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树可依

　　那天游乐园的人很多，阿禾玩了一圈下来渐渐有疲色，程誉便带她回去了。
　　在路上，路况突然变得繁忙起来，街上的人和车行色匆匆，前面像是发生了什么。
　　随着车子渐渐驶近，程誉看到前面的居民楼出现滚滚的浓烟，整个楼层不时冒出火舌，人群尖叫声，消防车警报车呜呜作响，街上的人惶恐地奔跑着。
　　程誉正想着如何绕开这段危险路段时，车上的阿禾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盯着窗外的大火，疯狂地拍着车窗，不停地呼喊，“停车！停车！”
　　程誉不解，赶紧放慢车速，“阿禾，不要拍窗，很危险！”
　　而阿禾不管不顾，心急如焚看着大火燃烧的场面，声音哽咽，嘴里迷迷糊糊地说出一句， “苏亦诚……还在里面……”
　　说着说着，她脸上全是泪水，“他还在里面哪……”
　　苏亦诚？
　　程誉想起杭城五年前后山森林那场大火，苏亦诚丧生在那里，而阿禾当时就跟他在一起。
　　他转念一想，阿禾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当年她也经历过这样大火燃烧的场面？
　　正在他沉思之际，阿禾开始抠车门的锁，一副不顾后果要冲出去的样子，程誉回过神来，连忙喝住她，“陈嘉禾，你在干嘛？危险！”
　　此时他不得不踩刹车在路边停下来。
　　就在程誉车子停下来的那一刻，阿禾打开了车门，火场像是有她什么重要的东西在里面，她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程誉根本来不及阻止。
　　前面大火熊熊燃烧着，而她像个不顾后果的飞蛾扑进去。
　　程誉心急如焚，连忙跳下车阻拦她。而阿禾冲出街口，完全没听到街上的喇叭声，人群的呼喊声全被她隔绝在外，迎面而来的一辆黑色轿车。
　　电光火石之间，世界嘈杂的一切似乎变安静了。
　　程誉看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阿禾，那一瞬间，他的脑袋“嗡”了一下，变成一片空白……
　　他又要失去她了吗？
　　他冲上前抱起她，她额角处流出了一条长长的血丝，程誉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阿禾……陈嘉禾，你千万不要出事……”
　　而轿车的司机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没有肇事逃逸，这时候下车查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已经按喇叭了，红灯亮了她还是要冲过来……”
　　见程誉完全没在意他的话，眼里只有怀里受伤的女孩，他不好再说什么，赶紧说，“你赶紧送她去医院，我当时刹车踩得及时，她应该伤得不是很重……”
　　此时警报声纷纷响起，街上的人都被大火吸引了注意力，没人注意到街口发生的这一段插曲。
　　程誉双眼通红，额头青筋凸起，心口传来的痛意正在一点一点凌迟着他。
　　最后司机很热心，帮程誉打开车门，让程誉抱着受伤的阿禾上车,然后匆匆往医院赶。

　　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

　　那个暗无天日的冬天，那场熊熊燃烧的大火，那些不绝于耳的枪声，还有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
　　那个少年为警队贡献整个青春和热血，途中甚至染毒，却怎么会落到这样的下场……
　　而她——又是谁？
　　她在哪里？
　　那一枪声响起，她本该随着少年身后而去，可是她为什么还活着？
　　为什么只身一人漂洋过海来到美国？
　　那个拿着照片哭喊的女人是谁？
　　那个在她身上作乱狰狞的嘴脸又是谁？
　　她为什么会只身一人在美国流浪？
　　……
　　一幅幅痛苦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不断回映，一闪而过，慢慢连成片段。
　　阿禾睁开满是泪水的眼睛，入目是程誉担忧的脸。
　　她茫然看着四周，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苏亦诚怎么样了？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后世界一切都变样了。
　　她慢慢坐起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是那样的绝望，无助。
　　程誉上前抱她，阿禾却用力推开他，挣扎着，“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啊……”
　　而程誉依旧不放开，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阿禾，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阿禾在他怀里推搡着他，声音嘶哑地叫着，“你走啊……走啊……”
　　程誉不知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样的她不正常，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不管发生什么，这次说什么他也不会放手的了。
　　“我不走，陈嘉禾，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而阿禾只是一直推开他，手上用了很多劲力，一直躲避他的触碰。
　　她此刻的表情复杂，不只有怨恨，还有嫌弃，这何曾是以前的阿禾会出现的表情？那一刻程誉感觉心都碎了……
　　下一秒，她不管不顾捧起她的脸，对上她的嘴唇，用力地吻上去，吞下了她所有的呜咽和委屈……
　　这样的阿禾太陌生了，他无法忍受这样若即若离的她，只有亲吻着她，两人唇齿相碰，才能真切感受到她的存在。
　　阿禾在他怀里挣扎着，哭泣声吞没在彼此的唇舌里，软弱的嘴唇被程誉霸占着。
　　对于程誉，她还停留在五年前对他的印象，但眼前的人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对她温柔的少年，已经长成臂弯有力的男人，他炙热的气息充斥着她整个口腔。
　　这样的他太陌生了，突然一股血腥味在两人的嘴里蔓延开来，阿禾无法推开他，只好咬破他的嘴唇。
　　但程誉不折不挠，按住她的头部，不允许她的退缩，闭上眼睛，用力地夺取她的气息。
　　两人唇舌纠缠，最后是阿禾败下阵来，她终究是……抵不过思念。
　　最后只能安安静静缩在他怀里，任他予取予求。
　　这个吻是自他们年少以来亲得最久的一次，约有五分钟之久，最后阿禾被亲得气喘吁吁，败下阵来，在他怀里求饶，断断续续说着，“程誉……你先放开……好不好？”
　　程誉抵着她的额头，终于松开了她的嘴唇，那两瓣柔软的嘴唇早已被他蹂躏得红肿起来，程誉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心里有点自责，他是不是太用力了？她才刚刚苏醒……
　　但是，今天的她太过分了，各种行为简直是无法无天，必须得惩罚，“以后不许到处乱走，不许推开我，不许让我走，我是不会放手的，知道吗？”他语气里带有一些不可抗拒的威严。
　　说完再次把她拥入怀里，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用脸亲昵地摩挲她的脸，轻声哄她，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阿禾却微微摇头，闭上眼睛，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程誉，我很累，我想睡觉了……”
　　那些痛苦的往事，还有刚刚那场纠缠的亲吻夺取她太多的精力，她才刚刚经历了车祸，早已疲惫不堪了。
　　“好，你先睡会，有什么事情记得叫我？”程誉松开她，把她放回病床，替她盖上被子。
　　这样的温柔的程誉与刚才那个霸占她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但阿禾无暇思考太多东西了，她已经身心疲惫，最后把沉重的眼皮闭上。

　　而程誉还要去处理这场车祸的后续事宜。
　　那个撞到阿禾的司机问程誉他是否需要赔偿，他的良好态度让程誉挺有好感，程誉没有提出赔偿要求，因为是阿禾违反交通规则在先，他其实是没有什么责任的，他甚至还帮自己把阿禾送到医院，程誉对他表示感谢，那司机确认她阿禾没有大碍后也松了一口气。
　　解决完交通事故后续，程誉看着身上衣服还蹭着阿禾当时受伤的血迹，趁着她熟睡之际，他决定回家洗个澡清洗一下自己。
　　热水淋下来，程誉拨弄着被水淋湿的头发，任由热水拍打在脸上，肩膀上，眼里尽是不表现在人前的……哀伤。
　　阿禾醒来那句话一直回响在他脑海里。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
　　这句话在程誉看来是充满怨恨的，她一定在抱怨作为她的男朋友在她被程家人送去警察局，发生重大危险时他都没有陪在她身边……
　　还把她弄丢了五年，五年后她还精神失常了……
　　程誉每每想到这些，他的心就像有把看不见的刀在一刀一刀割扯着。

　　阿禾受伤不重，住院大概三天就出院了，住院期间她吃完饭就一个人在病床上静静待着，拒绝交流。出院那天，她终于开口说话，面无表情对程誉说，“我想回杭城了，我最近确实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了，我想回去看看他，可以吗？”
　　程誉知道那个他是谁，那个男人在生命最后一刻以那样惨烈的方式保护她，从此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程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可以跟我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但阿禾疏离的话更是伤了他的心。
　　她说，“请原谅现在的我无法面对你，面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想离开这里，理清一下我的思绪。”
　　她之前意识不清醒，程誉是她的法定监护人，她的身份证，出行证件都在程誉这里。
　　但程誉又怎么允许她再次离开？怎么允许她再回到那个伤心地？于是他拒绝。
　　阿禾很生气，不再去理睬他。
　　那天过后，程誉对阿禾表现出来的态度开始变得患得患失，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留不住她了，对于这个认知他非常惶恐，难道还要再体验一次失去她的痛苦吗？
　　当天晚上，他从工司回来，洗澡完毕，主动睡在阿禾房间里，阿禾一开始不愿意，他就提醒她他们是男女朋友，哪有赶男朋友出去的道理？这样虽然有点死皮赖脸，但阿禾最后确实懒得和他争辩了，任由他在身边睡去。
　　睡到半夜，程誉醒来，发现阿禾早已挣脱他怀里，背对着他，睡在床边离他最远的位置，看着阿禾清冷的背影，这样的她似乎离他更遥远了……
　　他不甘心，把娇小的她一把捞回自己的怀里，直到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才心满意足睡过去。
　　他开始形影不离陪在她身边，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这些天他也不去上班了，大多时候都在家里办公。
　　而阿禾却很少说话了，变得愈发沉默，对他的话也很少回应了。
　　比起之前那个意识不清醒但天真烂漫的阿禾，眼前拒绝沟通的阿禾更加让他感到无措。
　　这样把她囚禁起来有意义吗？她是一个有意识有思想的正常人，攥紧的沙总有一天会从手里溜走。
　　程誉知道有些事情没有解决，总有一天他们会渐行渐远……

　　那天早上。
　　阿禾醒来时，发现床边放着一张身份证和一张信用卡，她愣了一下，冲出房门去寻找程誉。
　　程誉穿着整齐的西装坐在客厅，气定神闲吃着早餐，看到她过来后，朝她笑了一笑，然后向她招手，“过来，吃早餐。”
　　阿禾晃了一下心神，她多久没看到他的笑容了，这阵子她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他，他从前一直是那样意气风发的人不是吗？
　　是她……配不起他了，也许他们终究要走远了。
　　她喃喃开口，“你愿意放我走了，是吗？”
　　“我可以陪你去吗？当年那场山火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想知道。”
　　阿禾连忙说，“不，请你不要掺杂进来，当年的事情你没有参与，现在我也不想把你卷进来。”
　　程誉眼里闪出一丝受伤，看来她真的不需要他的陪伴。
　　半晌，他苦笑了一下，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阿禾沉默了。
　　“回来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陈嘉禾，我等你等了五年了，等这么一会我还是等得起的。”
　　过了一会，阿禾点了点头。
　　“我会回来的。”
　　我会回来跟你告别的，她在心里说，但这些话她没有告诉程誉。
　　程誉听到她的回答，果然开心地笑了，上前拥抱她，“好，我等你。”
　　“对了，那张信用卡是爷爷留给你的遗产，这些年一直在我这里保管，他在走之前都放不下你，所以你千万不要做出让他担心的事情。”
　　听到他提起程爷爷，阿禾心里开始传来隐隐的痛，如果不是这笔财产，程爷爷也许就不会死了，想起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她还是忍不住湿了眼眶……
　　程誉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跟她告别，“陈嘉禾，现在虽然是春天，但是还会很冷，你要多带点衣服。”
　　突然觉得自己矫情，不是说好让她走了吗？
　　他转身跟她告别，“好了，我去上班了。”
　　阿禾看着他的背影，这落寞的背影像极了当年他在路灯下向她表白的背影，那时她拒绝他了。
　　她心中传来一阵阵痛意，无论她心中对他有多大的怨恨，但曾经那么意气风发的人不该被这样对待，他们应该好好告别的。
　　下一秒，就在他走到玄关处时，阿禾冲上去抱住了他，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泪水从眼角落了下来，“程誉，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程誉的心也跟着一缩，苦笑着，“陈嘉禾，我就不送你去机场了，你要自己打车去。”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然，我怕我不会你走了。”
　　阿禾松开了手，程誉打开门，头也不回转身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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