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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有时候胜券在握的人往往会忽略困兽挣扎起来的力量,特别是一只极有韧劲的困兽。
十八岁的顾云宸能带着从陇西借的几千守备军勤王救驾,能从死人堆里刨出父兄后,带着残兵剩将杀了一波,就注定她能做一只困兽,但不会只做一只困兽。
她拔掉插在右肩下两寸的箭羽,又一次挥起了刀。
回光返照那一刻暴起的力量是惊人的,顾云宸很快杀出一条小小的血路来。
单于不允许他的猎物垂死挣扎太久,于是他亲自搭起了弓。
响箭嘶鸣的那一声正好和受了一击的耳鸣重合,雪中飞出一支箭羽直击面门时,顾云宸下意识仰身下腰,锋利的箭羽离鼻尖只有一厘,顾云宸甚至看清了箭身的图纹。
是匈奴王。群狼倾巢出动。
一缕发丝无情地被风拍在脏乱不堪的雪地中,这一箭狠狠地挫伤了顾云宸的锐气,也让凉州军再次看清顾云宸的位置。
匈奴倾巢出动,意味着大本营空虚,但就因倾巢出动,突围的机会变得微乎可微。
但想要逆风翻盘,先得绝处逢生。
“戚锐达”
顾云宸这一声被吞没在风雪中。
亲兵围了过来,顾云宸快速传令。
散沙被罗网冲散,四处狼烟起,四处尸首立,男儿立志卫家国,何惧白骨埋黄沙;今朝犯我脚下土,便是有我无有他。
突围的不是顾云宸,而是一直被风筝在边缘的戚锐达。
搬援兵而已,从凉州到这里至少一个时辰,以现在的态势发展,早就为时已晚。
不过单于并不想放戚锐达一马,因为顾云宸就是一个最好的“养虎为患”的例子。不过即便如此,单于并不是很担心戚锐达突围出去,因为凉州除了顾云宸,并没有人能扛起这面大旗。
两刻钟后,戚锐达不出所料地突围了,并成功地分走了一部分兵力,他们如一匹脱缰的野马狂奔在黑夜里,将战场的血腥在夜幕里无限扩大。
单于的耐心所剩无几,戚锐达的突围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若他要搬援兵,必定会去最近的姑藏,上次因为姑藏损失了不少兵力,这次一定要万无一失。
他让追击戚锐达的部队掉头,埋伏在姑藏前往此地的必经之路,又派了一部分兵力,前去增援。
顾云宸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他不想再浪费太多时间和兵力了。
又是一支直冲心脏的短箭,顾云宸的刀被几把弯刀缠住,这是逼她在战死和被俘虏之间做一个选择。
俘虏不若战死,战死不可取。
为何没有第三种选择呢?
顾云宸弃刀,仰身躲过致命一箭,又急速起身,箭矢擦着背后的盔甲而过,竟擦出了火花。紧随其后的是一记弯刀下劈,她左脚退出脚蹬,侧身躲过的同时拍了一下苍南,苍南灵性地横冲直撞了几步。又是几支短箭扑来,电光石火间,顾云宸一手攀着马鞍前部的桩头,翻身下马,右脚却一直踩在脚蹬中。一只短箭插在攀着桩头的右臂上,顾不得疼痛,顾云宸又一个翻身上马,手里握了一杆红缨枪。
她的动作干练有力,行云流水一席动作不过半晌的时间,还未待方才围剿她的匈奴士兵上前来,她已主动冲了上去。
单于下令,不留活口了。
于是今晚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主帐的灯熄而复明,方清梦手指敲打着桌面,决计不再等了。
黄子游和侯飞扬却力阻,没有收到顾云宸的信号,任何人不能轻举妄动。
他们是顾云宸留在凉州的底牌,即便是顾云宸战败,凉州也不会被轻易攻下来,姑藏不会丢,河西收复仍然有望。况且顾云宸在战场上变化极大,若是随意出兵,不仅会打乱部署,到时候顾云宸需要支援时,他们必定不能第一时间赶到所需要的战线上。
毕竟是跟了顾云宸五年的副将,很了解顾云宸的打法。方清梦只好退而求其次,让黄子游派人了解前线的战况。
此言一出,黄子游和侯飞扬眉头锁得更深了。
方清梦本就是纸上谈兵。先不论近几月他与顾云宸看似关系匪浅,实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光从去年他插手羌城一战时,两人已经很不满了,只是当时情况危急,方清梦言之有理,且她所谋划的,与顾云宸走之前交代的所差无几,两人这才选择依他所言。若是他这次非要以监军身份插手,就先将他绑起来,等顾云宸回来了再降罪。
“派兵支援”,方清梦仍固执己见。
这几日顾云宸十分反常,即便是过年,也没必要花这么多时间陪着自己,更是在昨日没有早起练功,这就说明了她在计划反攻匈奴,且十分冒险,并不准备告诉自己。
顾云宸的温存来得太不合时宜,方清梦精准地抓住了她的破绽。
黄子游和侯飞扬拦在帐门处,一左一右,手搭上了腰间的剑柄,他们神色严肃,无形中给了方清梦很大压迫力。
方清梦同样不甘示弱,她已经给两人分析过局势,此时支援,才是最好的时机。
黄子游和侯飞扬退了一步,脸色已经阴沉下来,四人对峙着,肩上已经积了一指厚的雪。
顾全站在方清梦身后的行为让侯飞扬很是不满,他甚至怀疑,顾全是不是被方清梦策反了。顾全只是站在方清梦一步后,手同样握着剑柄,没有丝毫要辩驳的意思。
“方监军”,方清梦前进了一步,黄子游没再后退,中气十足地呵了一声。
方清梦丝毫没有被吓到,她昂着头,从顾全手中拿过印章,举过头顶,“陛下赐我此印,授我协管凉州三军之权,今凉州主将顾云宸不在,尔等做法,是违抗军令”
黄子游脸色沉下来,“方监军,侯爷走前早已吩咐,无他之令,不许擅动,你纸上谈兵,执意出兵打乱部署,居心何在?”
“我已分析过战局,此时出兵,是最佳时机”
“侯爷此次出征前,每次商议监军都不在,仅仅两个时辰未传回消息,方监军怎知,此时发兵支援,是最好时机?”
方清梦也没底,但只觉告诉她,就应该现在发兵支援。这是她步步为营的十几年里,第一次凭着感觉做一件事。
“来人,伺候监军歇息”,黄子游上前,想拿下方清梦手中的印章。
方清梦却眼疾手快地后退半步,收回印章,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见此如见侯爷,你们都放肆”
黄子游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顾云宸的贴身之物,难不成这几月他接近顾云宸,果真是另有所图?
侯飞扬上前夺方清梦手中的令牌,却被顾全拦了下来,“二位将军,慎行”
“顾全,你是从小跟在侯爷身边的护卫”,侯飞扬怒目而视。
顾全避开他的眼神,没有退让。
雪地里一阵马蹄声适宜地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氛围。
“报”,传令兵粗狂的声音回荡在雪夜中。
黄子游转身前,给了方清梦一个警告的眼神,才道:“报”
传令兵单膝跪地抱拳,气息不匀,但气势十足,“报,戚将军、樊校尉已顺利与侯爷汇合,侯爷说,一切按计划进行”
“再探,再报”
传令兵行了礼,上马。
黄子游转身看向方清梦,“方监军,这下你大可放心回营歇息了吧”
“派兵支援,刻不容缓”,方清梦语气郑重,不容置喙。
黄子游不想与他辩驳,沉了沉脸色,挥了挥手。
两名士兵领命,对着黄子游行了一礼后,朝方清梦走去。
顾全想上前,将方清梦护在身后。方清梦却伸手,将他往后面拨了拨。
“尔等可想清楚了?”
黄子游:“这句话应当是我问监军”
血溅到黄子游战袍上时,不仅仅是前来擒拿二人的士兵没有看清,就连顾全也没看清。
方清梦拔剑的速度比身经百战的黄子游更快一步,黄子游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士兵,若不是旁边的侯飞扬拉了一把,他手中的剑,就要往方清梦身上刺去。
而拔剑伤人的方清梦并没有任何惊惧之色,她满是愤慨,再次将陛下赐的印信举过头顶,“违此令者,斩立决”
雪落得更大些了,而帐篷外的篝火却比方才燃得更旺了。方清梦瘦长的身影裹在雪中,弯钩出来看了一场戏后,任火光将她的轮廓描摹在白雪皑皑中。
顾全佩剑上的雪已经凝成冰,他惊愕之余寒毛倒立,方清梦从他手中拔出佩剑,自己却慢了他半拍。他要如何向顾云宸交代,方清梦亲手杀了一个人。
若是那士兵方才反应再快一点,若是侯飞扬方才没有拉住黄子游……
方清梦不是在和黄子游商量,是在给黄子游下命令。黄子游知道这一点,但他并不想服从。
他不能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对着生死局势,做纸上谈兵。
“监军,三思”,黄子游单膝跪地。
他示弱了。
紧接着侯飞扬也单膝跪地,“请监军三思”
以退为进。
“来人,将二位将军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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