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愛

　　“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新闻部所付出的努力。”老总站起身来，正式地与站在她对面的顾之茜握了握手。
　　“其实，是我应该感谢这儿给我的一切。”顾之茜握着老总的手，恭敬地欠了欠身。“我在这儿工作了三年，是这儿让我开始的。”一个星期前，她递上了辞职信，而今日正正就是她需要离职的日子了。
　　“或者，去另一个地方会更加适合你。最初开始的地方往往不是最后结束的地方。”老总转身望向了落地窗外的景观，三十六楼的高度让地面上行动的车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流动的盒子。“去吧，收拾收拾一下，或者以后我们还有机会做同事。”理着一头短发的老总回头望了望还有点愣在那儿的顾之茜，淡淡地笑了笑。
　　顾之茜短短的二十六年人生中自问遇见了许多不同的人，而且又是从事新闻业，与人接触已经是她的强项之一，可是这一刻，她也想不明白到底眼前这个老总是怎样的一个人。或者，有时候，即便是她也不可以对洞悉人心抱有太大的自信心。
　　可是，到底一个新闻工作者最引以为傲的又是什么呢？
　　顾之茜轻轻地为老总拉上办公室的门，莫名地感觉到一丝无力。

　　“小西......”小青伸手就抱住了正从老总办公室出来的顾之茜，随后将她拉近了公司里的茶水间，“你记得要时常联络我，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说着说着差不多就要哭出来了。
　　“这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顾之茜拍了拍小青的头，“我啊，不就是换了地方工作嘛！以后多得是机会找你吃饭时什么的，说不定是你比我更忙呢！”
　　“嗯嗯嗯！”小青从衣袋里翻出了一张优惠劵，“小西，要不你就帮我去用了这张优惠券吧！七折的！”
　　“......”顾之茜就知道小青没事就会攒着一堆不知道从哪来的优惠券，可是自己又从来不用，于是每次都是顾之茜帮她消费掉。“又是什么优惠券啊？别跟我说又是街边那些推销小姐推荐你用钱买的，老是花冤枉钱，真不知道你平常是怎样生活的，还说要照顾我呢！”
　　“这是我朋友开的发廊，我本来就是VIP！！！！不过是看在小西你最近形象有点......潦倒，所以才会把这个给你啦！”小青一直都是以持家有道为傲的，被顾之茜这么一说自然就跳起来反抗。
　　“对啊！你最近真的不怎么行！”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凌风也站在了茶水间的门口。
　　“你！”一股气硬生生堵在了顾之茜的喉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笑得花枝招展地伸手去茶柜子那儿取来杯子倒上咖啡自顾自地喝了起来，她简直就想冲上去抽他丫的。完全就是一衣冠禽兽。
　　自己脸上那俩连粉底都无法遮住的黑眼圈难道不是托他所赐吗？要不是他丢了一堆新杂志的事宜给自己处理和进行所谓的“预先熟悉业务”，自己又怎么会每晚都必须蹲踞在书桌前奋笔书写形如高考生一般呢？时间都被杨少挤压得只剩下睡觉的那几个小时，就连胡思乱想的时间都没有了，更别谈任何伤春悲秋，情感往事。为工作完全累成了狗，想到这，顾之茜不由得狠狠地瞪了一眼杨凌风。
　　可是，心中却也莫名地有几分隐隐的心虚。毕竟吵得自己夜不能眠的......还有那已经成为她生活一部分的老式手机。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自从自己接了某人的电话之后，各种电话和短信就开始在这个星期里不断地在差不多凌晨时分或天微光就“嘟嘟嘟嘟”地涌进来，吵得她完全无法安然入睡。这一个星期以来，顾之茜觉得自己好像是开启了一个潘多拉盒子，那本来就只有主人会打来的手机突然间就成了热线咨询电话般繁忙。好几次，她都很想接了那些电话，然后狠狠地告诉他们，现在拿着手机的不是他们要找的人！可是，一个星期前的那一条可恶短信又明确地“禁止”了她去接任何的电话，顾之茜耐着性子忍了好几天后，还是没忍住给那“高原”发了短信，礼貌地催促他尽快来取回自己的手机。
　　然而，等了又等，那短讯就是犹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讯。
　　顾之茜本来就是急性子，每晚都把手機放在床頭等著回信，可是，卻再沒有收到指定為顾小姐的短信。她从一开始渴望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到后来开始有一点点担心手机的主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以至于一直没有回信。因此，她一直都没敢关机，甚至不时地为这台老东西充电以防它会因为没电而运行不了。

　　“发什么呆。”杨少伸手就给了顾之茜一个爆栗。
　　“额？”顾之茜回顾一周，“小青呢？”
　　“人家工作去了啊，哪像你发傻发愣的！”杨凌风鄙夷地笑了笑。
　　“......”顾之茜懒得去理会他，直接就踩着平日自己爱穿的波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水间。
　　“这是什么态度？！是对待未来老板的态度吗！”杨少独自在茶水间上演跳脚。

　　顾之茜东西不算多，再加上之前已经带了一小箱子什么文具杂物的回家中，如今只要提着手袋就可以直接离开了。小青本想送她，可是新闻部向来都是有不定时的加班任务，于是如今是闲人一个的顾之茜也好安慰小青咱们日后再约。
　　来新闻部三年的时间，大概今天是史上最早的一次下班了，才不过中午时分啊！尽管，家中还放着许多杨凌风交予的新杂志资料等待着翻看，可现在的顾之茜却完全没有心情去再做与工作相关的事情。下星期一，自己就要去新的工作单位办事了，又要开始做牛做马的日子，男的当牲口用，女的当汉子用。顾之茜提着包走在S城繁华的大街上，橱窗的商品闪着物资的金光，偶尔也倒影着她憔悴的身影。
　　“呀！看来这头发真的是有点长了。”她站在某名点门口借着里面的橱窗镜子看到了自己本该柔顺可人的卷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堆枯草。
　　“唉，花了好几百大元烫的，怎么就成野草了。难道熬几晚夜就糟糕成这样吗？”顾之茜苦恼地伸手抓了一把自己的长发，不由得细细观察起来。“啊！发尾都开岔了！不行，必须剪！”她想起小青今天给她的优惠券，二话不说就伸手打车。她那焦急的样子，别人不知道还以为她这是要赶着去医院见亲人，也因着她的一副焦急样儿，本来拦到出租车的一位中年上班族十分绅士地把车让给了她。
　　可是......她不过是急着去剪头发，然后又表现得有几分彪悍的“焦急”而已。
　　所以，穆牧常说，别看顾之茜一脸黛玉样儿，其实她骨子里就藏着一个孙二娘。

　　最近高原的确很忙，忙了一个星期的训练，挑了几个在各个方面都很不错的兵送去军里参加集训，先别说他们小兵们磨了一层皮，就连他这个当营长的也跟着脱了一层皮。毕竟，他是营里军事技能的第一把交椅，也曾经差点儿就攀上了单兵的巅峰，成为一名特种兵。所以，几乎所有的训练，他都和那些被挑中的尖子兵们一起练过，他们流的汗是一样的。然而，每日训练后，高原还必须处理整个营所发生的的事宜以及参与各种上级或下级的会议。一个星期下来，他也没多少时间阖眼休息，更没有时间想起自己的手机还在一个陌生姑娘手里，也不会想到夏阿姨已经给自己打了一回电话，正高高兴兴地在大院里跟军属们说着聊着自家小儿子总算开窍了的事儿，而不少的战友在知道这消息后也纷纷打电话来调侃。
　　这些，他一概不知，更遑论顾之茜被那些半夜而来的电话扰得睡不着觉的事了。
　　可是，正当他忙得连水都没时间喝的时候，一个电话却是将他从训练的地狱中拉了起来，可是也一把扔进了另一个地狱中。
　　“高原吗？我是顾之茜，你赶紧来市医院，何阿姨......她，她被送去急救了！！”顾之茜的声音尽管在努力保持镇定，可是她还是慌乱地颤抖着，高原听得出来。那种恐惧的感觉就像是当年母亲被学校送进医院里一模一样。

　　剪了一个中短发的顾之茜握着自己和高原的手机，一次次来回踱步在市医院的大门，焦急地张望着脑海中那个隐约的浅绿色身影。
　　“应该会没事的，别这么担心。”唐叔蹒跚着脚步从等候室里走了出来，伸手拍了拍顾之茜的后背。
　　“怎么可能呢？我们赶过去她房里的时候.....唐叔你也看见，她已经晕倒在洗手间了。”顾之茜想起刚才的事儿就吓得浑身冒冷汗。要是，今天自己不是去老人院探望唐叔，那岂不是就没法发现中风倒地的何阿姨了吗？顾之茜不敢再细想下去......她一向都知道老人院的弊病，只是不知道这种弊病会落在唐叔隔壁家的何阿姨身上。
　　“孩子，生死有命。如果今天你不是拿着茶点来找我聊天，而我也惦记起隔壁何婶也喜欢吃这些小茶点，或者我们就无法发现她晕倒。”唐叔虽然才六十几岁，但却似乎已经对生死看得颇为淡然，“而且，她干儿子的手机正好又被你捡了，或者这就是缘分。人老了，看事情会变淡的……”话毕，他转身回去急救室门外等待着。
　　顾之茜低头望了望手里那台不属于自己的手机，不由得叹了叹气。
　　是啊，这是一种缘分，可这又算是哪门子的缘分呢？她想起刚才在老人院里职员们给何妈妈的紧急联系人打电话时，自己的手袋正好嘟嘟嘟嘟地响着熟悉的铃声。
　　那不是属于她的，而是属于被她带在身旁的老式手机的。更没想过当她把手机拿出来的时候，上面的来电显示闪动着的正是老人院的电话。

　　在经过与老人院的职员核对之后，发现何阿姨的紧急联系人一栏上写着的正是“高原”二字。握着老式手机的顾之茜脑子一片空白，唐叔站在她身边神色担忧，想问清楚事情的因由，可是看顾之茜的一脸惊讶，大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如今的境况，于是老人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

　　顾之茜虽然跟何阿姨不算特别熟络，可是由于她经常会去看望唐叔，因此对于何阿姨的家事尽管算不上是了如指掌，可是大概的情况也是了然的。记得阿姨曾经说过自己只有一个儿子，不过早在两年前牺牲了。而今托儿子积下来的福，现在是他过去的朋友在照顾着自己，虽说不是自家的儿子，可是那朋友也的确对何阿姨关怀备至。听阿姨说，他不时都会来陪她吃吃饭，聊聊天什么的。只是自己每次都没遇上过这位“朋友”而已。难不成此高原便是那位“朋友”，而他正好也是前段时间给自己发过短信的“高原”？瞬间，她感觉自己简直快要这些被接踵而来的事情吓得窒息了。到底，这人跟自己是有着多深的渊源？到底要怎样的缘分才能导致如今的纠缠？
　　可是，她还是试着努力地镇静了下来，试着回拨高原曾经给她打过电话的号码。幸好，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在说明来意后，接电话的人立刻就通知了高原，这让顾之茜紧绷的心情得以稍微放松。可是，转眼她却听到另一件更惊悚的事情，因为即便是隔着电话她却听到了一声响亮的男声：营长，你电话。
　　营长？高原？她的脑子一下子就短路了，完全没有办法将那个雨天里遇到的孩子气男人和自己在酒醉时依靠过的浅绿色军装男人，对上“营长”的称号。然而，时间并没有允许她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因为接下来她听到电话里传来一阵熟悉而醇厚的男声。
　　“你好，我是高原。”
　　“我是顾之茜，额，就是那个捡了你手机的。”
　　“记得。不过，顾小姐，你找我是为了要还手机？”
　　“不是！我……哎！手机的事情晚点再说，你还是赶紧来市军区医院，何阿姨......她，她被送去急救了！！”顾之茜握着手机急得直跺脚，平时的巧舌如簧顿时消失，一看到紧闭着眼睛，躺在一旁等待着救护车的何阿姨，她感觉到一种临崖的恐惧……因为那是人命啊！纵使她去过许多车祸或火灾现场进行采访，写过不少生老病死的报道，可那都不是最切身的。再感同身受的文章，始终还是隔着一层陌生人的关系。而现在等待着救护的是一条与她相关的生命，此刻她甚至可以想起过去何阿姨在唐叔屋里聊天的情景，想起老人慈祥温柔的脸容，想起她很久以前还笑着说要把儿子的朋友介绍给她认识，老人身上总是有着一种被时光打磨过的温和。想到这，顾之茜的手便止不住地颤抖。正当她和高原通话的时候，医院的救护车也来到了，而她和唐叔坐上了医院派来的急救车上，听着急促的急救号子，望着往日平和温柔的何阿姨脸色青白的躺在脚旁。她害怕，怕得要死了。

　　“好的。我马上赶来，你先帮我料理着。”仿佛是感觉到了自己的紧张，电话另一头的高原并没有再多问缘由，只是稳稳地吩咐她先帮忙料理着。随后，顾之茜又听见他跟身旁的人说了什么，电话一端又一次传来他带着安抚意味的声音。他说：“别怕，还有我这儿顶着。我现在就赶过来。”
　　那一刻，顾之茜握着电话，听着一个陌生人的安抚，望着医护人员熟练地操作着各种仪器。尽管一切都不那么理想和安稳，可是，她却是真实地感觉自己紧张了一晚上的心随着某人的安抚而缓缓地落到了一个坚硬而踏实的地方。

　　高原开着军车从营地里直奔而军区医院去，那段路他熟悉得闭着眼睛都可以去，因此他几乎是一路超速的。也幸好那时候的S城已经过了交通最繁忙的时间，一路以来也不算堵车。偶尔有一两台车子开得稍微慢点儿，心急如焚的高原也一一给越了，一路奔驰直往市医院去，就连自己身上还穿着今天训练时的衣服，他也顾不上了。因为，照顾何阿姨是他曾经过命的兄弟托付给自己的遗命，因此就算是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必须替死去的战友守着他仅存在世上的亲人，那是战友唯一的牵挂。在电话那里，顾之茜没有跟他说明更多关于何妈妈的病况，于是高原只能一路心焦地担心着老人的安危。可是，转念一想，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是那丫头来通知自己？高原疑惑着，猜想着，可是现在也没多余的时间让他去探究当中的因由。是的，还有什么比躺在手术室里的生命更重要呢？

　　他一踩油门，又越了一辆正在他前方慢吞吞地前进的私家车。

　　当一路飙车的高原把车停在街外，他习惯性地一路小跑地往医院的急救部门赶去，在这个尽管洒满了昏黄街灯的地方，他见过太多的鲜血和伤痛。因此，高原对医院总是有些抵触，他从本能里抵触那些冷冰冰的情感和事物。然而，当他赶到急救门诊的大楼前，却看见那个曾经醉倒而紧靠自己的女孩站在了医院的门口，她四处张望着，握着手机来回地踱步。可是，那一头的长卷发已经变成了一头中短的卷发，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挽起了一边的头发别在耳后，手里拿着的正是他的手机。第一次，他奇异地觉得原来有一个人可以在这个地方等着自己，与自己担忧着相同的人，一切就会显得不那么冰冷，不那么难受。然而，这个人似乎没有认出自己来，即便是自己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你好，我是高原。”

　　顾之茜霍然抬起头来，一个穿着绿色军装的男人正站在自己面前，他的身影硬朗高大，挡住了一部分的光。因为逆光的关系，顾之茜而难以在第一时间辨清眼前之人的容貌，可是她的直觉告诉自己面前这个人就是手机的主人，何阿姨的紧急联系人。

　　尽管，他的声音才不过在她耳边回响过两三次，而两次的相遇也太过匆匆，不足以让她对这个人记忆深刻。然而当这个人再一次在自己面前出现时，顾之茜的心里莫名泛起了一丝的奇异笃定，仿佛有一种在空中飘浮了许久的声音终于得到了一个合适的着落点。面前之人眉目清朗，街灯安然洒在他身上落下了一圈极淡的光，模糊但却正一点点填满了顾之茜心里那只描出了隐约轮廓的印象，仿佛直到如今她才真的看清楚面前的人。“何阿姨，她，她在里面抢救，医生说她中风了。”顾之茜咬了咬下唇，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简单直接地阐述了里面的情况。

　　“来，先进去。”高原习惯性地伸手想揽着顾之茜一起进去医院里面，从刚才的那一通电话开始，他就觉得眼前的她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于是，他直接将这种感觉总结为她应该很害怕，或者是因为她还没有经历过真正贴身的生与死。于是，他心里又默默地泛起一种保护的欲望，可是，他的手只是僵硬地伸到了一半，便有点不自然地缩回来了。是的，自己凭什么去做这些呢？她不是自己手下的兵，甚至不是自己相熟的朋友，她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女孩。

　　然而，眼尖的顾之茜却是发现了身边的高原似乎要伸手扶一下自己，可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将手插进了衣袋。于是，一向有点豪爽的她自然而然地伸手勾住了高原的手臂，就连她自己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拉着有点讶异的高原一起走进了急救室......

　　原来，一切的交错不是因为你我的角色，以及你我的职业。
　　而是，来自于心底的每一次不由自主，来自于那种存在于你我之间的默契。
　　书上说，这叫爱情宿命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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