接了，只是攥在手里，紧紧地攥着，缓缓地，抬起头来。那是怎样的面容啊！回忆中的赵明渊不禁眼神更加朦胧。淡淡的眉，淡淡的眼，乌黑油亮如绸缎的发滑下来，遮住半边玉白的面颊。怎么……怎么会有这样美丽的人！微红的眼眶中，是一双淡然无波的茶色瞳仁，那周围，还有浅浅的泪，就那么淡淡地看着自己，深的让人战栗，让人忘了呼吸。当时，真的是忘了呼吸了吧。听到那人温润的嗓音响起，才大张了嘴巴深深吸一口气。那是的净说了什么？哦，他说：“你是谁？”是了，他问我是谁。赵明渊不禁摇摇头勾起唇角，那时的自己竟然说：“我……我叫赵明……哦，陆照敏。”话音刚落就听面前人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想自己说了什么，不禁也嘿嘿笑着摸了摸脑勺。“你怎么取了个女孩儿的名字？”“呃……那你呢？”“修净。”“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啊！静，不也是女孩儿的名字么？”面前的人儿没有回答，只是眼光投向了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呢？后来，自己就经常偷偷溜出宫去，到修宅找那美得仿若仙人的修净。呵呵，还害得周瑾挨了板子。那时周瑾还是自己的近侍吧，一转眼，现在他竟成了内宫大总管。想到那时周瑾为了自己能溜出宫去见修净，没少吃苦头，还差点被父皇砍了脑袋，赵明渊不禁扭头看了看侍立在身侧的周瑾，单薄的身板，微微弓着背，双目微垂，一动不动，突然看到周瑾鬓角银光闪闪，竟是几根白发。不禁道：“周瑾，跟朕二十年有余了吧。”“是的，陛下。”周谨的声音竟不似平时那般老练平稳，微微颤抖着，似乎有些哽咽。赵明渊有些疑惑，道：“你抬起头来。”周谨一听这话，忙抬了衣袖拭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顿时泪如雨下：“皇上，皇上，老奴……老奴求您……求您不要折磨自己了……老臣，”说到一半，周谨向四处看了看，赵明渊挥了挥手，四下的人都走远了。周谨就着这跪的姿势爬至赵明渊脚边哽咽道“皇上，老奴今日有话不得不说，老奴深知今日这话大逆不道，无有明日……可是皇上，老奴自您幼时就伴侍左右，知今二十载有余，皇上，您宠幸国师老奴看在眼里，只是如今国师舍下这京城而去，行至河南境内已无音讯，应是离了皇上，皇上，老奴求您保重身子，为国师形容消瘦，不……”话还未完，一柄玄铁剑就架在了颈上。赵明渊铁青了一张脸冷冷道：“周谨，不要以为朕不敢杀你，你以为你是什么？用得着你来教朕么！”周谨颈上一疼，竟是有血丝沿着剑刃渗出，周谨缓缓撑着剑就着跪的姿势，将脑袋磕在青砖地面上，悲伤道：“皇上，老奴深知今日只有一死，老奴死不足惜，皇上，只求您保重龙体，国师……就忘了吧。”赵明渊执剑的手微颤抖，许久，久到周谨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赵明渊满脸凄惶之色，声音似悲似叹：“周谨，朕身为一国之君，可曾缺过什么，可曾爱惜过什么……只是这……情字难了，情字难了啊！母后逼我，后宫怨我，净不信我，连跟了我二十年的你……也逼我……你让朕……让朕……情何以堪啊……”赵明渊收剑归壳，轻轻抚着寒光凛冽的剑柄，眼神痛楚，不见了那一身的狂傲之气，此时的他，像个为情所困的普通男子那样，挣扎，挣扎，不想放弃，不想绝忘，他想让自己相信，自己爱人的离去是有苦衷的，是不得已的……“皇上，国师八年前的离去还可谓是替您分忧，可今次……他的离去本就是计划好的啊！车驾本就候在宫外，且出了邺城即被劫持，您派人去就他还……皇上！您还要老奴说下去吗？”周谨抬了头，看到赵明渊愈加铁青阴沉的脸，心头一痛，狠了狠心接着道“皇上，国师一路行至河南不见，经察是被平昌王赵天浩请走，已是证据啊，平昌王素与国师交好，与河南王赵天启有隙，此不为一石二鸟之计么皇上！”说毕，双目投向赵明渊，这个男人，是他的帝王，他的君，此生，自己都不会背叛，哪怕……周谨强压下胸口一股甜腥之气，灼灼的目光看向自己侍奉了二十多年的赵明渊，见他手指紧扣着剑柄，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色，背靠着栏杆面对自己，面色难看，显然内心正在剧烈挣扎。周谨知道，赵明渊如此聪明敏锐的人，肯定早就猜到这一层，只是他不愿相信，不愿面对，需要，自己来提醒，狠狠用现实，敲醒他。周谨望着赵明渊身后遥远的天迹，心中百转千回，默默道：腾殷，让我这样唤你一次吧，此生，卑贱的我，从来不敢多看你一眼，真希望，有来世，来世，再不做这人人厌弃的阉人，要做一个男人，做一个男人，来爱你，告诉你，前生，我，完成了照顾你孩子的任务，渊儿他，很好……很好……突然，眼中闪现一点寒芒，远远地，竟是一支厉箭破空而来，目标赫然是背向外的赵明渊。周谨心道一声卑鄙立时跃起扑至赵明渊身后，身行之迅捷，竟是罕见高手，赵明渊正振惊之际，突然感到背上的人重重倒了下去，忙转身蹲下扶住周谨的头“周谨，怎么……快来人！传御医！”正要起身再唤人，衣袖竟被周谨死死拉在手里，“皇……皇上，没用……的，……老奴……老奴……早已毒入……心肺……药……药石……无医……了……望……皇上……保重……咳咳，”周谨感觉气血翻腾，吐了几口血都是乌黑的，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手下不禁又攥紧了几分，喘道“就……这样……死……死了……挺好，……没有……违他……他愿……能去……去见他了……皇上……保……重……”赵明渊见周谨眼神散乱，呼吸微浅，神智混乱，心内怎会不难过，周谨整整伴他二十多年，从未违拗，更别说背判，二十多年来如一日的悉心照顾任劳任怨，任谁不感受的到？更重要的，在自己失意灰心甚至绝望的时候，只有他态度依旧，忠心依旧……

　　此时御医已赶来，慌忙检查一番竟扑通跪了，头磕在青石地砖上，只是不动。赵明渊心底一点楚意涌上，更多的却是恼怒气怨，仿佛瞬间回到幼时的自己，固执倔强，像长了满身刺的小刺猥，因为恐惧而刺剌剌不让人靠近，那个时候，还不是太子，仿佛天生是受欺负的，母妃早逝，孤独的他整日提心掉胆，只有周谨站在他面前，挡过一切恶毒加害，喝退所有奉主命来欺负的狗_奴_才……任赵明渊在这帝位上愈来愈冷硬，他还是不忍，他怨周谨竟敢私自放弃自己，他是他的君，是他的王，此刻却留不下。“周谨！朕命令你不准死！听到没！不准！”扶着周谨的肩，不敢摇动，只是大力地扣紧，眼光瞥到跪趴的御医颤惊的样子，不由火上心头“滚！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扣紧周谨的肩“朕命令你，不许死！”指上更用力了，仿佛抓的是生命，稍一松手就会溜走一样。似乎疼痛让周谨从昏迷中醒来一样，眼神虽涣散，却仿佛微笑着，弱弱地唤着“皇……上……皇……上……”而此刻，周谨唤的不是赵明渊，而是另一个人。周谨好似回到了刚入宫那会儿，怯怯的一个小童，远远地看着他的君，他的王，看着赵腾殷睥睨天下的样子，看着赵腾殷疼爱地向着赵明渊的母妃微笑的样子，看着赵腾殷为赵明渊的母妃的薨逝难过的样子。周谨心底，是羡慕的。被赵明渊紧紧扣着双肩，思维在疼痛中断续运转，回忆的残片弥足珍贵，周谨恨不得就这样回忆下去……恍惚中，他看到自己立在榻边，榻上是形容枯槁的赵腾殷，皇上……就要死了吧……那时的自己是这样想着，然后，眼泪流下来，自从做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阉_人之后，这是第一次哭吧，也是最后一次……腾殷说什么了呢？他请自己保护明渊，直到……死！是的，请。当初腾殷选了自己学暗术，是为了他这个儿子吧，可笑自己拼了命地练习，还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也许，真的是特别的吧，他临死时拉着自己的手说：“周……谨……朕请……请求你……照顾……渊儿……就……像……像你……对我那……样……”是的，他知道自己对他是忠心不二的，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违背他的话，哪怕是要自己去死……往事总牵起万千情丝，已然半昏迷的周谨双眼大睁，眼神空洞，唇角却浅浅勾起，颤颤挣扎着，像着虚无伸出手，口中呓语般呢喃，赵明渊只听到他唤皇上，其他的字，已是气息了，他听不到，只是紧紧扣着周谨的肩，看他的生命一点点……流失……

　　周谨说：皇上，我看到你了，你还是我的王，我的君……

　　周谨死了，赵明渊拔下他背上的箭，神情间早不见方才那抹忧伤和……孤寂，不是不难过，只是，当一个国君面对死亡时，只能更加坚定果段。是的，那箭尾，是一封战书：赵明渊，八日的争夺，倒马关再回你手不错，不过，只是让你回忆回忆罢了，接下来，游戏要开始了。

　　是的，游戏要开始了……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