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君

作者:余小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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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73 章


      阳光透过宰相府茶厅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影。汝窑盏中碧螺春舒展如雀舌,热气裹着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却暖不透厅内凝滞的气氛。

      赵万永指尖无意识绞着锦袍下摆,目光落在盏中沉浮的茶叶上,连余光都不敢碰对面端坐的宰相。

      他今日来此本是迫不得已,陛下只许了太子妃的承诺,未提半分其他,若因这点意气开罪宰相,往后兵部的路怕是要难走。

      宰相似是看穿他这点心思,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指腹摩挲着青瓷杯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太子殿下要行国婚,按例官宦人家的婚事得暂且搁置,咱们两家孩子的婚约,怕是要往后推推了。”

      赵万永心头一紧,面上却忙堆起附和的笑,端起茶盏抿了口,掩饰住眼底的波澜:“是啊,谁能想到陛下竟这般急切,要给殿下完婚。”

      “急也无妨。” 宰相漫不经心拨了拨茶盏旁的银箸,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反正太子妃的人选早定了,秀女大选,估摸着这几日就要收尾。”

      “您的意思是…… 人选已内定?” 赵万永握着杯柄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宰相终于抬眼,眼帘微抬间,茶汤里的倒影都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太子妃之位,定然出在我们季氏。”

      话音刚落,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似探灯般扫过赵万永:“几日前,陛下暗中宣召过尚书吧?”

      赵万永脸色瞬间僵了几分,端着茶盏的手都晃了晃,忙放下杯子拱手,尴尬地赔笑:“确有此事,正因如此,我心里还总觉得对不住宰相您。”

      “这有什么对不住的?” 宰相重新垂眸看茶,指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叶,语气轻得像风,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尚书放宽心,我先前就说过,事情没那么复杂 —— 要么跟我联手,要么便是敌人,左右不过二选一罢了。”

      檐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掠过窗纱,落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的,倒像是这满室茶香里藏着的暗涌,只等着谁先破了这表面的平静。赵万永喉结滚了滚,只觉得那杯尚温的茶,此刻竟烫得不敢再碰。

      ——

      鎏金铜炉里的苏合香燃到了尽头,一缕轻烟在殿内散成细雾。

      长乐宫内,云锦帘幕半垂,王后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紫檀软榻上,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玉镯。

      张内官敛衽躬身,双手捧着一方描金锦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膝行两步,将锦盒置于榻前的矮几上,轻声道:“娘娘,偏殿搜出的衣物已带来了。”

      王后眼皮微抬,目光扫过锦盒时竟未作停留,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上。

      书页翻过的轻响里,她语气平淡得不起波澜:“这件衣服能说明什么?”

      “回娘娘,” 张内官垂首贴地,声音压得更低,“小人瞧着这衣物样式新颖,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偏殿,心中实在好奇。”

      他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不敢抬头去看王后的神情,自上月宰相与王后在御书房争执后,这位主子的脾气便越发难测,前一刻还笑意盈盈,下一秒便可能掷杯发怒,连他这伺候了十年的近侍,也需步步惊心。

      王后忽然合上书卷,玉扣碰撞的脆响在殿内格外清晰。

      她支着下颌,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佯装惊讶地轻呼:“不会吧!那内官虽生得眉目俊秀,比寻常女子还要好看些,可若说他藏着女装…… 本宫倒要亲自确认一下才放心。”

      张内官身子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他斟酌片刻,仍是硬着头皮试探:“娘娘,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此事若闹大,殿下会不会…… 袖手旁观?” 话未说完,他已觉出不妥,忙补了句,“小人只是担心惊扰圣驾。”

      “袖手旁观?” 王后突然坐直身子,目光如寒刃般直勾勾地盯着张内官,语气听不出喜怒,“当然不会。”

      她起身走到矮几前,纤指挑起那水绿色的襦裙,珍珠扣在指尖轻轻晃动,“太子若真清白,自会主动辩白;若不清白……” 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这事情才会更有趣呢。”

      张内官垂首盯着地面的青砖缝,后背已浸出薄汗。他怎会不知王后的心思?

      下月便是太子的国婚,此时在东宫搜出女装,若闹到圣上面前,轻则太子失德,重则国婚搁置。

      可他不敢点破,只敢在心里暗忖:娘娘明知太子不会善罢甘休,偏要在这节骨眼上挑衅,究竟是为了宰相之事,还是另有图谋?

      王后将襦裙重新放回锦盒,盖棺时的声响重重落在张内官心上。

      她走到窗边,望着殿外的桂花树,喃喃自语:“国婚筹备正紧,若此时出些‘意外’,倒能让有些人记清楚,这东宫的位置,可不是谁都能坐得稳的。”

      ——

      内侍殿的鎏金铜炉里燃着安神香,烟气袅袅缠上梁间蛛网。

      罗三瑥垂着脑袋坐在描金凳上,指尖无意识绞着素色宫绦,连檐角铜铃响了三回都没回神。

      直到一片阴影覆过来,带着点心匣子的甜香,她才猛地抬头,见是小胖捧着食盒站在跟前,藏青色内侍服的袖口还沾着些面粉。

      “罗内官,您这魂儿都快飞出殿门了。” 小胖把食盒搁在旁边矮几上,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怎么了?”

      罗三瑥眼睛倏地亮起来,直起身时凳脚在青砖上蹭出轻响:“小胖!旁人说你懂毒物辨识,这话当真?”

      小胖往后缩了缩手,“您别听他们瞎传,不过是小时候跟着药坊的老掌柜学过些辨识毒物的法子,算不得真本事。” 他说着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

      罗三瑥脸上的光瞬间暗下去,肩膀垮得厉害。小胖瞧着不忍,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您要是遇上难事,不妨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点小忙。”

      “是陛下的膳食。” 罗三瑥左右扫了眼,伸手拽住小胖的衣袖往殿角退去,声音发颤,“是御膳房送来的膳食里,竟验出了毒!可把剩下的羹汤喂了笼里的雀儿、殿外的猎犬,那些活物倒都好好的……”

      “可银筷银碗都黑了?” 小胖突然插话,指尖在袖管里攥紧了帕子。见罗三瑥点头如捣蒜,他沉吟片刻,忽然抬眼,“我倒有个法子能试,您且带我去见殿下。”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东宫偏殿。

      小胖捧着银碗跪在李胤面前,从怀中掏出个布包,里面裹着半块晒干的皂角。

      他将皂角放进铜壶煮得冒泡,又取来干净棉巾,浸透皂角水后在银碗的黑斑上反复擦拭。棉巾划过之处,黑痕竟如墨迹般淡去大半,露出底下银器的亮泽。

      “殿下您看。” 小胖捧着银碗呈上,语气愈发肯定,“若是砒霜、鹤顶红这类剧毒,皂角水断擦不去银器上的黑锈。如今黑痕能淡,说明膳食里添的并非毒物。”

      李胤捏着银碗的指节泛白,眸色沉沉:“那银器为何会变黑?”

      “这……我也不知道。” 小胖垂首回话。

      当日午后,李胤便换了身素色锦袍,独自出了宫门。

      城外茶寮的竹帘半卷,茶山先生正坐在窗边碾茶,青灰色的茶末落在竹匾里,如细雪堆积。

      听闻宫内之事,他手中的茶碾猛地顿住,青瓷茶杯 “当啷” 撞在案上,茶汤溅出几滴在素色绢帕上。

      “下毒?” 茶山先生抬眼,鬓边白发随着动作轻颤,“陛下可曾误食?”

      “幸得御膳房验得及时,父皇未曾动筷。” 李胤坐在对面,指尖掐着茶盏边缘,声音里满是焦灼,“只是前几日才有匿名传单扰乱民心,如今又出了这等事,父皇夜里总难安寝,连朝会都少去了几回。”

      茶山先生沉默着,指腹摩挲着青瓷杯沿,目光落在窗外,茶寮外,两个农人正背着患病的孩童赶来,衣角还沾着田间泥土。

      李胤见他久久不语,伸手在他眼前轻晃,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先生,您到底何时愿回朝堂?如今朝中虽有能臣,却少了您这样能镇住局面的人。”

      “殿下。” 茶山先生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我这双手,握惯了药杵与银针,实在握不来奏章与朱笔。山下村落里,还有许多像那孩童般等着治病的人,我不能丢下他们。”

      “可这次不一样!” 李胤猛地起身,掌心按在案上,茶盏都晃了晃,“是为了一个被冤枉的孩子!却被人诬陷通敌,如今关在天牢里性命难保。先生,只有您出面,才能还他清白!” 他说着,喉结滚动了两下,眼底竟泛起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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