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成偏差

　　初昼在太微垣忙了三日，并未真的住下。
　　虽然太微垣与太阴官相距甚远，但初昼更宁愿自己回去，也懒得住在“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太微垣。但他这三天里都未曾再见到既月，仿佛整个院子里除了自己其实根本没有活人。
　　第三日晚间，初昼敲开既月房门，敲了许久也不见人影，他推开门却发现真个太微垣原来真的只有他一个是活人。
　　既月现在用不了太多星辰之灵，就算要去什么地方也没法走的太远。
　　初昼迈着步子进了卧房，拿出一件既月貌似穿过的外袍，寻着衣袍上的味道在太微垣后面山崖旁找到了既月。
　　既月立在悬崖边上看着云雾缭绕的天堑，仿佛下一秒便会直接跳下去。
　　初昼走上前，将手中的衣袍递给他，“大漠到了夜里寒凉，披上吧。”
　　既月空洞的眼眸闪过一丝光影，也没伸手接过那衣袍，反而问道：“过来，有事？”
　　“收拾好了，你想好了吗？”
　　“没有。”
　　“什么没有，那这些天你想了些啥？”
　　“不知道。”
　　既月看了一眼初昼，拿过他手中接过来的衣袍，抖落了一下胡乱披上。天堑里缭绕的云雾仿佛生在了他的眼里，他一点也不知道以后该如何，能如何，他现在好像一个只知道自己来处却找不到归处，也寻不到以后的路该如何走的人。
　　初昼不太能看得懂那种眼神，仿佛眼底全是没有尽头的虚无。
　　“那你有什么要做的事，或者还未完成的事吗？”初昼问。
　　既月闭着眼睛想了许久，水汽滴在云雾上渐渐化开一缕，成了云雾飘渺去了远处，他才缓缓开口：“师父还在的时候，给过我一本《天时录》，让我拿着学一学，那书还放在以前游历的一个尘世里还未取回来，若是可以……”
　　初昼：“我帮你去取。”
　　初昼答应的毫不拖泥带水。
　　既月有些诧异，“行，届时取回来你便拿去修习吧。”
　　“你的东西，无需给我，我只是听大师兄的吩咐办事。明日一早我来寻你，然后一同去拿你丢的《天时录》。我且先回去休息了，师叔也早些休息。”
　　初昼一口气说完立即转身，不给既月讨价还价的机会，朝着太阴官的方向去了。
　　翌日，初昼专程起了个大早，就为了早点拿回既月说的《天时录》，然后向大师兄复命，说自己已经完成了他交代的事情，然后早早的回学校上课，说不定就不用办什么休学了。
　　初昼算盘敲得连住在天市垣大门口的那只红火狐狸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为了关照老年人健康睡眠，特地绕道去了天市垣逛了一大圈，才掐算着时辰，在卯时的尾巴上抬脚跨进了太微垣的大门。
　　他看见站在庭院里的人愣了一下。
　　既月起来了？还起得这么早？甚至好像还在等着自己。
　　“你起这么早？”初昼问：“是等不及吗？”
　　“昨夜睡前算了一卦，猜到今天会有人一大早便来等我，让别人等太久也不好，索性就早些等着你来。”
　　初昼觉得，自己的好心已经被当成了驴肝肺，以后没有什么必要为他考虑了。
　　“你曾经在的那个尘世还有留了些什么属于你的东西吗？”初昼问。
　　既月朝他招了招手，“你先进门，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初昼脸一黑，抱着手臂抬脚跨进大门，并不理会既月，径直进了屋子里。
　　既月眉眼一弯，也不说什么，跟着初昼后脚进了屋中。
　　“我在那处活了快有一百年，自然留下了不少东西，你随意在屋中寻一个我的什么物件，便能将我们一同放过去了。”
　　初昼：“你的物件我不好随意翻动，你自己去拿一两个能随身带在身边的予我便好。”
　　虽然关于他这位师叔的断袖之说真假难辨，但初昼觉得还是需要适当保持距离为好。
　　既月倚在门框上盯着初昼，也不去寻东西，仿佛只是思索着什么。
　　初昼看着他清冷空洞的双眸，心陡然一惊，仿佛自己说错话似的。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瓮声瓮气道：“是有什么难处吗？还是说今日你有些事情要办，暂时不去了？”
　　既月微微眯了眯眼，像是被风沙吹到了睫毛似的，“你以前与我关系还挺好的，现在为何如此生分？”
　　初昼对自己的童年时期一无所知，特别想知道自己小时候是何模样。他眼里仿佛钻出一只小巧的灵鹿，“师叔还知道我小时候是何模样？”
　　“知道一点，不太多。只知道你那时调皮的很，把风知疏折磨坏了。”
　　“唔……”
　　既月不再说话，背着手进了卧房里，从房间寻出两条发带，一条素净的淡紫色，上面还绣着紫薇花穗，另一条则是火红的石榴花色。他从房间走出来，将那条火红色的发带编成一个漂亮的结，系在初昼的腕上，一红一白隐在袖间，颇有些动人心魄。
　　“转过身去。”既月抬手示意初昼。
　　初昼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将散乱的长发用手归整到一起，任凭身后之人将他们束在一处。
　　既月的手指有些冰凉，若有若无的戳碰到脖颈处的皮肤上，好似清晨的露珠从云雾里慢慢滑落在皮肤上。
　　有些痒，又有点凉。
　　“好了。”既月仿佛还是一如既往的冰霜满面，“你先去尘世，我帮你看着地方，到了那方尘世我会跟你说。”
　　初昼走出房间，面带疑惑不忍问道：“你去过多少个尘世里游历？”
　　“六七个吧。”既月道：“那些年没什么事情可做，就到处游山玩水走上一走。”
　　初昼瞥了瞥鼻子，不想再听他当年这些风花雪月。
　　他将星光散在指尖，凝聚又打散最后注入到手腕间的发带上，仔细寻找着尘世里的诸多细节。
　　既月走上前，将初昼的手握住，在初昼的灵识里与他一同看过各种凡尘俗世。
　　“就是这里了。”既月道。
　　初昼睁开眼看着既月：“你确定是这里，不再继续看看？”
　　这是一幢极为破旧的小屋，比荒郊野外的破庙还要破烂几分。
　　“是这里，我不会记错的。”既月点点头，呼出一口浊气，半晌才肯定的回答。
　　初昼不再继续看他，灵识入尘世寻找一个没什么人的落脚点。
　　既月将初昼头顶正在飘落的紫薇花瓣轻接到掌心，以免让花瓣沾到初昼的发间。
　　初昼猛地咳了一下，被淡香四溢的紫薇花林掩住了眉目，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竟是一片荒郊野外的坟场。
　　他转过身来问既月：“这是哪儿？你确定真的没来错吗？”
　　“莫不是？你怕鬼？”既月笑了笑，打趣初昼，“若是真的害怕你可以用点什么术法的，鬼就算想近你的身也近不了的。”
　　初昼似乎仔细思考了一下，“你说的有道理，确实也没什么必要怕这些东西。”
　　既月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迈着轻快地步子从出紫薇花林，身后的幻境赫然消失，眼前便是一片坟地，在将亮未亮的天色中立在冷风里。
　　初昼身子一抖，天有些冷，比大漠里还要冷上两分。
　　既月似乎被他这反应逗笑了，“别害怕，这地方真的没有鬼，就算是真的有鬼，那鬼也不敢没事干找上你的，鬼也会看人下菜碟的，况且这天都快亮了，就算有鬼也该回家准备睡觉了。”
　　初昼偏头没好气地瞥了既月几眼：“我真的不是怕鬼……只是这边天气太冷了而已。”
　　既月看了看树叶上的薄霜，低眉沉思了片刻。
　　眼下已经是小雪的时气了，北方的天气又格外冷些，这十年里他不知道初昼有没有去过北边这些地方，现在看来是没有的。
　　他顺势牵住初昼的手，借用初昼的眼睛捏了团星光使了点寻常灵术，将初昼身边的寒气驱散，让暖风包裹在初昼身边。
　　“眼下可觉得好些了？”既月问到。
　　初昼不是没想到用灵术来解决问题，只是在现代生活了三年多逐渐习惯了一些自然变化，比如说太热了会流汗，太冷了会发抖。不过能收到这样的关心，初昼也会觉得很高兴。
　　在他看来，既月的举动好似于陈星给他买秋裤，虽然有那么些用不着，但还是会觉得很开心。
　　他搓了搓手心，觉得周身温度差不多了之后才慢慢开口：“觉得好多了，谢谢师叔。”
　　“没想到你还会有乖乖叫我师叔的时候。”既月心情突然间便好了几分，兀自说道：“往前走不过百米左右有一座寺庙，那边香火很好，你若是想玩走的时候不妨同去看看，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有一座道观，道观的主人在好几百年前就已经没有了，现在都是些流浪的乞丐在那处住着，过了道观在走上半刻钟就到了我以前住的那处。”
　　初昼有几分兴奋，等到了地方，拿到了《天时录》就能回门派了，找大师兄说明下情况，便能回去上学了。
　　动作快点的话还能赶上今晚的晚饭。说不定还有肉末茄子和番茄滑蛋。
　　初昼不由得咽了下口水，自己都没发觉地加快了些脚步。
　　既月跟在他身边，却逐渐落下几步，“缘何突然快了些，急着去看寺庙？”
　　“……不是。”初昼认命按耐住自己地小算盘，放慢了脚步，忙转转移话题：“当初为何要住在这种地方，是因为缺钱？”
　　“不是。”既月眼底逐渐散去了薄霜，指尖轻抚过眉心，“当初师父让我去尘世里游历，当时并不知道师父是什么意思，还以为只是想让我多吃几年的苦，好让我明白平凡人一辈子的心酸与快意。”
　　“那后来呢？”初昼道：“后来你惨透了师祖是何用意了吗？”
　　既月摇摇头，“不知道。直至现在我可能也没有参透。”
　　初昼没好再继续问下去。既月毕竟是自己师门的长辈，不好在这是些事情上过分刨根问底。
　　虽然初昼隐隐觉得既月与自己的关系应是比单纯的长辈还要多点其他的关系，但这只是无厘头的第六感，而自己的记忆里也没有哪些事情。他总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尴尬，终于明白网上说的那些尴尬癌都要犯了是什么意思了。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想找点什么东西说两句话，明明是自己挑起来的话头，却问到别人的私事，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吃早饭吗，要不咱们去吃点东西？”
　　初昼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机灵过，这种日常性的话既不显得刻意还能营造出一种我们很熟的错觉。
　　既月看了一眼破旧的道观，道观里空无一人，屋顶大片裸露这能从屋外直接看到屋内的天空。
　　“你饿了？”
　　“有一点吧，还好，不多。”
　　“……”既月：“你又并非凡俗之人，为何三餐都需进食。”
　　初昼只想说要你管，你不知道辣条炸鸡酸辣粉有多好吃，但他只能找一个看上去听起来极为正常的理由给他解释。
　　“食色性也。”
　　“？”既月：“所以你不仅一日三餐不落下，还爱惜美色？”
　　初昼唔了一声，思考着这句话这么理解到底可不可行。应该是可行的，毕竟他偶尔也会喜欢玩纸片人养成游戏。
　　“差不多。”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