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未央

　　别院的日子再度平静下来，就仿佛，那句离开的话未曾从花满楼的口中说出一样。我冷醒的看着时光流逝，凝望着冬日尽头的那一场分别——这个冬天过后，花满楼就会搬出别院。有的时候，我情愿我是糊涂的，糊涂到看不清自己的心，也看不清那场分别。

　　我默默的收拾着花满楼的东西，要离开了……这么多年惯用的东西，哪样也不能落下呢。冬天的风吹过，即使是江南，也依然带着浓重的寒意。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园子为我而种的白梅，怔怔的出神……花满楼去见那个传说中四条眉毛的朋友，那个人，常常来桃花堡看花满楼。每一次他来，花满楼都很开心。我从花满楼的口中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陆小凤。但是，我却从来没见过这个江湖上盛传聪明绝顶的智侠……

　　以后……永远也没有机会见到了吧？

　　日子一天天的从指缝间滑过，我悲哀的看着冬天自顾自的走到尽头。风吹着那些洁白的花瓣，纷纷扬扬的飘落。那风里，也已经有了水的味道……我生命中又一个清澈而温暖的岁月，就这样走到了尽头。以后的岁月里，终究还是剩下了我一个人，守望着几乎看不见尽头的生。

　　我关窗，然后抱起花满楼放在桌案上的衣服下楼。就在我转身的刹那，那扇窗子却无风自开，窗棂上轻微的动静让我震惊转身，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窗的红色……鲜艳如血。

　　我怔怔的那抹红色从窗口飘落，下意识的退了两步，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多年前经历过的恐惧在那个瞬间猝不及防的降临。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搭上了我的腰……是鲜血，鲜血要把我吞噬了么？

　　“少爷——？！”那一刻，我只想拼尽全力留住生命中的温暖。

　　电光火石间，雪白的衣袖就已经到了眼前。我恍惚的伸出手去，想抓住漫天血色里唯一的洁白，我在不断的后退中保持着最后的姿势——手在虚空里微微颤抖，向着生命中最后一点亮光伸出，渴望着守护和救赎。雪白的衣袖随之而来，如影随形。可是，那袭白色就在我的眼前一次又一次的闪过，只差那么一点点，于我而言，却是云泥一般遥不可及的差距。

　　我几乎绝望，即使伸出了手，在被血色吞噬之前，我还是抓不到他么？我闭上了眼睛，如果，如果看不见那抹亮光，我是不是就可以心甘情愿的被血色淹没？

　　周围凌厉的劲风在刹那停止。然后，我听见花满楼诧异的声音。“陆小凤？”

　　腰间的禁锢徒然解除，最后的刹那，我跌进了花满楼温暖的臂弯。我颤抖着紧紧的抱住身畔的温暖，那是漫天的血色中最后的一点光明。

　　“未央，没事了，这是我的朋友。”花满楼轻轻的拍拍我的背，我在那样温暖的声音中抬起了头，看着前方那个豪爽英俊的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陆小凤已经脱下了那件斗篷。

　　“对不起，未央，我刚才只是想扶住你。花满楼早跟我说过你怕红色，是我给忘了……”我怔住：是因为这样，花满楼才不让这个爱穿红斗篷的朋友来别院么？我的心里，终于消除了最后一丝敌意，呼吸慢慢开始平复。这时我才发现手下的衣服泛起的潮湿，刚才巨变之中，正在沐浴的花满楼根本来不及擦干身上的水迹就跃了出来。我的心里，泛起了丝丝暖意——是不是，即使日后会分开，花满楼也不会放任我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少爷，未央去拿件干的衣服。”看见陆小凤脸上浮起的尴尬，我站起身。然后，不等花满楼言语便匆匆下楼。陆小凤如此仓促的来别院，是找花满楼有急事吧？而有些事，我却是不方便知道的。

　　我拿着衣服回来的时候，陆小凤已经走了。“未央，这次陆小凤来，是因为跟别人打赌输了。如果不交赎金的话，就要把眉毛送给人家”我把衣服交给花满楼的时候，他那样微笑着对我解释。我为花满楼系好衣带，然后起身微笑：

　　“其实，少爷有这样的朋友，是件很好的事。”

　　江南花开，北国雪冷。这句民谣，除了说江南桃花堡之外，还有就是和花家齐名的北国首富冷家。冷家的独生子冷谦冥，也算是花满楼为数不多的朋友中的一个。我见冷少爷的次数，却比陆小凤要多的多。因为这位冷公子，来了桃花堡，哪里都不去，就只喜欢留在别院里。

　　虽然半夜被远来的旅人打扰，但我依旧起的很早。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浓重的水气，我在晨曦中伸出手去，有洁白的花瓣落在我的掌心，泛着纯白色的光芒。无意苦争春，只把春来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放翁的词突兀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怔怔的看着掌心凋零的白梅，出神。

　　“未央喜欢白梅么？”我徒然回身，那个黑衣的旅人，站在回廊下，落梅如雪，从他的眼前纷飞而落。但是，他的眼神，却朦胧而遥远，不知道望向何方——这个昨天深夜跋涉而来的客人眼睛里还是满满的疲惫，可是为什么不肯多睡一会儿呢？是有心事么？我猜测着，对着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忙自己的事。我其实并不讨厌冷谦冥，只是见了外人，我极少开口。身后，传来宛若叹息般的低语“未央的身上，也有白梅的香气呢！”

　　我愣住。曾几何时，我也曾经拥有过洁白的灵魂，也曾拥有过那样纯澈无瑕的日子；只是，那个噩梦般的冬夜，已经将那曾经的一切掩埋。即使在这温暖的江南，故乡也一直固执地存在在我的梦境中。所以，我的身上，怎么可能有白梅那般纯洁的香气呢。

　　“你是北方人，应该更喜欢北方吧？冷家就在北国呢，未央，跟我回北方，好么？”黑衣的冷家公子在晨曦中对我伸出了手，一抹期许从他明亮的眼底闪过，恍若朗星。

　　定定的看着那双伸出的手，我突然有了一种宿命般的踏实，那个瞬间我几乎要脱口答应。相对于我那般不知所措的爱恋，哪怕面对的是多年前的噩梦，也是好的吧？可是，心却像被另外一种隐秘却强大的力量禁锢着，嘴已经张开，但却吐不出一个字。

　　“未央喜欢的白梅，北国没有。况且，这么多年，我习惯了未央的照顾。”

　　那样温和的一句话，在花满楼的口中吐出，云淡风清，却轻易的瓦解了我所有的坚持。我闪电般的回首，看着不知何时出现的少爷——他站在漫天的落花下，素衣如雪，目光中隐隐透着坚定。

　　这样的回答，让我在这场无望的爱里，继续挣扎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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