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旅途

　　“为什么去守奇古溪涧？”

　　“这是我的愿望，克里斯。”

　　国王看着对面神色平和的骑士，沉默片刻，开口道：“我……”

　　“我已经知道了。”耶奇打断了他的话：“那对我并不重要。”骑士停顿了片刻，第一次称呼了国王的全名：“克里斯蒂安-布兰多德-图特尔。守护这个国家，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愿望。这是出自我本身的意志，并不需要圣印的约束。”

　　“撒买人的军队必将止步于圣印结界之前。”即使在知晓真相之后，骑士的语气依旧平静而坚定。国王原本忧虑焦急的心情因此奇异地缓和起来。

　　****

　　棼多的军队在第二天出发。

　　这天的天气十分晴朗。日光照射着骑士们擦得铮亮的盔甲，勾勒着他们头盔下小片阴影下刚毅的下颌与紧抿的嘴唇。从王城出口向外延伸的好长一段路都站满了棼多国民，美丽的少女，青涩的少年，朴实的妇人与风霜睿智的老人，沉默地站在道路两旁，目送着她们的情人，兄长，丈夫与儿子列队整齐地行至远方，奔赴战场。

　　“耶奇！臭小子！”突兀的男声打破了沉默。

　　位于队首的双黑骑士侧了侧头。

　　“耶奇哥哥！”

　　是卡萝啊。虽然已经难以看清男人与少女的样子，却可以想象出他们的神情。耶奇举起手中长剑，笔直向天。

　　低沉和缓的嗓音说着虔诚的誓词。那是一段棼多人自出生起便耳熟能详的先古之言。

　　“吾以手中之剑起誓。”

　　“承启历代英灵、先辈之言行。”

　　附和的声音多起来，数万青年的嗓音渐渐统和，汇成一股洪流，裹挟着累积至今的战意与信念之力。

　　“恪守正义，秉承友爱之心。”

　　“恪守正义，秉承友爱之心。”

　　“以吾手中之剑，体内之骨血，卫护家园。”

　　“以吾手中之剑，体内之骨血，卫护家园。”

　　“棼多武神在上，此为吾之荣耀。”

　　“棼多武神在上！此为吾之荣耀！！”

　　字面上，与平日邻里熟悉的话语，骑士会所中日常里的宣誓其实并没有任何差别。老人与妇人愈发沉默，少男少女红了眼眶。

　　骑士们宣誓嘶吼的声音洪流，在天空中回旋，最终归于脚下历代棼多人深爱着的土地。预示着鲜血与死亡的远行之路，因为守护这样温柔的心情而不再漫长。

　　——留在身后的，是我的爱。

　　棼多啊，我的生命之始，□□存在之地。

　　这是我的荣耀。

　　****

　　奇古溪涧。

　　第七十天。

　　血混在泥土里。即使敌我双方的血色其实并不相同，沉淀干涸之后却变得统一起来。尸体累积成山，吹英灵曲的号手早已不在。无论是参军不足一年的新兵，还是习惯插科打诨的老兵，都在战争间隙习惯地沉默起来。

　　“柏德温，我们还要打多久？”小个子骑士缩在战壕里，烟火和血迹将他的面容遮掩，却无人取笑他滑稽的样子。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不知道。”骑士分队长嚼着烟草，看着残破的战壕，直白答道。

　　“圣印结界不是早就应该启动了吗？为什么我们还不撤退？！”

　　“计划外的启动总是要耗费更多的时间。”

　　“那也太久了！”小个子骑士在参军前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对棼多的历史向来熟悉：“别以为我不知道，两百年前的那次只需要五天！这次再怎么准备仓促，一个月都已经足够了！”

　　“……”

　　“——我要去找指挥官问个清楚！”

　　“站住。”伯德温看了看周围虽然默不作声却不约而同关注着这里的下属，沉声道：“我去。”

　　****

　　按照惯例，御守骑士的营帐在军营最中央的位置，找到它并不难。即使伯德温从未来过这里，在看过周围的布置之后，也对这位指挥官的处境一目了然。既不受欢迎也不被信任，这段时日里苦战于此的骑士的怨气显然多少波及到了这位御守骑士身上。

　　“报告。”

　　营帐中十分安静，并没有回应。

　　伯德温回头看了看五十步外的守备骑士，在对方眼色示意下确定指挥官此刻确实在营帐中。他站定，又等了一会。

　　“分队骑士长伯德温求见指挥官阁下。”

　　还是没有回应。

　　无论如何，时间都太久了。伯德温回头向守备骑士比了一个手势，小心地向营帐内走去。在没有足够的事实依据时，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次也一样。

　　意料之外的，营帐中十分明亮。

　　“——指挥官阁下！”

　　御守骑士倒在桌案旁，面色苍白，黑色的短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一副昏迷不醒的样子。

　　伯德温把骑士扶起来，向帐外喊道：“教士——”

　　“不用叫了。”昏迷的骑士睁开眼睛，语气平静。

　　“长官——”

　　“……”骑士沉默片刻，说道：“伯德温阁下，您有什么事？”

　　伯德温看着指挥官慢慢站起身，向桌案走去，本来想要问出口的话语，却改了口：“您受伤了？”

　　“没有。”

　　也是。之前一直在战壕上带头杀得十分勇猛的骑士，实在想不出受伤的可能性。

　　“恕我冒昧，指挥官阁下。还是让教士为您检查一下吧。”

　　“我清楚自己的情况。”御守骑士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现在，说说您的事。”

　　伯德温也不再坚持。他最后整理了一下思绪，正准备开口——

　　“军报！！”

　　一名传令军士进入营帐，长途奔袭的热汗与尘土混在一起，大口的喘息混杂了战场的血腥气息。

　　“伯德温阁下，请您读一下军报吧。”

　　这其实不符合规矩。伯德温看了看军报上的等级权限，还是从善如流地读了起来。尽管军报上字迹驳杂，伯德温却转述得很有条理。

　　看起来，撒买人要从奇古溪涧撤退了。这会是撤退前最后一次攻堡战役。

　　御守骑士冷静地叫来了传令官，发布了作战指令。没有撤退，而是一如既往的正面交战。

　　伯德温看着面无表情的指挥官，沉声问道：“为什么还要正面交战？圣印结界不是早就应该启动了吗？”

　　骑士沉默地看了看他，却提出了一个要求：“伯德温阁下，请和我做一场战役推演。”

　　“……请您回答我的问题。”

　　“一场战役推演之后，”骑士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自然会回答您的问题。”

　　伯德温妥协了。他坐下来，和对面这个比自己要小将近十岁的指挥官对役起来。

　　毫无疑问的天才。伯德温有些失落，又很快释然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背负着属下们的信任和希望，他从未辜负过自己的责任。

　　“长官很出色。但这不能解释在明明有更妥当的选择下，您正带领属下送死的事实。两个月足够启动任何圣印结界，您为什么迟迟不下撤退的命令？”

　　“奇古溪涧的结界无法启动。”骑士平静地说。

　　什么？！

　　伯德温出身棼多五大贵族世家，对历史秘闻向来有所了解。奇古溪涧的圣印结界与棼多王室相连，棼多史上从未发生过意外。不，应该说，整个坎帕尔大陆上的结界启动都从未有意外过。

　　沉稳如他，此刻也无法维持平静的表情。

　　“王室秘辛不是阁下能管的事。”骑士的语气一如平常：“您要考虑的是明天的战役。”

　　是的。无论情况如何糟糕，甚至耸人听闻。在他有生之年中直面撒买人的战役都只剩下明天一场了。

　　他涩声问道：“您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需要阁下带着这些人离开。”

　　伯德温看了看手上的名单，都是一些年轻的，表现出色的骑士。并不需要解释，在得到之前的答案之后，指挥官迄今为止的行为目的都变得明晰起来。

　　“长官您呢？”

　　“我留在这里。”

　　“……让我留下吧。”在明白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所作所为之后，伯德温也能理智地权衡利弊。这大概是历代棼多骑士里血脉相承的信仰，无论处境如何，总会为棼多做出最好的选择。个人的生死，永远不会成为犹豫不决的理由。

　　御守骑士微微笑了笑：“不要质疑长官的命令，伯德温分队长。我快要死了，这只是人尽其用而已。”

　　并不是玩笑的语气。

　　伯德温抬起头，注意到指挥官的眼睛灰暗而混沌。身体微微后仰，这种不符合骑士礼仪的姿势，显然是为了借力而为。

　　仿佛是察觉到了对方观察的视线，骑士沉默片刻，沉声说道：“您还记得您的誓言吗？”

　　——铭刻于心。

　　伯德温最后向双黑骑士行了一礼，便向外走去。

　　****

　　明天会是一场苦战。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吧。人们长期绷紧的神经却意外地松懈下来，无论是奇古溪涧的骑士们，还是耶奇的。

　　号手不在了，却有人用木铃树叶吹起他常吹的曲子。棼多的叶子，棼多的小调，总会让骑士们想起他们的故乡。

　　藏在口袋夹层的烟草被主人慷慨的拿出来，分给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半壶朗姆酒被左右传递，红晕上了脸，便借着醉意谈起家乡的姑娘。谈起她挺翘的乳，圆润的臀，和她送别时含着泪光的眼睛，然后在众人嘶声的调笑里沉默下来。夜风中浸着血的气息，豪爽的笑声与隐约的哽咽却将疲惫的心灵重新洗刷得坚强温柔。

　　有一个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归所，即使明日便会为之去死，也可以安心地接受这个安排。

　　历代的英灵、先辈们啊，一如你们，是我们履行誓言的时刻了。

　　****

　　木玲树叶吹响的曲子也飘到了耶奇的营帐里。音量已经很小，曲调也很模糊。但仔细来听，还是听得出是棼多秋祭节的传统曲目，《故乡》。

　　耶奇停住了擦拭长剑的动作，凝神听了片刻。曲子吹得不是很好，断断续续，在倒数第三句突兀地停住了。

　　“烛光中的母亲啊，等我回家。”骑士轻声说出了歌词。语调低缓柔和，面上少有地露出了怀念遗憾的神情。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只手指长短的药剂，一饮而尽。站起身，从营帐角落的黑铁箱中拿出了一个绒布袋子，把里面的棼松石试剂放在腰侧的口袋里。擦拭光亮的长剑放在身侧，和衣而卧。

　　树叶吹奏的曲子再未响起。那首歌便一直停留在那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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