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画像

　　一出了家门，还没等郭文韬开口，蒲熠星就道：“我回局里就行了，你早点回去吧。明天一早重审方颜，你需要体力。”

　　一句话堵得郭文韬说不出个“不”字。最可能催促吴可结婚并承诺奖励别墅的自然是吴可的父亲吴伟，上次方颜没有透露一点关于吴伟的信息，郭文韬需要好好准备一下明天的审讯。

　　“那你……”

　　“我回局里联系技侦找一下吴伟这两年的出入境记录和银行流水，另外也看看有没有别的嫌疑人。”

　　郭文韬“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一路把郭文韬送回家，两人各怀心事，都没有说话。郭文韬下车的时候，蒲熠星通过后视镜看到郭文韬好看的侧脸，又想到了自己的微信聊天背景，之前没把话说开是想多做点准备，现在既然被郭文韬发现了，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义。他心一横道：“吴可这个案子，我觉得很遗憾。可是，她从来不是我心里在意的人。”

　　郭文韬下车的动作僵了僵，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明明做好的决定，不能和蒲熠星有超过同事之间的关系，可是蒲熠星明目张胆越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似乎也并没有太多抵御的能力。

　　他没有回头，微微握了一下拳，加快了关车门的动作。

　　“我在意的人其实是……”

　　“蒲队。”郭文韬打断了他，“死者为大，案子要紧。”他背对着蒲熠星说完这两句，像是逃跑一样快步消失在了楼道里。

　　蒲熠星看着郭文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印象中，自从郭文韬来他队里，还没这么惊慌失措的样子。刚才的话，虽然没说出口，但郭文韬想必已经猜到了。

　　要说蒲熠星心中没有几分忐忑是假的，但他不急，他可以等着文韬慢慢消化这件事。

　　回到局里，蒲熠星一刻也没有耽误，直接联系值班的技侦开始查吴伟。吴伟，五十九岁，最近的一次入境记录已经是十年前了。十年前海关的出入境系统还没有普及电子化，现在并不能查到他具体的出境信息，只知道他办理过美国的工作签证。当时留下的联系方式是个国内手机，不出意外没有打通。

　　调查陷入僵局，蒲熠星看着一堆早已过时的资料陷入沉思。突然，他灵光一闪，开了外网，在国外的社交网络上查找吴伟。吴伟这个名字虽然很常见，但是有年龄和照片信息，还是有一定几率能找到。

　　果然，一个多小时的筛查过后，蒲熠星在国外社交媒体上找到了居住地在纽约州的一个用户，头像是一个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姓名就用了本名和拼音，长相和资料中的吴伟很相似。蒲熠星赶紧打开那个人的主页，他的信息全部写的中文，还有一些生活照。蒲熠星不断往下拉，赫然看见吴伟的生活照中有他的家庭照，一家四口，他揽着一个中年女人，后面站着两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女，应该是他们的孩子。配上的文字是：又到了新年，老吴携全家给大家拜年了！

　　蒲熠星一惊，这个吴伟是在国外再婚了吗？若真是再婚，倒也能解释他为什么十年都没回国，可如果再婚的话，他又有什么动机催促吴可结婚，又承诺给她别墅呢？

　　蒲熠星揉了揉太阳穴，又往下点了几页，吴伟的主页里还有他工作的地方，一家商贸公司。蒲熠星随手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详细信息，满页的英文看得他眼睛酸胀。突然，在公司架构的主页上，蒲熠星看到了这家公司的董事长照片，他觉得有点眼熟，好像不久前才见过，看了一眼姓名：Duan Zhongfu。

　　是段中孚！他前两天才在郭文韬小时候待过的寸心福利院的资料中见到的，段氏集团的董事长，段泽坤和段小天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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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早已回家的郭文韬，刚洗了澡，趿了拖鞋，头发湿漉漉的，发尖的水滴在后颈上，滑腻腻的，有种说不出的燥郁。他又用干毛巾擦了一遍头，甩了甩走出浴室，已经快12点了，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他走到落地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仲春初夏的夜风吹进来，带着石楠花的香气。

　　郭文韬皱了皱眉头，又把窗户关上，开了空调。中央空调的风多少吹散了房间里的湿气，郭文韬关了楼下的灯，上楼打算入睡。郭文韬的睡眠一向规律，到点自然就困了。然而今天他辗转反侧了好久，还是丝毫没有睡着的意思。眼皮明明很重，但脑子就像超速运转的cpu，先是把明天要询问方颜的提纲又过了好几遍，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这个案子，唯独没有睡意。而一旦他大脑开始放空，脑海中就会浮现起蒲熠星送他回家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在意的人其实是……”

　　蒲熠星的声音其实很性感，尤其是这样慵懒着低沉着说话的时候，像非洲草原上趴在树上休息的美洲豹。而下一秒，这只美洲豹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直扑向它的猎物，让人无处遁藏。

　　所以，那句蒲熠星没有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郭文韬的思绪又飘到了这里，而每次飘到这里，他就勒令自己重新开始思索案子，如此几次三番，竟是折腾到半夜2点都没睡着。

　　郭文韬干脆放弃了，将被子一推，开灯开电脑。反正睡不着了，不如熬个夜看看基因画像案例。郭文韬打开自己的基因画像软件，这几个月实习以来，遇到的涉案人员的基因信息都会被他作为案例录入他的软件，从第一案的徐玲玲、丁义宏、丁小星、赵力，第二案的夏真真，宁南韵、段小天，到这一案的程赫、吴可、方颜，这些人的基因序列、合成头像和真实头像并排在一起，形成一个长长的序列，这些都是他的基因样本。

　　他点开吴可和方颜的两列，她们已被证实为母女关系，随机找出的十几个遗传位点全部都一致。郭文韬一一检查了一遍吴可这十几个遗传位点，忽然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高度相似的基因序列。郭文韬心一紧，下意识先打开了序号为000的隐藏文件夹，不是这个……郭文韬稍微松了一口气，一定是自己神经太紧绷了，编号为000的基因序列自己看了太多遍了，不可能是他。

　　那是在哪里见过的基因信息呢？郭文韬回忆了一下，在找变装色狼的时候，他看过不少基因序列，可是那些都是在市局看的，找的遗传位点和自己习惯的不一样。应该还是在自己最近几个月录入的基因信息里。郭文韬思罢，又将最近几个月录入的基因信息一一核对。看到其中一条时，他的心突然又紧绷了起来。这个人和吴可的基因序列相似度太高了！在检测的十几个遗传点位中，他们相似的比例远高于两个随机的陌生人。这两个人虽然不是亲子关系，但大概率有亲缘关系。

　　郭文韬往前拉了一下查看姓名，鼠标点击的一刹那，一个名字赫然出现！

　　段小天。

　　这份和吴可高度相似的基因信息，竟然属于段小天！

　　段小天和吴可？郭文韬在脑海中飞快思索着，两人的年龄差不多，只能是同辈的亲属关系。他连忙打开方颜的基因序列，和段小天的一一比对……不对，方颜和段小天没有亲缘关系。郭文韬又一次把关注点放在段小天和吴可一模一样的那些遗传点位上，他惊讶地发现，两人遗传点位一致的基因，都是和方颜不同的，也就是说，吴可和段小天的亲缘关系来自于父系！

　　他们……难道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这个想法一旦在郭文韬脑中升起，他就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如果说吴可和段小天是同父异母的兄妹，那她岂不是和段泽坤也是兄妹？！

　　段泽坤……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段泽坤涉案的可能性。如果有人想要模仿程赫的变装色狼案，谁会比段泽坤做得更好？为什么他们在一开始就认为四一三案是变装色狼所为，就是因为留下的视频信息太像变装色狼了，从穿着长相到下车的地点。如果是一个不认识程赫的人模仿他，万难有这样高的相似度。可是段泽坤呢？他手握程赫所有的视频监控信息，他知道程赫的家庭住址，知道他平时活动的范围，知道他女装的装扮。甚至，程赫这个人就是段泽坤亲手送给他们的！

　　郭文韬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凉。他回想起他和蒲熠星最初找段泽坤的时候，他们手里只有谢晓芹提供的基因信息和郭文韬合成的基因画像，段泽坤用一周的时间找到了四个长相相近的嫌疑人。那四个只是嫌疑人吗？还是他从来就知道程赫就是变装色狼，其他三个只是他故意给出的干扰选项！

　　如果段泽坤早在给他们所谓的“四个嫌疑人”之前就已经知道程赫是变装色狼，那模仿程赫杀掉吴可简直就是易如反掌！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有流浪歌手于林的证词，程赫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四一三案凶手了！

　　冷汗密密地黏在郭文韬的背上，中央空调的风一吹，冷得他只打寒颤。

　　现在该怎么办？一向冷静的郭文韬也难免慌乱起来。他又重新校对了一遍基因序列，确认他的判断没有错误。长时间对着电脑，他觉得眼睛一阵阵刺痛。怎么办？他拿出手机，现在是凌晨3点20分，给蒲熠星打电话吗？

　　郭文韬犹豫了一下，这犹豫的一刹那，手机就响了。郭文韬盯着屏幕上一串明显是加密网络电话号码的陌生数字，皱了皱眉。他按了拒绝接听，然而10秒之后，一样的号码又打了过来。这一次，郭文韬轻按了接听键。

　　“喂，韬……”那个乍听之下温和而熟悉，此刻却像吐着信子的蛇一样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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