泯生

　　吴邪愣了愣，半晌没说话。
　　眼前这个人是三叔，是可以信任的人——尽管他这么想着，但却不能将几年来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那些关于齐羽的、关于鬼灵的、关于小哥和黑瞎子的、关于院子以及那棵梅花树的一切，吴邪都不想说出来。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小孩，怀抱着自己彼时的秘密，不肯对外泄露半分。
　　况且这些事，都是不能告诉普通人的秘密。
　　垂眸盯着自己的双脚，白色的运动鞋带已经快要散掉了。于是有些心虚地偷瞄三叔一眼，蹲下身系鞋带佯装正常。此时此刻，吴邪真希望自己长出十只脚来，一个一个的系鞋带。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拖延时间总归不是个办法。吴邪以生平最慢的速度系好那两根白色的带子，然后慢慢抬起头，令他很不适应的烟气在房内缭绕，三叔吐着一个个眼圈，眯起那狐狸一般的眼睛。
　　“怎么？不愿说？”
　　声音虽是云淡风轻一样，似乎对吴邪的回答无所谓，但实际上却是死咬着不放松，“眼罩是怎么回事？”
　　“眼罩是……”吴邪在心底酝酿了半天，深吸口气，有些底气不足地道：“总之……我现在过得很好。”
　　三叔轻笑一声，一片烟雾从他口中飘出，把视线都染成了灰色。他用食指和拇指将烟捏灭，拍了拍手，冲门口微微抬了抬下颔，“回去吧。”
　　“啊？”吴邪眨眨眼，显然没想到就这么放自己走了，复又反应过来，对他微微鞠了一躬，回头走出办公室。
　　吴三省看着自家侄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点燃了一根烟：“小兔崽子，你能躲我不能查吗，太小看你三叔我了。”
　　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一个与他长得颇为相似的人扬起了眉，对着吴三省冷笑道：“就是他？你侄子？你要我查的，就是这事情？”
　　吴三省没答话，缓缓的吐出烟雾，继而咳嗽了几声。
　　“咱们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就别再勾心斗角的了。你能不能查到，给我一个准信儿。不能就算了，我也不是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人。”言罢他又猛咳嗽了几声，走到洗手池旁，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痰。
　　那人上前拍了拍吴三省的背，点点头：“可以，你不用再操心。”

　　黑瞎子又失踪了。
　　吴邪听那闷油瓶子说，他是高二的学长，也在这个学校就读。不由得郁闷了起来——至今为止他仍然不知道黑瞎子是什么，就这样随便闯进学校成为一个普通人真的没有关系？
　　解家也是天师一族，解雨臣的能力更是炉火纯青。还记得刚见面的那一次，吴邪正在奇怪着，当时和小花表白的原因。若是喜欢他，那为什么现在对他没有对旧时恋人的念念不忘？而且，小花是男的。
　　“师傅二月红曾经教给我用戏曲施咒的效果，你与我告白的那日是我在练摄人心魂的符咒，没想到把吴邪哥哥的心给勾过来了。”解雨臣伸手勾住吴邪的肩膀，不禁“噗”了一声，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不是在幼年就开始学的，自然看不出黑瞎子的本体。那人实力莫测，连我也不敢轻易挑战。还有吴邪哥哥，这里鱼龙混杂，除了有很多天师混迹于此，也有妖怪，所以这不是个普通的学校。”
　　吴邪觉得自己似乎没听进去，他觉得小花的声线很好，温和而不女气。回忆了一下刚才旁边人的长篇大论，想起了个大概，就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没想到解雨臣还没说完：“《山海经》有曰：又东三百里，曰基山。其阳多玉，其阴多怪木。有兽焉……此兽则为猼訑，披着他的皮毛就可以不知畏惧。”
　　“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没想到小花有些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桃花眼顿时狭长了起来，看得吴邪心底一阵发毛后才缓缓开口：“我说吴邪，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那似是亲昵的“哥哥”已经被一笔带过，他微愣了愣，老实的摇摇头。
　　小花轻叹一口气，不再开口。

　　两人在校门口道别，解雨臣一人踏着缓慢的步伐走在石板路上，方向却不是解家。在拐了好几个弯后，那简约而单调的医院才映入眼帘。
　　在药房例行领了药，护士已经对他的来至见怪不怪。解雨臣未告诉吴邪，他的能力再是好也仅是血肉之躯，自是难以承受起在戏曲里融入千百倍的符咒。但他是解家的主心骨，倒不了，因此得每月来这药房领一回特制的药品。
　　压力是有，可说着说着，也就习惯了。
　　来这医院就像三点一线，枯燥而单调。解雨臣本不想在这逗留太久，免得惹上事情来还不好解决。但今天却不同，他闻到了一股熟悉又诡异的气味。
　　这味道用语句形容是怎么也不能说出来的，因为委实没有另外一种气味与它一样甚至相似。若是硬要说的话，也就勉强以“死人的味道”来如此形容。
　　虽说是死人的味道，可并不与腐尸的气味相似。相反，这种气息，有些淡淡的香，却能够瞬间将人推入深渊。
　　解雨臣难得被勾起了兴趣。掐了个隐身的法决循着气味找源头，上了三楼，在幽暗的走廊里看到了一间被锁铐铐住的门，门上还贴了许多三流道士专门骗钱的符咒。轻而易举的揭下了发黄的符纸，他又用了个穿墙术走了进去。
　　当然，在进去之前，没忘记往门牌上看一眼，太平间。
　　偌大的房间里到处是尸体，干尸腐尸甚至已经成为骨架的尸体。早对尸体已经麻木的解雨臣环顾了一下房间，皱起了眉头。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香味的源头就在这间太平间里，可奇怪的是在里头居然找不到散发气味的物件。他又闻了闻尸体，心里的疑惑越发的大。
　　解雨臣不死心，掐了个寻找气味源头的法决，却一无所获。
　　这显然不对。若此物真在太平间，他不可能找不到。又仔细的搜寻了一番，无果之后就蹲下来思索。
　　忽然他猛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这件事情的答案——
　　之所以找不到散发气味的源头，是因为这诡异的气味的源头，就是这间太平间。
　　若把太平间当做一个物件，那自己就身处于物件之中。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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