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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世与飞升
苏蓂从那家乐坊出来,又被乐坊主派人唤回去了。乐坊主又说:“可以一月八两,但得在夜间加班,你能做到吗?能做到的话,可以给八两。”
苏蓂说:“起初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拿这个价的不是你么?压工资、延长工时都是你们压榨工人的常用手段吧?出来混都不容易,别扯什么高低贵贱。”
乐坊主道:“你精神失常。”
苏蓂反驳:“你才是。我跟你讲道理呢。”
乐坊主辱骂:“贱人。”
苏蓂冷笑一声,骂道:“阁下全府皆是。”
说罢,她便匆匆离去了,料知无法与此人合作。
乐坊主反而追赶来,恶声恶气骂脏话道:“滚你娘的婊子!”
苏蓂气得浑身颤抖,立定身形,转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张口闭口都是脏话,你让我感到恶心。好好回想一下谁先没素质辱骂他人的吧。单凭你才说那几句话完全可以去官府告你寻衅滋事。”
说罢,她更快步地离开了,纵然感到对方仍会在背后骂骂咧咧个不停,但因为感到与此等人纠缠只会使自己也越发趋同,所以不欲再理睬他了。但因为在帝都的土地上看见这样的东西而感到悲哀。
走出不久,她又在一棵树上看见一个招贤榜,是一个官员家里招常驻乐伎。她想着,或许可以去试试,结果发现名为乐伎,实为半奴。为期三年之久,三年之内若想脱离,需要府上主人首肯。头七天是可以自行离去,但七天之后,若无主人首肯,必得支付一笔不菲的违约金,而这是当初榜上没有写明的,以及与主人会话时,主人也没有说明。
她已经稀里糊涂地在府籍上签字画押了,此时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起来,又有些悔恨。
那时她感到,自己时运是多么不济啊。
皇宫要翻修御花园,下令呼吁民间百姓捐献银两,因盛朝建国一百七十七年整,谕旨上就划分了捐款的等级为七两、十七两、二十七两、七十七两,上不封顶。而谕旨又说:这一切全凭自愿。
因为自愿,所以民间有不捐的,也有仅只捐七两的。但在帝都,新获宠的丽妃亲自乘凤辇巡行夜光城。她命人制作表格,填记各家各户捐献的银两,公示在帝都墙上。丽妃又热情呼吁:“御花园翻修也是难得一遇的大事,但所列的七两、十七两、二十七两看上去是三个档,实际上它每个档差不多,以为它就是差十两银子。所以本宫就建议大家,就不要把这个档分出来。咱皇城的就两个档,就十七两和二十七两。就那些七两的人家,咱再努点儿力,献十七两。本宫为什么要有这么个建议?就是一个,就是将大家的格局往上拔高一些。再一个,它也不难。也就是一匹布缎的钱。这个,好事越做越多,做习惯了,就会越做越大,心也会越来越大。坚持做好事,坏事就不会找到大家啦。”
这讯息落在城中的地上,人们大多麻木照做。邻舍有一女孩来找苏蓂,跟她说了这些事——她本不再街上,未及时知道这些事。女孩跟她说了,她陡然气急,不满道:“她不知道民生艰难——在皇城,十两是多少人一个月的工钱——还是较高的待遇!她莫不是以为人人都是王孙贵族?”又问:“一定要捐吗?”
女孩说:“她说这一堆不就是逼着你捐吗?”
苏蓂又问:“有的人生活困难都需要别人捐钱活命怎么办?”
女孩说:“起初还可捐七两的,她这意思不就是嫌少吗?”
苏蓂忿忿道:“那百姓遇难的时候,她会捐多少?让她展现一下格局啊!”
女孩说:“她有格局,直接替我们都捐了呗。反正她浑身金银首饰都快堆不下了。”
苏蓂说:“世上贫苦的人多着,暗中受难的人多着,她的援手呢?”
这事,当时的上琰和仙浅也遇见了,他们却没有捐钱。只是见闻丽妃的行迹话语,就不喜悦。
仙浅不悦道:“我当初见那皇帝也是一脸英明的样子,后来怎么宠爱了这么一个女子?我五姐虽不说有旷世懿德,至少从不会剥削百姓。”
上琰说:“别急,当初苏蓂说现在朝政并不归盛帝掌管;很可能这些事,他都不清楚。”
仙浅疑惑:“你是说?”
上琰说:“我们去皇宫里看看。”
对于他们,潜入皇宫实非难事。然而上琰一本正经地说:“我算是带坏你了,擅闯民宅不是什么好行为,尽管是神仙也是一样。”
仙浅说:“存心为正,何惧诽言?”
他们在皇帝的寝宫中隐身。奇怪的是,白日里,盛帝却将门窗的帘子都紧紧闭着,室内一片昏暗。他们看见盛帝躺在床榻,似在熟睡。仙浅看见皇帝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幅卷起来的画像,当他翻身的时候,画像落到地上,并在地板上展开,仙浅吃惊地发现画像上是千媚的身影——在嗅着一枝梅花。
上琰说:“看起来,他对已被处死的皇后还念念不忘。”
仙浅摇摇头,难以置信地说:“不,那他后来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娶一个没有任何政治目的的丽妃,还对她多加宠爱?”上琰试探着问。
就在这时,皇帝仿佛从梦中惊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枕边摸索那副画像,没有摸到,就焦急地寻找,最后发现画像滚到床下了,便忙不迭地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下床将画像捡拾起来,重新卷起来抱在怀里,回到床上,就抱着那幅画痴痴呆呆地坐着,眼睛空洞无神,嘴里喃喃自语道:“媚儿,我再不会让你离开我。”
某一瞬间,仙浅仿佛又回到了初次来夜光城,在萋萋梓树下看见的那个少年帝王。
上琰陪着黯然的仙浅离开了帝王的寝宫,站在富丽堂皇的宫殿阶前,他们发现阴郁的天空下起了缠绵不休的雨点,滴滴答答在阶前化为喧响。这场雨过后,秋天将更寒凉了。多少羁旅漂泊的人会因为缺衣少食冻死在这场雨后呢?
那时,雨势渐大,天发雷霆,梧叶瑟瑟发抖,天上的乌云中有荣光显现,百姓都纷纷下跪。不一时,荣光退散,百姓都起身了。上琰和仙浅进到暴雨中,上琰不再隐身了,仙浅隐身本来源于他的神力,所以仙浅也跟着他显现在雨中众人之间了。当荣光显现的时候,他们没有下跪,当荣光退散之后,上琰忽然对她说:“跪下。”
仙浅疑惑不解,不肯照做。
上琰再说:“跪下。”
仙浅小声说:“众人都看着,还在雨中,他们会以为我在哗众取宠。况且,这又不是什么必行的事。”
上琰说:“你不顺服我?”
仙浅说:“我顺服你,却在心里。”
上琰说:“我再说,跪下。”
仙浅只好照做,在众人眼里,在大雨之中,勇敢地跪下,那一刻,她选择忘记周围的世人。她只当是完成任务一般。天上的雨水渐渐止息,荣光再次重现,她在片刻后匆匆起身。面色满是羞赧,也急欲离开这里。
仙浅既追寻神族的美善,就将这意思跟上琰说了,上琰就要她顺服。
那天的场景之后,仙浅不知人会怎样议论她,大概会觉得她很奇怪吧,她因此心中烦躁了数日之久,也厌烦与一切人见面。
但不多时,她又开始自思:我作正义的事,为什么反而会难为情呢?真是奇怪。
上琰走进来,问她:“你有什么想说的?”
仙浅说:“我听闻这世上有许多苦难,我愿当将来历史书上只有一些光鲜亮丽的言辞的时候,仍有人纪念这些苦难。”
上琰有些讶异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仙浅低头,说:“这样的话,我轻易不说出来。说与人听,倒像笑话。自小我就是家族中与众不同的一个。姐姐和阖族的亲戚们都不慕神仙之道,唯独我孜孜以求于仙法。”
上琰收回讶异的目光,说:“我觉得你甚可畏惧,对你族人来说。”
仙浅说:“也许吧。但为何唯独我存心与人不同呢?”
上琰低头,抬起她的下巴,用拇指抚摸她的脸颊,淡淡道:“你几乎像妖族的圣女。”
仙浅仰头看他,说:“我也并非全然圣洁。”
在雪域,她曾被自己身边一个好友在背地里造谣抹黑,更在面对她时遭受其明讥暗讽,于是她直接与那位好友绝交,并当着所有狐族的面表明自己对她难以掩饰的厌恶。不久前,那只蛇妖来到人间,她遇见了,更是当面表达了自己对她的鄙夷之情。若是圣洁的话,自当宽以待人,饶恕她人过犯吧?
她将这些也跟上琰说了,上琰却更加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眼神平静,但却隐隐藏着痴迷。
仙浅微笑说:“上神,你摸够了么?”
上琰这才如梦初醒般撤回了手,又别过脸去,用微冷的语调说:“好生修炼吧,将来或许可以飞升成仙。”
“谨遵上神教诲。”仙浅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伸手覆盖他抚摸过的地方,发现自己的脸颊滚烫如炭。
若能飞升成仙,就能离他更近一步吧。她心中暗中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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