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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大雪
离小雪之夜仅过了两天,任笑就不得不一早启程前往数十里外的雁鸣山疗伤。
“有什么煽情的话就快说吧,我都听着呢。”临上车前,任笑对悄悄出来送行的少女说道,并低声附上一句:“你的身世就免谈了。我还不想刚出城门就被镖局的人追杀。”
少女静默无言。“叮叮”,驿马似乎不耐地跺了跺蹄子,振响了颈上的铃铎。“‘晨起动征铎’,下句是什么来着?” 任笑若有所悟,然而面对紧闭双唇的少女,少年只得遗憾笑笑,转身:“接不上就算了。那种忧郁得要死的句子,怎么能在这时候说出来……”
“笑笑,你转过来。”
任笑依言转过身,便迎上了少女小小的胸襟。“笑笑。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还有我们这些朋友。”她的脸埋在少年衣襟里,闷闷地压着哭腔,“就算右手不能用了——你还有左手可以拥抱,不是吗?”
“是啊。”任笑苦笑着轻轻紧了紧环住少女双肩的左手,然后放开,上车,“该走了。不必想我。”
车轮碾过结了微霜的石板街道,少女忍不住跟了上去。“长樱。”这还是任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她不由停下了脚步。“不管你真实的身世如何,用这个名字坚强地活下去吧。”车窗里探出少年依然带笑的脸,长樱却分明从里面读出了不舍。
“我会的。”长樱默然答应,向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放声大喊:“我是镖局的女儿!永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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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南北镖局的女儿,以前是,现在是,将来更是!”
长樱没有想到,这句送别的话语,会在十三天后的大雪之夜变成一种用生命实践的承诺。彼时,玖珑会大举来犯,凭借远程火器之威不费吹灰之力血洗了镖局总坛,如入无人之境。
药瓶已经空了,禁药的苦味连同蓬勃的气劲一同在少女体内奔腾。长樱肩扛镖局金漆招牌,若武神临世般危坐舵主宝座之上。在向北辰不知所终的情况下,她便成了镖师们最优先保护的目标——尽管能保护她的镖师全都献出了生命。
“轰”,紧闭的议事厅大门被巨力尽数震开,十几名玖珑会众鱼贯涌入。面对敌方故作礼节的要求,少女用上面这句话作了最坚决的回绝。一见到为首那人手上还提着陈开师傅死不瞑目的头颅,她扶着牌匾的手指顿时深深扼进了牌匾当中:只要对方再多废话一句,这张匾就会切进那个人的胸口!
为首那人听罢笑道:“呵,小姐这么说可就辜负了王香主的一番苦心了。直到与我们失去联系前,他还自始至终相信着你就是武神大人的女儿,央求我们一定要把您安全带出来——”他手一扬,陈开的头颅滴溜溜滚到长樱脚边:“只是这些人拦着,小姐您又不愿意,那我们只好按原定计划来。”
“什么计划?”
“会长有令,绝不能让武神大人的女儿落于翊贼之手,必要时甚至可以忍痛割爱——就是送您去和武神大人团聚。不过既然您已经有了觉悟,”他瞟了一眼宝座跟前药瓶的碎片,冷笑,从怀中摸出一物丢给少女,“用这个东西自裁,才符合您武神之女的身份。”
那东西用黑布裹着,楔形的外观像是某件兵器的残件,“你们会后悔的。”内力缓缓凝聚,少女已做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
“是么……”那人刚想表态,队伍后头却发生了惊天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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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里外的一座小山上,半山腰被人为地拓出一片空地,上面整齐排列着两排共二十尊炮口尚自冒着余烟的重型山炮,炮口均朝着山下那个正在熊熊燃烧的曾经叫做“南北镖局”的废墟。两队翊朝士兵正在熟练地进行着冷却、填弹工作,即将进行下一轮的炮击。
“好家伙!天劫府生产的灭神炮果然威风,那帮反贼只怕都化为焦土了!”一名校官搁下望远筒,兴奋地对身旁的斗篷男子贺喜道:“此番一举歼灭两股反贼,属下一定禀明主人,将头功记在少主您的头上!”
“省省吧,别拿对付老头子那套糊弄我。”斗篷男子沉声道:“况且搞到灭神炮的是你们。我只是帮你们测定了一下方位和风向而已。”他转身向忙碌的炮阵走去,那校官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搓手道:“属下哪敢居功……要没有少主深入虎穴掌握了那么多情报,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杰出的向老将军、向总舵主居然也怀有不臣之心,还同时拥有穆贼留下的两件秘宝……”“是三件。”斗篷男子冷冷道,校官只觉身周的空气一凉,那慑人的气势令他心下一沉:少主完成任务归来后一直沉郁不言,据说是因为搭上了一只右臂,一身武艺至少削了六成。他斟酌着语句开口:“是,况且南北镖局于少主有折臂之仇,属下说什么都要为少主出这口气……”
“……”斗篷男子不再理他,经过一门刚刚装填好的火炮跟前,问负责操作的士兵:“下一轮炮击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发射。”
“把火把给我。”男子左手向后一招,早有人将火把递上。引线被火舌一舔,化作一团火星迫不及待地向炮管钻去。
就算右手不能用了——左手还是可以做很多事情呢。
下一个瞬间,火星忠实地点燃炮管内的底药,将可以杀伤方圆三丈内血肉之躯的弹丸推送至漆黑的夜空,在风力的助推下落向远方那已尸横遍地的、曾经充满欢笑的废墟。炮口绽放火光那一刻,斗篷下短发少年漠然的表情一闪即逝。“弹药就别替天劫府省了,最好炸坏几门炮留在山上。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白替他们试射火器的。”下完命令,男子斗篷一振,明灭不定的火光再也照不到他下山远去的背影。
少主这要去做什么?校官始终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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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轮炮声响起时,地牢里的王琥便开始行动了。
凭着事先藏在发间的一截铁丝,少年撬开了地牢的几重深锁,逃脱的正门却被第二轮的无差别炮击彻底炸踏封死。无奈他只得四处寻找逃生秘道,终于从兵器房旁边的秘道出口顺利脱出。当然兵器房也被轰成了一片白地。
“全毁了……会里难道开发出了最新型的火炮?”望着瓦砾间随处倒毙着的玖珑会众与镖局武师的尸体,王琥从碎砖下抽出熟悉的晖明长枪,越来越感觉他们陷入了一个巨大阴谋当中。谁扮演着幕后的黄雀,吞得下玖珑会、南北镖局这对江湖巨擘?那画中的猛虎和鹰,谁才是最后的赢家?王琥已无暇去追究,更大的任务还等着他——也许根本不会等他——去完成:
“长樱!长樱!”
少年在修罗场般的演武场上四处奔跑,仔细搜寻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但回答他的是几发第三轮炮袭的前奏。“可恶!告诉过他们要保护目标安全的!”王琥咒骂着远方不长眼睛的“友军火力”,在弹雨中跌跌撞撞穿行,一面撤进了还算坚固的议事厅内。不过厅内的状况并不比外头好多少,原本高挂堂上的巨画已被冲击波震下来反扣于地,几处火苗正在缓慢燃烧;昏暗的火光映照下,十几名玖珑会众死状各异地陈尸于此,除了靠门的两个死于弹片直接杀伤,其余尸体上都有明显的钝器重击的痕迹,有的甚至天灵碎裂涂了一地的红红白白。王琥忍住喉头的蠕动,蹲下在身首异处的带队首领身边找到了一只血迹半干的虎纹护臂:
“这是……”
门外演武场上的旗杆轰然中弹倒塌。而就在爆炸声充斥少年耳中那一刻,他背后倒伏的巨画之下忽然跃出一个人影!人影破画而出的声响完全被室外的爆炸声掩盖,王琥根本无暇反映,连头也不回,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
当啷一声脆响,少年脑后树立的晖明枪尖被齐根截断,但他总算在对方兵刃切进自己颈项之前逃过了一劫。那人正落在王琥原先所在之处,借着余力就地一滚压灭身上火苗,取半跪势与王琥隔着满地尸体相与对峙。来人身形娇小,几处破损的衣物下可见烟熏火燎的伤痕,反握手中隐于肘后的短刃一如臂上诡异的矛尖型刺青——
王琥失声惊呼:“是你!”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那人身形再动,手中短刃蛇牙一般噬向王琥周身要害。少年好容易与对手拉开距离,摘下枪杆擎在手中:“长樱,是我!我从地牢里出来了!我不想伤害你!”他费力地作着招架,但少女除了嘶声啸叫之外根本不说一字。在他的枪杆被少女一刀分为两段时,王琥终于看清对方手中的暗红色楔形枪尖,以及她充满杀意的血红瞳仁——
“啸日枪,天人诀!”王琥几乎没躲开长樱的刃风连环削刺,左臂爆出一蓬鲜红,“我没看错你,长樱……你果然是武神的女儿。”
一切秘密的源头可以追溯至多年前的龙首原之战。那夜,武神穆成阵前得子,夫人却难产而死,产下的幼女亦身染痼疾奄奄一息。武神爱女心切,亦自知此战必败,故将“天人诀”真气连同三重禁制注入女婴体内,并以矛尖形刺青为记,命军医阮寄秋护送出营。时光流转,谁知此女竟拜在翊朝宿将门下、三重禁制也在一次次生死对决之中被破去,化作今日在堂上手持神兵大开杀戒的武神之女!激战过程中,王琥目睹者少女先前的烧伤正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愈合,正是天人诀的奇效;而她鲜红如火的瞳仁,更是天人诀走火入魔的征兆——
必须阻止她!
“哇”,王琥硬接下少女的虎王•崩山势,一口淤血喷出,心中却无比澄明:既然她天生痼疾,每逢运劲过度都会晕倒,为何这次不会?难道要与她周旋到达到极限那一刻?天知道这座议事厅还能支撑多久……他紧了紧手中长仅盈尺的枪杆,一个大胆得可怕的计划在他脑海形成:
笑笑,我真该谢谢你。
长樱变枪尖为正握,暗红刃尖直取王琥心口。王琥兵行险招,竟不闪不避,于间不容发之际拿住了少女持刃的右腕!
“你身高臂长,论兵器功夫你胜我一筹,拳脚对决你也胜算极大——但那都是建立在距离的优势上的。”那夜在擂台上的对话回荡在王琥耳边,还记得任笑刚说完这话,就单手把自己摔倒在地:“别惊讶。只要掌握距离,两百斤的壮汉我也一样放得倒。”
只要掌握距离,带你活着离开我也一定办得到!
王琥持棍的手对上了少女的左手,利用身高臂长的优势展开压制反击,尺余长的短棍或戳或点或打,竟把精习拳法的长樱打得阵脚大乱。混战中,长樱抓住了横扫而来的棍梢,但王琥不退反进,棍柄末端重重戳击少女肩窝要穴:
“对不住了!”
这一重击令少女左臂一麻,松开了对棍梢的钳制;王琥再不容情,棍身架住少女咽喉,双足发力挟着她往大门旁的廊柱上撞去!既然前一招还不能打昏她,那么这一下总可以了吧!
但他又一次失算了。眼看少女的后背就要触到廊柱,一道红光忽自下而上从二人之间斜穿而过,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痛哼,松手倒翻出去。王琥在地上打了两个筋斗方止住退势,胸口衣服被划开;长樱背依廊柱、脸色煞白,左手往右腕一拧,一声恐怖的“喀吧”声后右腕竟尔复位。少年顿时明了:对手拼着手腕脱臼,以拇、食二指之力将枪尖抛到左手,顺势一削险些要了自己的命!若不是自己退得快些……胸口开始有血珠渗出,那一击的虚刃还是划伤了他。
“呼,呼……”
长樱呼吸开始散乱,眼中红光明灭不定,看来这一撞起了效果。但王琥还是高估了议事厅的坚固程度,数轮炮火早已将屋顶引燃,饱经折损的廊柱被这一撞震得摇摇欲坠,几根带火的椽子朝失去知觉的少女当头砸下!
“小心!”王琥脚下再度发力,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起昏倒的少女,倒塌激起的热浪灼伤了他的后背;快要冲出大门时脚下却被尸体一绊,他便搂着少女“骨碌碌”滚下门口数十级台阶,涂了长长一道血迹。幸好第三轮炮击已近尾声,两人便滚进了台阶下一个还冒着青烟的弹坑之中。
“真沉……”周身的疼痛把王琥从天旋地转中唤醒费力地搬开压在身上的少女。长樱虽仍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想来天人诀的自护机制已经起效。他还想用手拭去沾在他颊边的污血,却不经意触到了腹部铁器冰冷的突起——
那根啸日枪尖,不知何时竟深深钉进他小腹;而少女的手,刚刚从断柄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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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终于归于寂静。雪片纷纷而落,覆在烧焦的尸体之上,不再消融。
一只脚踏破碎琼乱玉蹒跚走进了演武场,一行足迹尽皆赤红。向北辰。
背后的伤是“朱雀爪”段思平留的;肋下的钝器击伤拜“殴狼鞭”范搏所赐;体内游走肆虐的是“苍龙旗”穆苍澜的霸烈真气……但是他们都死了!妄图追击他的玖珑会的最后三杰,死在了他向北辰的手上!
“哈……”他呛出一口淤血,正喷在一名镖师死不瞑目的脸上;目光逡巡四周,锁定在弹坑中的两人身上,足下登时加快了前行,满地的尸体再也不多看一眼。是的,他才是最后的赢家!过了今夜,什么玖珑会、南北镖局都将不复存在,只有他,向北辰——一个新的武林传奇,即将在这片废墟上冉冉升起!
谜底就在那名少女身上。龙首原之战后,他从阮寄秋手上夺过了这个婴孩,在得知她的真实身份之后,为了免遭圣上所忌,他一面辞去官职入主武林,一面潜心研究天人诀的奥秘。他从典籍上得知天人诀仅能靠真气传输一脉单传,所以让她自小修习最激烈的上古拳法以冲破禁制,至于护臂则是为了掩盖臂上的刺青,顺带增加点修炼难度。不但如此,向北辰还借为少女疗伤的机会吸取了约两成的天人诀真气,并在刚才的死斗中首次爆发、并一举奏效。向北辰已来到弹坑边上,从王琥身边慢慢抱起了昏迷不醒的少女:
“只要吸取她体内剩余的天人诀真气,我将成为再世的武神!”
怀中的少女安详地昏迷着,全然不知义父已来到身旁、还带着他意图称霸武林的狂想。只是她,将成为那个狂想的最后一块垫脚石——
枪声击碎了废墟上的死寂,连带原镖局总舵主的狂想。向北辰身躯一震,右肩爆开一个通透的血洞;右手登时失去知觉,少女的脚便放了下来。他费力地转身,斗篷男子幽灵一般伫立在他身后不远,手中平端的双管短铳还冒着青烟。火光映照出来人面孔,向北辰惊诧得五官都移了位:“是你?你怎么会在这?”
就算世间所有的谎言加起来,都没有面前这个男人致命!
“和你想的一样。”男子淡然道,食指慢慢扣向扳机。但向北辰眼疾手快,左臂勒住少女颈项挟持于胸前:“那就开枪啊!我知道你还有一颗子弹!看你是打爆我的头还是她的头!”他向对方叫嚣道,少女在他挟持下痛苦地蹙着眉。
“你不会杀她。”男子沉声道,然而铳口开始游移不定,“她身上有你我都想要的东西,我想向总舵主不会做这种傻事。”
向北辰冷笑:“你说天人诀么?那你看看这是什么?”血丝漫上了他的双眼,方才被弹丸洞穿的右肩居然渐渐停止了流血:“世上只有一个武神。你以为我会放心地把她留在世上?做梦!”他又紧了紧左臂,狞笑着下达最后通牒:“放下枪,叫你的人撤出五里之外不得追击!不然我叫她死在你面前!”
“唉。”仿佛左手坠了沉重的铅块,男子缓缓举起短铳,铳口高高指向飘雪的夜空,“砰”地打出了最后一发子弹:“信不信由你。回来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他轻叹一声,让出了身后的道路,“走吧,几位。”
“哼……”向北辰似乎悟出对方语病下的玄机,左腿却被坑下伸出的一只手死死扣住;他心一横就要勒毙怀中的少女,贯穿心脏的三根钢爪瞬间封住了他所有的行动!“段思平!你……”下半句话随着钢爪在他体内开锁般的一搅而化为夹杂着内脏碎片喷出的鲜血,一代枭雄带着他未竟的狂想魂归地府。在他背后,玖珑会的先辈与后辈都完成了他们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动作,雪花覆上了他们的面容。
“喂,醒醒。”男子推醒奄奄一息的“朱雀爪”段思平,问,“你知道怎么救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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