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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辛丑年四月,徐家商号外大排长龙。
走进了一看,队列最前头,是商号的账房吴先生正在登记。这原来是这徐家商号要招新伙计。
要说这徐家,乃是徽州城首富,平日里徐家商号倒是不缺人手,所以一向是不招新伙计的。虽然这次只是募两个帮忙打杂的杂工,但徽州城的老百姓都知道,徐家商号的待遇,比其他商号不知高了多少。就算只是打杂的,也比在外另谋生路来得强,就自然吸引了很多平头百姓。
徐修坐在商号二楼,对管事的谢山说道,“招新伙计之事,你看着选吧。只要为人忠厚、老实便可。”
“今年的贡茶,此时正是关键。炒制时,千万仔细盯着,别处任何纰漏,”徐修又说道,“等亦安身体好些了,我便与你同去。”
谢山连连称是。
徐修一看,快到晌午了,便下了楼,准备回家。
这些排队的应聘者,大多数都是本地人。徐修归心似箭,所以人群之中有两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生面孔,他也没有注意,匆匆忙忙便走了。
回家后,他直奔内院,见到妻子,连忙问道,“亦安可好些了?”
“好些了,”蔚氏说道,“烧退了,这不刚睡下。”
徐修便也稍微放心些了。
而徐家大门口,有一条大型犬跟门神一样在那守着。
那狗正是钱九九。这回,她换了一个金毛大犬的壳子。她临走之前,崔钰还拿她打趣儿,说这下小孩可抱不动你了,说完还哈哈大笑。经过她那么一闹,还有点作用,至少省去了探路的功夫。
呸,德行。
她趴在一颗老桃树下面。春分过后,日头渐毒,她将脸躲在老树的阴影下,只把两只前爪伸出来晒太阳。稀稀拉拉桃花瓣落在钱九九身上,她也不动,随它去吧。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他们身份各异,不知为了什么前行,也不知何处是终点,却终归是要回家的。
然而她啊,却没有家。只有躲在这颗老桃树下,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溜进徐府。徐亦安在他一周岁的时候,差点被狗吓死。徐家上上下下,就不准看到任何跟犬有关系的东西。
这可把她愁坏了。按照恶三说的,要改命盘,她和徐亦安须得离得近才行。混进徐府做宠物肯定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好死不死地,发生了那档子事,进了徐府无疑是再去一趟地府罢了。现在她只有守在徐府大门外了,那些个仆役丫鬟们,还会时不时来撵她,这狗也不好当啊。
要说这崔钰也是,明知徐府现在防狗防得跟瘟疫一样,还让她批了身狗皮,哪怕是弄只猫,也比现在强啊。
结果他倒好,只深不可测地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便摇头摆尾地走了。这判官,也忒欠揍了。要不是她在地府是魂体,她非得凑上去咬他几口。
“唉,”钱九九叹气道。
恶三方才见她一直不说话,倒也不好先开口。他平时就是个话唠,只有钱九九认真听他说话。地府那些童子,要不就不理他,要不就讽刺他。虽然她也爱说他蠢,但他觉得这是不一样的。
这下总有个话头了,“九九,怎么了?”
钱九九继续哀叹一声,“我就在想啊,是不是我这条狗命都等到头了,也混不进这徐府。”
“怎么会呢?大人说有用就是有用的,你也别太着急,等机会来了抓住便可,”恶三认真地说道。
钱九九说道,“我现在着急的是,我饿了,到底要去哪里吃饭。”
这下倒是让恶三犯了难,“我也不知道,对不起啊九九。”
这小屁孩遇事只会说对不起,这让她很不耐烦,“别扯那些没用的。你怎么这么喜欢道歉呢,再说,你也没有对不起我。以后,别在说对不起了。”
“知道了,九九,”透明的恶三,嘟起了嘴巴。
“对了,”钱九九突然想到,“徐亦安那个娃娃亲,叫什么来着……对对对,蔚容,她不是挺喜欢狗么,你知道她家在哪么。”
“我知道,”恶三自豪地拍拍胸脯,“这次出来,我可是把所有的跟徐家有关系的人,以及他们的住址,都背下来了呢。”
可算是有点用了。钱九九起身,抖了抖金灿灿的狗毛,奔着恶三所说的地址向前走去。
*****
徐家商号。
谢山特意在几百号人中,挑了两个身材壮实的外地人。一个叫卢辉,另一个叫黄立。他观察了这两人几天,觉着这两人,干活实在,从不偷奸耍滑,便放下心了。
夜里,三更天。
卢辉突然睁开眼,他坐起身来,看了看四周,发现其他伙计都还在熟睡中。他蹑手蹑脚下了大通铺。悄悄走到黄立旁边,拍了拍他的脸,后者也立刻清醒了。
这二人一前一后,猫着步子,慢慢摸到了二楼记账的房间。
黄立熟练地从怀中掏出一根铁丝,往锁眼里一透,这锁就打开了。二人又看看了四周,发现没什么异常,便偷摸进去了。卢辉拿出火折子,这屋内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账本。这两人是看都看不懂。
随即二人开始翻找。一刻钟后,也并没有发现他们想要的东西。这两个小毛贼,混进徽州城首富的店铺里,就是求财。本想着这间房间是账房先生平时算账用的,想必总有些银票和散碎银子。
二人却并不知道,吴先生当了一辈子账房,每日算好账后,必交给管事的谢山过目,就连当日的收入,也一并交去了去。他这么做,就是怕落人口实。
卢辉眼看马上就要四更天了,此地不宜久留。便和黄立将翻过的东西物归原处,把门锁好后,又悄悄下了楼。
回到大通铺时,刚好另一名伙计起夜,问起他们干嘛去了,卢辉只得也说是起夜,这伙计便不再追问了。卢辉见他并未起疑,也就放了心。
只是这徐家商号,管理森严,他二人恐不易得手。为今之计,只有再另想办法了。
*****
眼看快到五月份了,天气逐渐转热。七岁的蔚容怕她太热,拿了剪刀便把钱九九的狗毛给剪了,剪得那叫一个难看啊。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甚至还秃了。这小姑奶奶还不如把她的狗毛全剃了呢,不仅凉快,还十分省心。
要说钱九九来蔚宇家里,也快一个月了。
那天,她刚到蔚容家门口,还没等她坐下呢。蔚容就出来了,过了五年,她倒是长高了不少,再不是那个矮冬瓜了。她今天穿着一身粉衣,袖口绣了蝶儿,越发衬得她精致、可爱。钱九九看着这白玉娃娃,一派天真,憨态可掬,不由自主想多近亲她几分。
这小姑娘不愧为爱狗人士,一眼就发现她了,“小茹,你看,好漂亮的狗狗,还是金灿灿的狗毛。”
说完,便让丫头小茹,把钱九九抱回了家里。又是给她洗澡,又是给她喂吃的。
要不说蔚容这小姑娘招人喜欢呢,给她吃的,全部都是人吃的东西。这要她吃狗食,估计她宁愿饿死。心里这道坎儿啊,就是银河,牛郎加织女都是跨不过去的。虽然她是用了狗壳子,但是尊严还是要有的。摇首乞怜行,吃狗食,绝对不行。这是她的底线。
左氏宠爱蔚容,一贯是不会反对的。
不过开心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半个月后,蔚宇从临安回来了。他是做丝绸生意的,这次生意本身就谈得不太顺利。幸而在对方得知他是徐修的小舅子后,才勉强松口。
他这单生意,全是仰仗着姐夫的。若是没有徐修,他所做的生意,将是举步维艰。
所以他一回来就看到一只金毛狗,能不上火么!当初就是因为一条来路不明的野狗,害得他那个小外甥差点送了命。这么多年,逢年过节,又是赔礼道歉,又是让姐姐帮忙说情。但是他那个固执的姐夫,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徽州城中,谁都知道两家人闹了别扭,连带着他的丝绸生意一落千丈。这实在是因为生意太惨淡了,没有办法,他才去的外地。
总之,这一切都是狗害的。管他是白狗还是金毛狗,对他而言,都不是好狗。一看到狗,他就恨不得将狗抽筋扒皮,才能解心头之恨。
但是,蔚宇唯一的女儿,蔚容,确实及其喜爱狗的。当他去厨房拿了菜刀,准备彻底让这狗消失时,蔚容紧紧地保住金毛狗,左氏是拉都拉不开。
那架势就是在像他这个父亲宣战,杀狗先杀她。
蔚宇心里那个苦啊,本想着徐亦安和蔚容现在都还小,姐姐带着亦安回娘家的时候,总有机会在一处玩耍的。现在这金毛狗横叉一杠子,徐亦安是铁定不敢和容儿一块儿玩了。
蔚宇忍不住呐喊,“真是作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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