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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英雄
跟着孟婆沿着苦水走过赌场,走过桥头,夜风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去哪?”
她一问,孟婆就停了步子。
“那就这里吧。”
夜风见她如此草率地确定目的地,很是奇怪,孟婆却能察觉她所思所想似的,也回头看她,笑着回应,“原本也只是要走远些而已,眼下这地方就不错。”
她转头问泠夕,“现在准备好了吗,把珠子拿出来吧。”
泠夕不作声,拿出珠子也不说话,只是放在掌心看,良久才道:“我不想想起来。”
夜风看她反应,“你是已经记起什么了?”
泠夕摇头。
“我现在过得很好,没有那些记忆我过得一样很好,但想起以前就相当于我要亲手打破眼下这个还不错的境地,我不知道这会意味着什么,我现在亲密无间的人可能会和我从此陌路,我许多年未见未有交集的人,可能会顶着对我来说已经陌生的脸说爱我,说我也爱他。”
“但我做不到了。我从前什么样我不了解,我已经变了,我对万事万物爱恨恩仇的感受已经变了,要把如今这样的一个我丢回从前……太残忍了。我怕,我懦弱,我不想迈出去。”
孟婆没想到事情办到这个地步,泠夕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我和他做了约定,约好了,要把你送回去。”
她说,想凭借这句话来劝她,话出口却意识到,自己现在口中的“他”不就是刚刚泠夕说的陌生的旧人吗。
泠夕果然没有动容,她问夜风,“你认识从前的我对吧?”
夜风第一次见面便脱口叫她泠夕,定然是认识的。
“对。”
“我……”泠夕拖着声音,似乎不知从何问起,“我,以前的我……怎么样啊?”
她不知从何问起,夜风也一下子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说起来,以前我和你交集不深,只有几面之缘。”
泠夕轻轻“啊”了声,听得出有些失望。
她们确实只见过几面,第一面是在流光境,泠夕来找自己的儿子,眼神平静又含着眼前的日月湖,对她说 “孩子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夜风于是说:“但我知道,你很温柔。”
第二面是她带着年幼时的龙缚,躲在兵马烟尘道旁的草丛里,看见已经和龙渊一同被押着走在队伍最前的她。
鬓发散乱,她眼睛却干净,还挂着温和的浅笑对马上坐着的少年将军说话,肩膀和身旁并肩走着的龙渊一样,挺得很直。
夜风笑笑,努力去够当初见过的在泠夕脸上出现过的笑容,“坚定,又勇敢。”
她盯着泠夕看,补充:“就是过得太苦了。”
泠夕也看着她,微微怔了会,“……那我肯定一点也不像从前了。”
夜风不置可否。
泠夕又问:“那你觉得我该怎样,我该想起来吗?”
“我不替你做决定,你要自己想。我只能告诉你,外面在等你的,是你的夫君和儿子。”
“我有孩子?”泠夕抬起头。
夜风脑袋点了点,泠夕就又不说话了。
“你还有姐姐。”孟婆突然开口。
“姐姐?!”夜风和泠夕都是一惊。
孟婆却没什么感情地点点头,“对,她还在冥域陪了你这么多年,就是玄呦,她是你姐姐,亲姐姐。”
夜风还在艰难消化着这句话,孟婆就继续开口:“你别人不想见,别人的话不想听,她的话总该听听吧。”
泠夕不知还没反应过来,还是联想起了过往,有些失神,“我现在就去找她。”
孟婆:“人在刚刚边界的牌楼下。”
泠夕转身就走。
眼前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夜风直到泠夕已经往外走出了好几步才回过神来。
“我们不跟上吗?”
“不跟。”孟婆回答得干脆。
夜风扫她几眼,“我总觉得不太对劲,她一个人我不放心,你不去我去。”
孟婆伸手拉住她。“我们有别的地方要去。”
夜风被她拉着往前走了几步,见她不再想着回去孟婆才松了手,“跟着我。”
虽然夜风脚步不停,但视线却没离开过她,孟婆被她一直盯着,觉得好笑,“怎么了?”
“你是故意分开泠夕和我们的。”
孟婆倒是坦然,“对。”
夜风又想起刚刚孟婆说的话,“玄呦真的是泠夕的姐姐?”
“真的,我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
“你刚刚说到玄呦的时候没有叫她冥主。”
孟婆慢慢变成年轻女子的模样,大概是为了方便赶路。她这次轻笑出了声,是那种人境姑娘在街上看到有趣的稀奇东西时的笑,清脆。老者样子的孟婆接触的多了,听到这一声笑,她甚至有些没反应过来。
“是。”孟婆依旧坦诚。
这次不等夜风再问,她就自己说了起来。
“我一直没叫过她冥主啊。”她笑笑,无视夜风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我在冥域待的时间长久,冥域建立时我就在了,我的冥主两字只叫……殇深冥。”
她似乎很少这么直接叫他的名字,以至于说到时有些陌生。
殇深冥。
夜风也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这个她只在传闻和余中君所写的那一部分《灵史》中听过见过的名字。
世人都说他是英雄,就连殇家都是因为他才建起来的,可余中君记载的却大为不同,狠辣,疯狂。余中君之后,再也没有有关他的新消息,夜风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么多年了,他当然是死了。
孟婆眼睛眯起来,却不是在看前方的路,而是这个名字勾起了她什么回忆似的。
她问:“你听过他的故事吗?”
夜风把她知道的讲了一遍。什么年少有为、天赋异禀,天才少年,再说到他为民舍身,英年早逝。一通说完,她却发现孟婆居然在笑。
孟婆说:“你说的确实是他的故事,故事往往美好,多了点凡人一厢情愿的意思,却不是他的过去。他死的哪有那么可歌可泣,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恨了。”
她讲了起来。
“我算是亲眼看着他死的。”
“那时还没有冥域,那些亡魂自然不敢上天境,便整日盘桓在人境。祸乱是真的很多,杀人、恐吓、偷东西、鬼气太重压死人或者生瘟疫的……好些的,自然也有,但不多。”
“殇深冥的大名在那时就已经传遍了,开始确实跟你听的故事一样。他是个天赋异禀的天才,法力高强,他所在的城镇一度无鬼魂敢踏入。每每猎鬼归来,都会有很多人自发去献花,殇深冥一笑置之,说‘若是诸位真有这心思,倒不如献菊,顺道慰亡魂’。”
孟婆笑了,“英雄风姿吧?”
“可他不仅要当英雄,还要当圣人,他心怀众生。”
“他说有些鬼魂其实也不恶,就是普通人生老病死化作的,他们只是想寻得一处栖身之所。而保护凡人,他一个人有护住全人境的心思,却终究是不可能,做不到的。于是他开始了研制术法。”
“他只花了三年就想出了办法,并很快就决定实施。”
“他找了一片没有屋镇的荒原,提前召集众鬼赶去。我到现在都不懂那是怎样的术法,远远看去简直像把天劈开了一道缝。他要用术法打开一道‘门’,说那就是他给万鬼找到的新家园。”
夜风问:“要是有鬼不愿意去呢?”
“他布了阵法和结界,会把一切亡魂全都拉进去。”
夜风叹道:“当真天才。”
她们这些后人都知道,殇深冥成功了。
生生造出一片天地,怎么不算疯狂和天才?
孟婆道:“可他死了,被万鬼踩死的。”
夜风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死法。
“不光他死了,那一次也死了很多人,甚至有一些鬼魂都在这个过程中被踩碎了魂魄,魂飞魄散。我也是其中之一。”
夜风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我自然和当时人境的所有人一样崇拜他,我拿着一捧黄白夹杂的菊花远远朝他跑过去。我看着他被铺天盖地的鬼影踩下去,他挣扎着可能想过站起来,但最终还是倒下去了。”
“我不知道是他善良啊,那种时候了也没有想过用灵力打散周围的人和鬼,伤及无辜,还是他被已经没有力气施展法术了。总之,他就这样死掉了,满地还有其他的尸体和黄白菊瓣。”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一个满是黑夜,周围空无一物的地方,就是这里。”
“殇深冥就静静地坐在最中心的石头上,一言不发。周遭没有人敢说话,地上有五六个已经被打碎的魂魄,是殇深冥干的。”
“他坐在石头上沉着脸色平静地开口,说从此以后他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不再是‘深明大义’的‘明’了。”
夜风问:“他为什么要灭掉那些亡魂。”
孟婆声音冷冷的,“他们恨他。”
“他们说他做术法前没有考虑万全,害死了他们。”
夜风:“……可他救了更多的人。”
孟婆:“但没有人想要成为牺牲者。对人来说,死亡等于失去全部,人终究是自私的。”
夜风沉默地往前走,还是想要说点什么。“人境有很多人记住了他,甚至还以他为尊,建立了殇家。”
“那是多少年之后了。”孟婆面无表情,夜风却觉得她面色很冷,“当时的人境凡人,就连我的爹娘,看着满地的自己亲人的尸体,有哪个能不恨他?有哪个能心无芥蒂地说,我孩子真伟大,殇深冥真伟大,带着我的孩子付出性命干了一件这么伟大的事?”
孟婆冷冷地宣布结论:“没有人。”
“从那天起,殇深明就变成了殇深冥,彻底成了疯子。”
“他恨所有人,恨未曾在万鬼容身之所施加助力的天神,恨怨他的凡人,恨那些一切最源头的鬼魂。他开始恨了之后,就发现恨这东西要比爱好很多,爱会让人不清醒,但恨会让他理智。”
“他疯了似的想逃离这里,堂堂正正地走出去的那种。”
夜风这次接了话,“但他出不去。”
孟婆看向她,止了步子,“或许可以。”
夜风等着她的下文。
“他有光之了。”
夜风脑袋嗡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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