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局

　　若一个人，自出生以来便不曾体会过世间冷暖，以及与家人父母之间的亲情羁绊，便很难知晓人世间的爱恨与情仇。

　　尽管，他生来便是上苍选中的天选之人。

　　他却不得不经历着这世间最残忍的别离，亲人尚在，却永不得于人前相认。

　　只是生活在一处世人敬仰的樊笼里，不由自己决定自己的情绪与喜悲。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同他那般相似的人，然后因为孤单而彼此靠近。

　　而后，也造就了一切缘由的开始。

　　是孽是缘，是命运捉弄，亦或是，从一开始的开场就注定了会是一个错误。

　　今年的冬天，较之青羽曾经度过的十四个冬天，好像过的都要快些。

　　青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桃树开始发了嫩芽，预示着春天已经悄然降临了。

　　自从那日见过谷主，已是一个多月过去了，听闻之后，他都有好好的喝药，所以病情很快就得到了好转。

　　他自病好了后，便每日都会待在觋烟阁里，一待便是整整一日。

　　那里，也曾是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一直都会去的地方。

　　但是，这一个多月，她却未曾踏足一步。

　　只是整日里研究着各种各样的毒药搭配，和她饲养的那些小动物们。

　　因为她内心深处的懦弱，在窥得他心里藏着的那份执着与深情之后，她便害怕见他，怕知道的越多，越是难掩内心的悸动。

　　但是，一个多月已经过去了，时间不会等人，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整理小女儿家的心思，是时候，先跨出那一步了。

　　到目前为止，虽然并未真拿人做过实验，但她知道自己研制的毒药已然能很快要人性命。不过，这却并不是她的目的，因为她想要的不是杀伐工具，而是，能够真正掌控他人生死。

　　对于禄岙那种恶人，她要让他体会到痛苦，如同他所犯下的罪孽，带给自己的痛苦一般，甚至更甚。

　　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她现在的所学还远远不够，而且需要的也不仅仅是学习，还有实战。

　　然后便是一个离开非烟谷的机会。

　　当青羽再一次踏进觋烟阁时，眼前的画面却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往日里，她进去，看着那些千载难求的名书古籍，总是小心翼翼，看完之后也都会放进原本拿出来的地方，偶尔她还会，打扫一下阁楼里的灰尘。

　　与她曾经的随意倒是天差地别，因为毕竟，这里已经没有了阿婉，和一群宫女能够帮她收拾东西了。

　　她在这非烟谷中，也已经慢慢适应了一个人。

　　可这次，却是大不一样了。

　　很多古籍都被丢在地上，散乱的，一堆又一堆，随意捡起一本，翻看了几下，青羽便能知晓这本书所描写的其中内容。

　　走几步，捡起一本，再翻看几页……

　　就这样，当青羽已经翻看过十几本散落的古籍之后，就看见了站在里面正专心翻看着一本古籍的那个人。

　　他还是那般模样，哪怕身处的环境，有些杂乱无章，但是，他的举手投足间，还是那般的清冷高贵。

　　也不知她看了多久，他终是意识到了他人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向她，温和的笑了笑。

　　“青羽姑娘也来找医书？”

　　平淡的询问，但见她的眼神带了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环顾四周，瞬间了然。

　　也不待她回答，只是轻轻一笑：“连日里来我只顾着翻阅这些古籍，倒是将这里弄的毫无章法了，真是惭愧。”

　　虽然话是这般说着，但却也让人生不起一丝的责怪。

　　青羽只是笑笑说道：“谷主说笑了，青羽倒是觉得可以偶尔为之，若总是被规规矩矩地放在原处，反倒会让他们容易被人遗忘，到后来却失去了他们存在的价值。”

　　也是难得见到不那么遥远而疏离的他，鲜活真实的让她觉得更想靠近。

　　他也不甚在意，只笑着说道：“既然来了，青羽姑娘不妨帮我一起将这些古籍摆放回原处，堆得已经够乱了，再乱下去，怕是要无处落脚了。”

　　同之前的温和疏离不一样，青羽也是第一次同他这般随和的说笑，也就愉快的跟着整理起来。

　　如今两人，能有这样的独处时光，静谧而美好，忽然觉得亲近，于是她便想要，能够再近一些。

　　“谷主，可否同清水他们一般唤我阿羽？”她询问出声，有些紧张。

　　但他并未马上回复，似乎在寻找着推辞话语，青羽急忙又说出一句：“青羽只是觉得姑娘姑娘这般听着有些生分。”

　　余非笑了笑说道：“倒是我疏忽了，日后我便唤你青羽吧！”

　　第一次听他如此唤她，只觉这声称呼从他嘴里传来竟是这般的好听，心跳也跟着一下子乱了几下。

　　青羽飞快的“嗯”了一声，然后赶紧掩饰的去拿地上的古籍，装作不在意的收拾了起来。

　　觋烟阁，她很熟悉，在这里呆了好几个月，对于医书的归类整理，很是得心应手，更何况，地上的那些古籍，也曾是她常常翻阅的类型。

　　是的，那都是些与毒沾边的古籍。

　　从来只听闻，谷主救病治人，世人称其为医圣，可不知为何，这段时日却是一直在翻看着这类古籍。

　　莫不是与回谷时的异样有关？

　　想到这点，青羽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认真整理古籍的那人，再想起方才两人的谈笑，想来那些伤痛之事应该已经被存放好了。

　　思及此，青羽轻轻地叹了口气。手下更是整理的飞快。

　　“想不到，青羽对这些古籍倒很是了解。”

　　待到所有古籍全都无归原位之后，他笑着开口。

　　显然青羽熟练的摆放和规整让他瞧出了青羽对这些古籍的了解。

　　青羽有些局促，这些古籍，并不是一心学医之人会喜欢翻读的。

　　但想来，他的心思应该不会同常人一般狭隘。

　　于是，便只是笑笑说道：“谷主有所不知，青羽向来喜欢些新奇古怪的东西，再加上自己有过目不忘的能力，所以将这个藏经阁内的各类古籍都囫囵吞枣了个遍。”

　　“况且，这些个毒物相关的古籍，倒也并非世人所想的那般邪恶，很多毒物都是相生相克的，了解了其中道理，用来救人也是未尝不可。”

　　说完笑着直视向他的眼睛，想要从他的眼里瞧出认可。

　　余非倒是初次见她如此的高傲和自信，这次他的眼里除了往日的温和与疏离外，还多了一些欣慰和笑意。

　　“你说的很对。世间医药古籍，从来都是包罗万象，只要能最终发挥到治病救人的作用，便不分毒或解，皆是药材。”

　　也是第一次得到他的认可，青羽仿佛受到了鼓舞一般心情雀跃。

　　也许，现在就是机会，可以靠得再近一些。

　　“谷主方才翻阅这些古籍，可是在找什么，或许青羽可以帮到谷主一二。”轻松的环境。也让青羽一下子自告奋勇的说出了自己想要帮忙的话。

　　听到这话，余非先是一愣，然后客套的说道：“如此，便先谢过青羽了。”

　　突然而来的客套，青羽有些怅然，但依旧静静等待着他告诉自己，她可以帮他什么？

　　却见他的眉梢已经微皱，似在回忆着什么令他伤神之事。

　　“谷主！”

　　青羽觉得也许自己还是错了，方才的一点点亲近就让她觉得有了些许希望，又生出了些妄想来，见他如此，便出声打断他的回忆。

　　他看向她，眼神不复之前，温和之中多了几许凄凉。

　　“你可曾听说过双生蛊？”他突然急切的问道。

　　青羽微愣，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里，从未有过。双生，是如同双生子般意思的双生吗？

　　那蛊，又是指什么？可是与毒虫有关？

　　她真的未曾听闻，所以也无法得知，更是想不到她要如何回他。

　　因为她真的希望自己于他是有价值的。

　　但此时的余非见她怔怔不答，便已知晓答案，只是淡淡一笑就要转身离开这里。

　　是他太过着急了，妄想能够得到解答之法，明明清楚，她也才接触医药知识不过数月而已。

　　只见他的身影朝着门口而去，很快将要消失于眼前了，青羽突然开口说道：“谷主，若是谷主想要，青羽愿意费尽心思的去弄清楚与那双生蛊有关的一切。”

　　他刚要跨出门栏的步子停了下来，然后慢慢收回，转过身看向青羽。

　　眼睛里有着一丝愕然，转瞬而逝，然后微笑着同她说了一声：“好！”便又举步离开了。

　　从那之后，青羽还是每日都会来觋烟阁。翻阅她还未曾翻阅过的古籍，而那人，却再未来过。

　　青羽也曾后悔，当日不该将话说得那般直白，让他知晓了自己的心思，真是有些令人羞愧。但又自我嘲讽，知道了好，这样自己才好知难而退。

　　人总是要等到划破了血肉，撞到了南墙才会知道收手。

　　而如今的自己，早点受到伤痛，早点自我愈合才好。

　　只是，想到自己那日夸下的海口，又是一阵懊恼。

　　虽然这些日子的查找和研究，总算对于蛊，有了一些了解，但是关于双生蛊是什么，却仍旧找不到丝毫头绪。

　　风夏皇宫，暗卫来报，书信皆已传出，却并未收到对方的一丝回信。

　　此刻的御书房内，风桓楚一边用手摩挲着一颗深褐色的珠子，一边凝视着一封信笺。

　　信笺之上写着一串奇怪的文字，不是四国文字中的一种，笔画复杂而充满着神秘气息。

　　看了许久，风桓楚终究还是有了决定。

　　他将这封信笺放在一旁的烛火之上点燃，然后丢在地上任其很快烧成灰烬。

　　而后，他又拿出一张空白纸笺，开始提笔写字。

　　毫不迟疑的下笔疾书，满满一页纸上文字介绍详尽。

　　他相信这封信不会再像之前的几封一般，石沉大海，了无音信了。

　　毕竟，他与他算是一同长大，对于他的了解便同他对自己一般。深刻而熟悉。

　　又是一月聚会时，而这次，大约是因为余非几人还在谷中，大家心照不宣的，准备的都要比之前的聚会更加隆重一些。

　　清水他们早就询问过阿雅，谷中的每月一聚，可否请得来谷主。

　　毕竟是难得一次，谷主在时碰上了谷中聚会，他们倒是很希望能同谷主一起聚聚。

　　阿雅听闻倒是一阵好笑：“公子日理万机的，哪有时间跟我们几个在这闲聊打趣。”

　　虽然这个回答很让人失望，但是想想也是如此，大家后面也就收了心思，然后转移了话题。

　　青羽本身也是这么想的，更何况谷主为了避免尴尬，大约也不太想见着自己。

　　可当所有人都坐下，然后开始七嘴八舌的聊天饮酒之时，余非却带着阿言缓缓而来了。

　　在场的几个人都觉得十分震惊。

　　还是阿雅机警，很快便请他们两人坐下，然后又添了两副碗筷过来。

　　很快，大家就开始热情的招呼起来。

　　“谷主，这是竹衣采百花露水与花瓣酿制的百花酿，您先尝尝。”

　　竹衣殷勤的倒了一杯酒送到余非的面前，他微笑着接过，然后举起酒杯浅尝一口说道：“不错，入口后酒香四溢，回味起来还有缕缕清甜萦绕。”

　　得到谷主的夸奖，竹衣开心至极，虽然向来她都比清水要显得成熟稳重些，但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心思简单，容易开心。

　　旦见竹衣如此，清水自然也不示弱，纷纷将盘中的佳肴一个个递到余非的面前，示意他一一品尝。

　　徐阿公和刘阿婆，在一旁看着只说，他们两老没有准备这些，倒是院子里种的些瓜果，草药，有些成熟了，邀请他随意去采摘。

　　而一旁的青羽，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就想起了自己还在华瀛皇宫里的那些时光，那时的父皇母后，还有哥哥也是这般宠着自己，也曾有着同样的欢声笑语。

　　可那样的美好如今已不复存在，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禄岙，想到这里，青羽的内心又开始变得悲痛起来。

　　青羽举起酒杯，将杯中甘醇一饮而尽，抬眸间，就发现余非正在看着自己，她突然涌起一种被看破秘密的感觉，小脸瞬时有些发烫，对着余非微微一笑，笑容却也是稍显不自然。

　　好在夜色渐浓，应该不易瞧见她的脸上开始渐渐爬上的红晕。

　　一杯下肚，竟有些醉了吗？

　　做贼似的再看过去，余非的视线已经收回，方才的凝视便如同错觉一般，再向其他几人看去，他们相互间开着玩笑聊着天，还有时不时和余非搭上几句话。

　　忽然在想，其实忽略掉她的深仇大恨和他心底藏着的那个人，这一刻的他们，应该都是快乐的吧！

　　聚会散去，然后各自回了各自的住处。

　　余非阁内，还是那个书案，书案旁还是端坐着那个人，只是这次，他骨节分明的手里拿着一张小纸，小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一切已经安排好了。”

　　书案之上，同时还有着另外一张纸笺，上面洋洋洒洒一长段文字，显然是用心写来，但余非却是伸出手去，将它慢慢握在手里，然后，捏作一团。

　　许久，他还是松开手，又将纸笺慢慢展开，然后连同刚刚的小纸一起，放在烛火上点燃，任它们很快的燃烧起来。

　　纸将燃尽，但他却并未松手，直至火焰已经烧至指尖，他才微微回神，手指微动，松开，残余的纸片燃烧着落下，最后在地上化为了灰烬。

　　在盈盈烛光下，他洁白的手指如玉般晶莹剔透，手的主人，在明灭的烛光映衬下，面容清冷而圣洁，只是眼神却是极度的悲凉，微皱的眉头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伸手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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